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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老耿

时间:2014-09-21 17:13:35   作者:摩艾君   来源:篇海原创文学网   阅读:12357   评论:0

【参赛】老耿

    【一】

杞子村的阳光出奇的妩媚,刚过中午就引诱出藏在杨树里的影子,沿着村子里刚铺的十字路蜿蜒了好几米远。戛然而止的地方坐着村子里的婆娘们,刚立了秋穿着单衣就有了些凉意,窝在家里又闲闷,吃罢就提着织了半截的毛衣挪出来围在一起瞎侃。鸡屁股大的村子,不愁没得侃,婆娘们一揪一大把。这回才好咧,村子里刚沸过粥。 
“你说半截身子都埋土里的人了,还逞哪门子能啊、呵!”
“就是,吃力不讨好,没出息就得了还败坏祖风,还觉着自己挺高尚,抠门了一辈子,现儿个倒是大方了起来,还想来蛊惑大伙,呵~要我看啊就是显摆、作孽!”婆娘们就都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二】
骂的是臭名昭著的村里老耿。
说老耿臭名昭著,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吃喝嫖赌是不沾边的,可坏就坏在了他的生活习性上。
老耿虽说八十有三,一年四季不沾水的脸上聚了一层看上去都厚的黑灰,可其他方面的精神劲没得挑。老耿有个老式梁车,车把前专门焊了个超大号的车筐子,走到哪蹬到哪,快的时候像头黑蛮牛,粗看也不嫌着老。蹬到哪逢天黑,就地往边上一滚就睡到哪,身上铺盖着一年都披着的军大衣,车子扔到一边倒贴钱都没人敢要。几天不回家,常事。
老耿像村霸,又不是村霸。村里哪家逢喜事丧事,都要去看看。巷子里搭个长帐篷就能摆上十几桌,老耿这一看就坐了下来。坐到哪桌,哪桌的人就都散去,离得远远的。攒在身上的酸臭味,足够把人给哄开。灶房的总管这时便会走过去,弯下腰和气的问一句,老耿你吃啥?我给你弄点去。老耿嚷着吃啥,总管就回身到灶房让大厨舀上两碗菜端过来,老耿就一个人一桌慢慢的吃腾起来,吃完打个饱嗝利索的走人,绝不添麻烦。老耿吃着不愧疚,老耿是上过礼钱的。村里人怕他不敢靠近他,是有那么些其它缘故的。
【三】
那年村上头建了个小铝厂,产出的方铝块有小凳子那么大,一块一块的摞了老高。村里的年轻人不知怎么和厂里的保安们窜了起来,合伙偷厂里的铝材,卖了后两方平分。都是国家的东西,保安心宽不惜疼,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半夜里翻进墙的人一块一块的往墙外抛,墙外的人就势装进早就备好的麻袋里。听说村里就有些个人靠此发了家。后来厂里查的严了,换了批保安,那些年轻小伙再来翻墙偷铝的时候,就遭了痛打。老耿晓得后,也去厂里偷铝,只不过他不去翻墙也翻不了墙,而是推着车子从厂子大门大摇大摆进去偷。那自行车上的大筐子,本就是帮他一路顺手牵羊的,走到哪装到哪,不带让主家知道的。老耿儿子六十多岁没出息人也懒,一家子就靠老耿这筐子偷偷捡捡的养起来,这一进厂子用场就更大了去处,能塞下那么两三块铝疙瘩。老耿大衣一包,坦荡荡的就从厂子大门推出去。
没几次老耿就被逮个正着,被押到保安队长的房里。老耿一大把年纪的瘦骨,保安们都不敢动手打,万一一巴掌掴下去再起不来了,自己可就欠条人命,不担保还得偿命。被逮着后更妙,老耿像见了家一样横大杈往队长床上一躺,就赖着不走了。队长回来后气的嘴差点歪掉,指着那几个保安扯着嗓子狠狠的训了一顿,然后转过去好说歹说才把老耿哄起来,指派一个保安把他给送回去。“妈的,还破费了我五块钱的的士费”,保安后来拍着大腿说。
此后,老耿成了这里的常客。那些年轻小伙翻一次保安揪住打一次,而见了老耿从大门直来直去的明着偷拿,就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哀求着说好话,说老耿你少拿点少拿点,差不多就行了!而老耿则一以贯之的不说话只干事,走的时候保安挤着笑脸嘱两句,大爷你下次别来了行不大爷?要不你能咋地?打,打不得,骂,一张老脸皮了,惹急了老耿往你脚下一躺赖着装死,你还想不想睡觉了?老耿仗着耄耋的岁数,大大方方的卖起老来,不急不躁不揾不怒。听说这副德性还是他年轻时养出来的,蹲在盘山公路的崖上等路过的车辆,往人车前一站,路费路费!不给?从我身上开过去吧。
有一次厂里拉来一根不算细的钢管,不知道做啥子用,也不知道老耿怎么就给注意到了,在半夜里来到厂子。那根两个小伙子都指不定抬得动的管子,被老耿胳膊那么一抡,哎、就给甩出了墙外,然后绕出去拖回了家里。第二天门房老汉一大早起来发现管子没了,问厂子里头的人都说没看见,老汉就知道一定是老耿给牵了。门房老汉跑到老耿家,果然看见了管子,就坐下来和老耿扯嘴,这一扯就扯到了日上中头,才给要了回来。老耿就这样,拿了你东西没打招呼你得要,你不要他是没心思给你的。
村里有人觉得老耿是老糊涂了,耍混账。这话可是大错,老耿头不昏眼不花,除了那张脏脸,精明的没话说。想占他的便宜,你还真没门。有一次村里用了他家以后用来盖房子的石料不归还,老耿打发儿子去讨要。儿子到村长家还没说两句,就被村长给堵了回去,村长理直。村长说你想想你家一年要占村里多少便宜?有啥子福利村里不都照顾着你家?再说你那石料有哪一块是你家的?不都是你老爹东拿西捡给蹭回来的?现在村里给用了,正好,物归原主,你还好意思讨要。儿子脸一红说不出话来,憋着一张驴脸回去了,回来后老耿一见儿子那张驴脸,啥话都没问,就从炕上挪下了身子,径直往村长院子走去。到了村长正门口也不进去,就往门前台阶上一躺,冲里头就喊了一句话,你给还是不给?村长在屋里一听是老耿,心里就有些慌了,村长有理,村长有理给鬼说去,村长嗫嚅着还想骂两句什么粗话,被老耿眯着眼睛给憋了回去,石料还我?还是不还?村长有些怕,好好好,明儿个给你拉回去还不成?村长怕的是,他知道老耿真会赖在自家门口,村长可不想半夜起来上个厕所,都要被门前的活尸给惊出个病。老耿听后这才起身,也没拍掉身上的土灰,往家里返去。

村里发放贫困户名额,老耿心里惦记着。听人说得先写申请书要身份证复印件交上去完了还得审核通过后才给贫困户证明,一沓子琐碎的过程老耿嫌麻烦,直接跑到镇上往镇长办公室一坐,这些流程就都给跳了过去。大字不识十个又天不怕地不怕,镇长碰上这号人也得没辙,就塞给老耿一个证明小本给打发了回去。镇长逢人便说,他爱咋咋地,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了几年了。

【四】

老耿确实有些老骨头了,近些日子已经跨不上梁车。闲来无事就推着老黑车去村里大队中间坐坐,来个豆腐脑小贩就买上碗豆腐脑,摆了豆浆小摊就喝上碗白豆浆,热乎乎的一咂一抿,倒也有几分潇洒。
天知道这个旮旯小村怎么就来了个大医院的劝捐员,村长把全村人都喊到大队戏台前,说是有个省里的白大褂给大伙免费诊病,讲些健康小常识什么的。村里人一听劝捐员这仨字都觉得新鲜,闹哄哄的挤到了戏台下。那劝捐员长得倒有几分亲民,上去问病的也和气的给摸诊出个大概来,完了还笑呵呵的和大伙侃一侃平日里的健康小问题,告你吃喝拉撒睡都该注意些什么,时不时蹦几句有趣的话把大伙逗的乐呵呵的。村里人也就忘了问一问那劝捐员到底是个什么活计,都寻思着,可能就是一大堆医生职称里的一个罢了。这时台上那白大褂忽然沉默了下来,说了一番话让大伙重新寻思的话。
白大褂说,乡亲们呐,其实不瞒大伙,今天我来是有些事要拜托乡亲们的。底下便有了些骚动,白大褂顿了顿又说,现在我们国家呀,有好多好多小娃娃天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个世界的花花绿绿,也有好多娃娃天生就得了白血病,以前这些个病啊是没得治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啊乡亲们,现在我们国家发达了,只要给个眼角膜,只要找到配型相合的骨髓,那只要几个钟头的事,天天跟死亡挣扎的娃娃们就能下床蹦蹦跳跳了,天天渴盼能见到花儿红的娃娃们也能见到光明了。所以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原因,不求乡亲们现在都能捐出自己的眼角膜和骨髓,只求大伙能理解,想想那些可怜的娃娃们。想好了的呢,来我这里登记份资料,签个名,完全自愿,然后该干啥干啥去。乡亲们放心,捐眼角膜那都是进了棺材后的事,骨髓移植就只要........
村里人终于听出个明白来了,原来这劝捐员就是来劝你割下自己的肉给国家交上去,说不好听了那不就是咒你早死来索尸的么?要是签了,哪户人家刚死了人,就有一帮人拿着证明来挖走你家死人的眼睛,村里人想想都觉得晦气。村里人虽然不晓得眼角膜和骨髓具体是怎么个回事,可大致都寻思那是得刮骨割肉才好取出的东西。再说村里人历来都是死后要埋全尸的,好坏都得留全了,那是要到地下见自家祖上的,要不要给别人那得去问祖上。于是这劝捐员刚刚给大伙留的好印象一下子都给冲没了。

    “就知道他没操啥好心!”

    “那啥员的你咋不把你自己给捐了啊?”

    “这一天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来,谁还管得了别人死活啊”

    底下沸腾的人群早已开始嚷嚷。

“我捐!”这时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声音,盖静了即将炸腾的人群。白大褂之前转过好些个村子,本就没指望能在这守旧的僻村里得个啥资源,只要不被人撵着骂祖宗就算幸运的了,这时却也被这俩字给惊回了准备收拾走人的心神。遁声望去,人群老后面杵着一个黑脸老汉,披着军大衣身影消瘦却也还算精神。“我不但捐骨头捐眼窝,我咽气后的血水也都要捐,那啥员的你看我这骨头还算硬朗不?”白大褂也没顾得上老耿误解的错言错语,喜出望外的拿出一沓材料让老耿按了鲜红的手印。
村里人一愣一愣的看着老耿按完手印,全都惊呆了。
“不能按啊爹!”老耿儿子愣了好一会,才想起什么似的跺脚冲老耿喊。
“呸!”老耿毫不含糊的一大口唾沫飞到了儿子脸上。“你他妈的跟着老子吃了一辈子国家的水土,也是时候该还回去了!”说完又转过身将语调压低了些,“乡亲们哪,咱人死后不消多长时间这骨架子都要化成臭水的,还不如生前积点善德,留下这皮囊里的好东西给那些看不见的娃娃和白血的娃娃送去,也当是对国家生咱养咱的一点回报和贡献对不对?再说........”
“谁爱捐谁捐去,反正我是积不了那八辈子才能打着的功德”人堆里传出了不屑声,然后所有人频频随声附和,将矛头转向了老耿,骂嚷了两句,哄笑着散了去。
老耿不再说啥,也随着人流将车子推回了家。杞子村除了几个元老级的老头子,大概已经没有人记得,如果白大褂不来,老耿也不会再想起的一个人,老耿他娘。老耿还年轻时,有个摸黑将他养大的瞎子娘,只不过早早染了疾去了阴府。那时他还不晓得那疾叫做白血病。自己死了后眼睛还能附在外地的娃娃身上,看一看其它地方的风景,老耿想着嘴角就咧了上去。
【五】
“就他那一把叟浑血还想捐,也不照照镜子,我看地沟都嫌荤!”婆娘们身子往后一仰,就笑得更畅心了。

标签:毛衣  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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