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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哪儿了[9]

时间:2019-03-03 01:13:58   作者:牧童   来源:原创   阅读:95853   评论:12


          

每把记忆翻到儿子的童年这一页,我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负疚感。在儿子刚刚一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他。在他幼小的心里一定会千万次的自问——爸爸去哪儿了?
结婚前我对三四岁以下的小孩是非常害怕的。就算是亲外甥我都不抱不碰,敬而远之。因为我一和小孩目光相碰小孩就总会举着小手“打,打,打……”能走的,会跑的更是一见到我就上来打两下,然后转身跑回去抱住妈妈的大腿,甚至哭闹,直到妈妈帮助“出气”才算完。树枝条,小木棍,石子,砖块,土坷垃,玩具……还有柔嫩的小手都成了“攻击”我的武器。我总是弄得特别尴尬,非常不自在地杵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结婚了,有了儿子。
儿子出生是难产,整个过程我都历历在目。在恐惧,揪心,焦急等待中儿子终于来到了人世间。接生大夫两手托着儿子绕了一圈展示给大家看,笑嬉嬉地说:“噢——是个带把儿的!”逗得一圈子人都笑。
二姐惊喜地喊道:“看,看,看,小眼睛亮旷里,在看电灯泡哩!”
接生大夫立即给大家科普说道:“看不到,刚出生的小孩啥也看不到,别看眼睛睁着。”
二姐说:“你看,不管抱到哪儿都是对着灯泡望!他还别着脖子呢!”
接生大夫说:“望也看不见。”
二姐说:“看,多乖,一下不叫唤!”
接生大夫说:“噢,差点忘了!”她又拿腔捏调的对儿子说:“人世是苦的,来到世上是要吃苦的,对吧宝贝?!”她话音没落已腾出一手捏住了儿子的两脚脖子倒着提了起来,说:“不哭会变成哑巴的。”话音沒落,“啪叽”一巴掌打在儿子的两脚底板上,儿子时分委屈地“哇哇”哭叫开了。二姐接过儿子:“嗨,我的大侄子咋恁可怜吗?!刚来世上,咱沒招谁没惹谁,就挨一巴掌……”
他这一哭似乎触动了我的情感开关,有儿子了,做爸爸了,好像我根本没做好准备,有沒有激动,我并不知道,只知道我心脏一阵狂跳,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我的妻子身体弱小,但时分好强,是典型的外柔内刚。其实她性格比铁还硬比钢还强比男人还男人。她是主外不主内的。我是从小到大很少干家务有着大男子主义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我们两个组成的家庭可想而知,吵嘴,干仗时有发生。有了儿子又增加了更多的冲突点。
我们组建的小家庭只有十几平方米,既是商铺又是住家,一张单人床睡了一家三口子。妻子瞌睡大把儿子压叫唤都吵不醒。在我的潜意识里,这样迟早是会出事的。吵架是改变不了问题的,必须从我自身改变。
我侧身睡在床帮上,待妻子睡着了就把儿子扒拉开拿两手护着。儿子伸个腿,回下手胳膊,我都一清二楚。我总怀疑整夜整夜的我究竟睡着了沒有。
沒有钱买尿不湿,二姐教我老办法——包灰包。
头三天二姐怕我弄不好,天天夜里去给儿子捆灰包。这以后灌灰包,扎灰包,倒尿灰,洗灰包,洗尿布片子都成为我的事业了。有时为了找草木灰都能问上几个庄子。洗尿布,附近水塘都干了我寻到两里之外的大堰。
在我的印象里婴儿总是闭着眼睛嗜睡的,还好哭闹,但我的儿子却例外,他好像老大人似的,既不认生,又很少哭闹,还爱笑,周围邻居都很喜欢,大人小孩谁见了都要抱一抱,逗着玩一会儿。
儿子刚抱回其实我也是怕的,跟本就不敢挨他。他拉了一泡黑绿色的屎糊了一屁股,妻子喊我抱下床擦洗。我两手掐着儿子的两咯吱窝在床下提溜了半天,拧着鼻子,怕脏怕臭不知如何下手。我怨道:“唉呀!——这……”
儿子似乎恨透了我,他用放射着咄咄逼人满含杀气的目光逼视着我,秃噜着小脸,咬着牙骨,从鼻子里冲出“哼!——”我还真的被吓着了,浑身皮肉一紧,打了个冷战。我真的怀疑这是梦境。但确确实实是真的。
我在心里忏悔,儿啊,爸爸坏,爸爸孬,爸爸对不起你,我一定努力改变自己,做个好爸爸……我不嫌脏,不嫌臭了,蹲在地上,让儿子趴在我腿上,拿卫生纸一点一点地耐心擦着。那屎特别黏我弄了老半天,粘到手上,掉到腿上也全然不在乎了。
儿子虽然小不点点的不会说话,但他似乎什么都懂,会察言观色,知道谁是真心爱他。我的付出他全看在眼里给予了应有的回报。儿子变得很乖很乖,不但没有哭叫一声,还看起来很享受,很逗的样子,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呼的声音,活像一只主人怀里扶摸下念经的小猫。从此这棵稚嫩的小生命在我的心里就扎下了根,我不再跟他保持距离,只要我抱他就必然疼他,亲他,逗他,对他做鬼脸惹他笑,跟他说话,给他唱歌……
儿子的灰包捆的有一个月就不再用了,因为我把他屎尿习惯了,他好像知道睡在床上拉屎撒尿有伤大雅,一来了屎尿就蹬腿,总沒人管就哭喊。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沒有因屎尿哭喊过。他一登腿我就抱他起来把屎把尿。如果他沒屎就在我怀里打一下挺,我就把他放回被窝。如果没有尿,两滴他也要滴一下,好让我知道他确实尿不出来。
儿子三个月大时,忍受不了磨合的妻子人间蒸发了,很多人都跟我说冲奶粉加白糖喂孩子,可是他吃两口就哭,不再吃了。儿子奶瘾发作,先是吮吸大母指自慰,吃着吃着就哭开了,哭得很痛。我也被搞得流了泪。让我非常感动的是儿子居然伸来小手给我抺眼泪,我的眼泪就更加抑制不住了……我抱着他四处讨奶,可是不知是挑嘴还是害羞,他竟然谁的奶都不吃,拿手推着,脖子别着,嘴竭尽全力躲避着,抓住他的小手,把奶头送上来,他把脸往旁边一歪,撵到左边,他歪向右边,撵到右边,他歪向左边,使了劲地哭叫着。我尝试着嚼油条和方便面喂他,再饮些温开水,他吃得到很香甜,水喝得咕咚咕咚的。这样将就了半个月媳妇回家了。
儿子刚过完一岁生日媳妇跟着大姐去广州拾荒了。她是一大早天刚混混亮就走的,儿子在熟睡沒有惊动。
儿子起床了,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并没有找他妈妈,更沒有哭闹,反而好像是突然变得更懂事,很让我感到意外。放在橱柜里头天喝了两口的哇哈哈AD钙奶,他知道自己去拿着喝。他就像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手掌着墙,慢慢地挪动脚步,慢慢靠近厨柜,很小心地推开玻璃轨道门……他一次不喝完,就喝两口,还知道把我加上去的盖子合好了归还原处,还知道把门关好。看得我背过身直流眼泪。
妻子不在家的日子里,儿子从未哭闹着要妈妈,只是开始了粘我。我去外面上个厕所,他都会站在门外望着我消失的地方扯着嗓门撕心裂肺地哭喊,直到我返回他才破涕为笑。小脸上满是鼻涕眼泪,真是以泪洗面。
小店自开张生意几乎一直冷清,会连着几天一块钱都挣不到,不过我却多了哄孩子的时间。只要他一哭,我抱他出去走两步就好了。教他学走路,我蹲着跟在后面,一边一只胳膊护着他,一手捏他一只小腿,让他迈动两脚,嘴里喊道:“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左脚右脚左……”他乐在其中。有好多次我被绊倒,总也是急忙调整了重心,手胳膊就势一举,将他揽入我的怀里,我背着地仰面朝天,他不但沒被吓到,反而还被逗得咯咯直笑。
儿子八个月大开始说出了人生的第一句话。
我例行地教他说:“妈——妈,妈——妈,妈——妈……”
他居然喊出了“爸爸”。我惊喜万分,儿子终于会说话了。
妻子走后没两天儿子开始了生病,又是发烧又是拉肚子,我常常黑更半夜的抱去找医生。病程绵延了将近二十天。店里的生意也一塌糊涂。那个月毛收才几十块钱。实在是沒法维持了。
一个月后我把儿子交给了母亲,投奔妻子去了。
做出这样的抉择,我犹豫了很长的时间。
我走之后儿子又开始了生病。
不久我又把儿子和母亲托付给了千里之外的哥哥。
然而没过多久我和妻子奈不过命运的蹂躏分道扬镳。她去了深圳我去了青岛。
在离开儿子的日子里我常常给母亲、哥哥打电话,顺便跟儿子说两句话。头两次,半天儿子都不说一句话,旁边的母亲、哥哥都说,算了,算了,算了,他那么小……就挂了吧!连续几次之后哥哥家的电话一响儿子就抢着跑去接。
从母亲口中得知我走之后儿子从未哭闹着找爸爸。
过年我去哥哥家团员。那时儿子已经两岁零八个月,上了幼儿园小小班,小嘴能说会道,也不认生。我一进门母亲对房间里的儿子喊道:“快出来呀!爸爸回来啦!爸爸回来了!”儿子旋风似的跑了出来。当他见到我时并没有扑到我怀里叫爸爸,而是在两步远来个急刹车停住了,放光的眼神黯淡了,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蹲下张开双臂把他揽入怀中,说道:“爸爸回来了咋不高兴了,不喊爸爸?!”他一脸的平静啥也不说,若有所思。我说:“我就是经常给你打电话的那个爸爸呀!”他依然不说话。站在一旁的母亲对他说:“喊爸爸呀!他就是经常给你打电话的爸爸呀!”儿子依旧不语。母亲对我说:“快,快把肩上的包放下!”我卸了包坐下,儿子从桌上拿了一颗糖塞到我手里。“给你,吃糖。”我心里一酸赶忙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是真的不想让母亲看见我泪流不止。
一天的相处,儿子跟我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很多,玩得很欢,“爸爸”喊得也很甜。他把他的书和作业,还有画的画都拿给我看。夜里我和儿子睡在一张床上,我靠床头坐着他坐在我怀里拿儿童书给我讲《小红帽》的故事。他的故事讲完之后让我给他讲故事。我给他讲《一千零一夜》和《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接近零点儿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抱儿子去公园的路上,儿子突然高声叫喊道:“爸爸!——爸爸!——爸爸!——”
我听到喊叫忙转脸把目光投向儿子。他并没有望我,而是别着脖子,脸侧向右前方,目光炯炯,分明是婴儿见到了一天未归的妈妈的表情。他左边胳膊使劲地平举着直直的向前伸出,小手紧紧地握着,食指有力地指着右前方十米远的一个行人。
那人是个男青年,似怀心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大约二十七岁上下,身高有一米六,稍微有点偏瘦,脑袋没有哪里有明显的特殊,有着一头最平常不过的自然短发。他上身穿一防雨黑袄,领口是红的,从肩膀到袖口有两道红杠,袄下边上也是红色的,下身是一条半旧的黑色直筒裤,脚穿一双有些微裂暗淡无光的黑色皮鞋。
这人咋一看似曾相识,再细看却不认得。但他的衣着却打开了我两年前的记忆,妻子花了三十块钱给我买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袄子。还有几乎跟他一样的皮鞋和裤子。皮鞋是哥哥穿了多年给我的。袄子由于不透气里面常是潮湿的,穿了两冬就不再穿了。裤子是十二块钱婚前买的,穿了三年了。
我开小差只是那一瞬间。
我收回了视线,重又投回到儿子身上。
我不解,轻柔地问儿子道:“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儿子停止了喊叫,慢慢收回了伸出的小手,收回了视线,小嘴是闭着的,干嚼了一下,“咕噜”吞了一口口水,沒有转脸望我,他仍然面向前方,眼神迷离,一副走神的样子。
我用抚他的右手拿住了他收回的小手,轻轻揉搓着再次以满含慈母般的柔情关爱地问道:“怎么了?让爸爸看什么?”
儿子转脸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又转回了脸,依然面向前,眼神仍然散漫,若有所思,怔怔的模样。
我突然有所悟。难道儿子喊叫的爸爸不是我,而是那个人?他出现了幻觉?……对,就是这样。
他的意识回到了过去时光,一时忘了现实世界。宇宙信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更新,毕竟两年过去了,我这两年的时光打磨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是空白,所以现在的我对他来说是一个实足的陌生人,并非两年前的我。
他把那个人当成一岁之前的爸爸了。
他好想他的爸爸。
他太想他的爸爸了!
……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眼泪从眼眶溢了出来。这次儿子全然“没看见”,没有给我抹眼泪。他依然沉浸在对爸爸的思念中。
在儿子幼小的心里现在的我跟本不是他的爸爸,就算是,那也是突然冒出的野爸爸。他只有一个爸爸,那是他的唯一的亲爸爸,可是已经走了!走了!走了!……去哪儿了呢?不知道!
事情虽然都过去一二十年了,但仍然历历在目,不忍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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