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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短篇小说)

作者:北极星   来源:篇海原创文学网   阅读:21647   评论:0

                          等  待                                                
                                               王小波
                                  (一)

    夏夜,空气里充满了烦闷燥热的气息。没有一丝风,时间的流动并不足以驱走酷暑。伏天里,人们习惯性懒洋洋地摇着蒲扇走向了更加空阔的广场。那里人头攒动,散步的、跳舞的都奔着同一个目的相聚在那里。屋里,在此刻没有人愿意提及。
    吴晓梅却并没有出去,而是孤零零地窝在沙发里,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女人百无聊奈地打开了电视。在空调的调节下她并不感到烦热,相反倒是觉得这样的夜有点冷冰冰的。老公?老公什么时候这么早回来过?现在在哪里她也说不清楚。
    随着指尖在遥控器上跳跃,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档访谈类节目上。平日里,这类节目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只是今天晚上这档节目倒是可以回答上述的问题:她老公在电视里!没错!访谈节目的主角就是她老公——著名作家寒风。
    电视里,老公谈笑自如。她没有注意到那个主持人和老公聊了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老公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敬仰的感觉。用他的话来说,很享受那种获得认可,实现人生价值的感觉。当主持人问道家里人是不是也非常支持他的事业时,老公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点点头。
    吴晓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老公犹豫的原因。自从他一步步成名,他们的婚姻却在开始变味,思绪将她带回到了从前。
    当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她和寒风相遇、相恋,然后顺理成章的走向了婚姻。
寒风,她的丈夫,他的真名叫韩峰。人们称他为当代现实主义流派的领军作家,在那个文学之风盛行的年代,他是无数文学青年心目中的文学引路人,他是本地区现实主义文学重要的奠基者。他,现在是中国作家协会理事、省作家协会秘书长、市作家协会主席、好几个知名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这些头衔(也可以称作是光环),是别人看着羡慕,他自己乐享其中,对于她却备受煎熬的东西。
    他们在校园里相识、相恋,交往的几年里他一直把她当作是最知心的人,他们一起沉迷在令人艳羡的爱情中。毕业那年,他们都被分配到县城一所初中,成为了教师。没过多久,他们结束了长达几年的爱情长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的生活甜美而幸福,只是老公更加勤奋地钻研起了他的爱好——写作。
    那是他自上学时就有的习惯(说习惯一点都不为过,不论多么艰苦他都在坚持,在坚持下成为了一种习惯),她当时也是看重了他为了实现梦想的那股执著劲儿。偶有那么一篇在他称为“豆腐块”的文章发表后,她都会陪着他一起分享喜悦。她,是他最忠实的读者。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支持的事情竟然成为了他们婚姻的绊脚石,而且始终没有也无法顺利清除掉。
    掐指一算,他们结婚整整21年,女儿也快20了。二十多年,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大的矛盾。而且丈夫的工作也在爱好的力助下节节攀升,由一个普通教师逐渐成长为主任、校长乃至现在的教育局长。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满足和荣耀才对,可是她却在丈夫的愈来愈耀眼的光环里逐渐变得焦躁不安了。
    不清楚有多少个夜都是她独自守着空洞的屋子。她自小都怕黑,刚开始丈夫还能坚持晚上回来陪她。随着职位的升高,他属于自己的时间也就更加少之又少了。而她,却要一个人独自抵挡着黑暗的恐惧,直到习惯和坦然面对。夫妻间少有的信任和理解让她从不用担心丈夫在外面是否会有什么不轨的行径,即使丈夫对外面女人的吸引力越来越大,外面女人对丈夫的诱惑越来越强烈,她也不用去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唯一的苦恼是寂寞,没错!当女儿从高中开始住校起,她就活在寂寞当中了。虽然夫妻感情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长期过着“单身生活”的她难免会有不适应。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正是需求旺盛的时候,只是丈夫却成天忙得很少回家。他,不是开会就是开会,然后就是去应付那些无休止的学术的或者文学的活动。他常常自嘲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否则就不会亏欠她和孩子那么多。她很理解,哪怕是难以承受那看上去没有尽头的独守也还在继续努力的默默地坚守着。她羡慕普通人的生活,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些,但是那种床笫之欢,那种作为人最原始的交合带来的天伦之乐的确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正常需求。
    白日里,她努力投身工作,尽量让自己感到筋疲力尽,这样晚上回去就能倒头就睡,不用成天可悲地对着天花板臆想那些淫荡的画面。领导常常表扬她工作踏实、充满了奉献精神,她却只能常常报以无奈地苦笑。看着那一沓沓各种诸如先进教育工作者、优秀班主任的奖状,她的心里只有辛酸。

                               (二)
四十七岁的寒风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构思自己创作中的长篇小说《花儿开在阳光下》,准备了足足两年后,他终于开始动笔了。这一次,他将关注的视角投向了留守儿童和妇女。为此,他还曾多次请假回到他的乡下老家,借着小住的名义实地探访过那些底层人们的生活现状。他和他们接触、交流,尽可能的了解他们的心声,他要用自己的笔写出这群人的需求以谋求社会尽可能多的关注。
    通过探访他惊讶的发现:在当下,中国留守儿童、留守妇女以及留守老人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社会对他们的关注很少,甚至可以认为他们已经处于被社会遗忘的边缘地带。留守儿童的教育缺失导致了很多孩子道德缺失,心理扭曲,行为早熟、变态,他们逐渐成为了社会的不稳定因素;留守妇女的性关怀过少导致了家庭责任意识淡漠,甚至家庭破裂等诸多问题;越来越多的留守老人的孤苦无依导致了老年人晚年生活的凄凉、亲情的缺失、精神生活的贫乏等问题。这些就个例来看只是小问题,如果让这成千上万的问题或者矛盾聚集起来同时爆发那可就是非常棘手的大问题了。毫不夸张的说,甚至有可能会演化为影响社会稳定、文明与进步的大问题了。他之前写过一部关注留守老人的短篇小说《想你再回来一次》,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他这一次几乎以同样的视角,类似的思维,更大的篇幅关注留守儿童与妇女,他觉得是对之前问题的升华。他认为从某种角度来看,后者所隐藏的问题远远多于前者,后者所爆发出来的社会矛盾同样远大于前者。
    挂在他对面墙上的钟表已经敲响了晚上十点的钟声,他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回家。这个时间,是他通常回家的时间。从早上八点出来直到晚上十点回家,这几乎就是他一整天工作的时间段。当然,工作时间也就八个小时,只是他还要处理一些其他事务,然后就是动动笔,这已经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了。
    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四十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妻子均匀地呼吸声从里面卧室传出来,掠过他的耳际。他悄悄换上拖鞋,放下公文包。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上睡衣,走进卧室的那一刻他瞥见了妻子孤零零躺在床上,双臂紧紧搂着抱枕。他站在床边静静的端详了好一会儿:妻子浑身散发出来的清香,那虽然已不算年轻但仍然保持得很好的纤细的腰肢,白净的皮肤,微翘的臀。那一刻,他感到的是无尽的自责。这么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却要跟着他无端忍受这样的寂寞。为人夫者尽不到自己该尽的责任,为妻者却能及其大度的选择接受。这是怎样的一种牺牲啊!他能感觉到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饥渴,他又何尝不是呢?人啊!无论你在事业上如何光鲜,都是逃不掉作为人最基本的需求的。想着想着,他竟站在原地不敢动了。他的心里满含着对妻子的歉疚,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对妻子的爱了。
夜,仍旧在统治着整个城市。他仍旧站在原地,愧疚着。
    风,透过窗纱吹进来,妻子翻了个身突然发现跟前站着个人,着实吓了一大跳。打开灯一看,这才嘴里责备着扑进了他的怀里,眼里满是泪水。妻子任凭泪水肆意流淌,顺着她的脸颊、下巴、脖子、胳膊直到他的胳膊,甚至心里。好久没有这么抱过妻子了,他用力紧紧地将妻子裹在怀里,像是担心随时可能会失去一样。
    妻子抽搐着,他擦干了她的泪水,自己的泪水却滴在了妻子的脸上。妻子猛地坐起来,也为他深情地擦干泪痕。他们两个既像是任性的孩子又仿佛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相拥而泣。他们知道,这些泪水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们需要找回太多的东西。
    那一夜,注定是个令他们难以忘怀的夜晚。他们任性地宣泄,放肆地缠绵,压抑已久的能量在那一夜彻底爆发:他要把亏欠妻子的一次补偿回去,她要把努力克制的欲望通通倾泄出来。最后,他们相拥而眠。
    早晨醒来,看着屋子里狼藉一片。他赶紧起来收拾,妻子拦住了他。他不解地看着妻子,妻子只是笑笑,说屋子很久没有这么凌乱过了,留给她慢慢收拾就好。吃过饭,看看时间,他匆匆上班去了,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来到单位,他刚一坐下就开始高频率的工作了。下午,市教育局要来检查他们县局里“下基层,转作风”活动的落实与发展情况,顺便还要参观他们县一中的教学情况。
    说起这次市里组织的“下基层,转作风”活动,是结合中央的号召发起的。从省上到市里再到县里都非常重视,逢会必讲,层层落实与检查。这不,这次是市里来他们县上的例行检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们还要下到乡镇上去做相同的工作。好在还没有安排下去检查的事,那就先搞好眼前的工作吧。
    他吩咐秘书准备好下午的汇报材料以及所有要接受检查的东西,然后叫来各股负责人仔细了解接待上级的准备工作是否就绪。接着,又处理了一些其他的事务,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下午,还要应付检查,晚上肯定还得招待。他一想起这些事情就头疼,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地去做这些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了。

                                (三)

    她很兴奋,感觉其实生活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残忍。老公也不容易,工作和创作没有一样是轻松的,而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要老公顾及她的感受。仔细想想,自己的生活真的充满了太多令别人艳羡的东西了,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珍惜和尽可能的包容了。想到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拿着包昂首挺胸地朝学校走去。
    她在县二中上班,这是一所省级示范初中,在他们县里是仅次于一中的好学校。她带初二的英语,班上学生在她的“调教”下成绩一直都在县里名列前茅。这个成绩足以让她高升一步顺利进入县一中,只是老公碍于情面不想让底下人说他以权谋私,所以一直没有办这件事。为此,她还埋怨过老公一段时间。后来仔细一想,老公的话也有合理之处,再说她在二中一切都已经轻车熟路了,而且领导也很器重她,去一个竞争更加激烈的新环境适应起来的确是个问题。所以,她选择了暂时搁置这件事,一心扑在了眼前的工作上。
    眼看就要到期末了,学校的中心工作都在围绕期末统考开展。现在已经进入了复习阶段,她带领学生们扎扎实实地复习,对于所有重点的句型、句式、短语都是不厌其烦地练习巩固,在最后几天又进行了针对性的训练和检测。由于后期工作实在抽不出身,她只得选择住校一段时间。好在,她和老公早已经习惯这种“分居”状态了,好在老公也正好又要回到乡下那个创作氛围中去完成他的“大作”了。
    晚上躺在学校教工宿舍的床上,她一直睡不着觉。她比较“认生”,到了一个新地方总是适应不了,当然也包括睡觉这种小事。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坐起来翻看床边的杂志,杂志上的内容她看得恍恍惚惚,不知所云,就跟看“天书”一般。她一股脑儿将书扔到床头,生起了闷气。她说不清究竟为什么生气,究竟在与谁生气,只是觉得胸中积了股无名火。这火“烧”得她焦躁不安,坐卧不宁。她揭开被子下了床,倒了杯水,急匆匆端上杯子仰起脖子就喝,随着“哇”的一声,等于是把水从杯子里“挪”到了地上。她当时就有一股抓起杯子摔碎的冲动,突然从窗户外面吹进来一股清风,或许是起到了降火的作用,她又把杯子放回到桌子,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窗外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夜幕掩藏了许多白日里的纷争,却将纠结压在了孤独者的心头。或许,这样的夜真的只有配上思绪万千的人才能将其真正体会。她能够想象的来,就在此刻或许有如她一样的难眠的人也在对着夜幕空做惆怅。有人是哀怨遭遇曲折,有人是愤恨世事不公,有人则在叹惋时运不济,而她又在叹息什么,又为了什么生闷气呢?她,家庭和睦,女儿学业有成,她和老公又有着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真的是吃穿不愁,精神充裕。这样的生活,在别人看来谁又不会眼红呢?
    如果真要“吹毛求疵”的话,那唯一的原因就只能归结为老公陪她的话时间太少了这一条。可是,她自己也知道:但凡稍微可以的话老公也是绝不愿意这么“委屈”她的。老公是那种做事执著、较真的人。工作上一丝不苟、严谨认真,创作上苛求完美、极端负责。他是那种为了工作和创作可以好几天甚至一整月不回家的人,可是即使已经身居显位,仍旧在做人上非常“本分”,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也是因为这些,她才对老公更多的是佩服和关心,而少了很多埋怨。只是,只是今天晚上,不知怎么,她竟如此——这算是对老公的埋怨吗?像老公这样在别人看来不可多得的好丈夫、好父亲她真的有足够的理由去埋怨吗?可是,偏偏,她竟在这么看似平静的夜里在心里生出了许多在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埋怨还是不安的东西。难道真的是她要求的太多了?她陷入了沉思当中??????

                                (四)

    这已经是韩峰回到乡下的第十一天了,回来这几天他迟迟不敢动笔,前面写得也是越看越不着调。所以,他索性把那几页稿纸给撕了,打算重新构思动笔再写。
    他离开村子已经二十多年了,老家的邻居中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能说出他是谁谁家的儿子。村子里变化很大,他在之前的一篇小说中,简单介绍过家乡的变化。现在,这些都已经不足以激发他的兴趣,令他上心的是家乡那些留守的儿童和妇女的生活状态。家乡的人们都对他很热情,知道他现在成了公家人,所以对他没有像对待陌生人的那种提防。他可以每天在巷道里闲转,跟人们闲聊,甚至还会跟那些清闲的中年妇女们打打麻将,在与这些人的交流中他得到了很多他再怎么闭门造车也得不来的东西。
    晚上,吃过饭。他按照事先构思好的思路,开始了创作。夜里,是最适合创作的时间。少了很多人很多事的打扰,为了求得清净,他在来时甚至都把手机也留在了家里。现在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创作就得在一种绝对安静的环境中进行。因为,这里面需要太多的思考,太多的纠结,太多的取舍亦或是选择。他看到过一篇介绍路遥先生创作长篇力作《平凡的世界》的文章《早晨,从中午开始》。路遥先生当初为了完成这部力作,只身一人前往一处煤矿招待所,在里面辛勤耕耘,度过了数百个不眠的夜。创作中,整个人几乎都处于一种超负荷工作状态。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直到凌晨四五点钟才休息一会儿,中午饭前后又得开始第二天的创作。那股子执著劲儿真的不是如今的作家们能比得上的,就说自己吧。这里的条件绝对比路遥先生那会儿要好得多,他的作品也没有数百万言那么厚重和恢弘。现在坐在故乡老屋的书桌前,他思绪万千。一边写着,一边想象着路遥先生当年的工作状态。他的桌前整齐的摆放着托尔斯泰的《复活》、《安娜卡列尼娜》、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及路遥先生的《平凡的世界》、《人生》等。这些著作都能给他在精神上以巨大鼓励的,他在每次的创作中,如果暂时遇到了障碍,他就会翻开这些书,借着放松从里面汲取一些营养或者启发。
    这样的创作是一件十分煎熬的事情,他也把主要创作时间放在夜里,从其他人准备入睡的时候一直持续到天快要亮的时候。白天,他睡不熟,常会被外面的响动给吵醒。没几天下来就感觉到整个人心力交瘁了。可是,白天的打扰又太多。常常会有人过来串门,甚至还有上门求他办事的。串门的人他是无论如何都会认真接待的,可是对于那些上门求他办事的人,他就比较为难了。直接拒绝吧,面子上说不过去,答应下来吧又不符合他一贯的态度。最怕的就是那种他解释了半天都执意不走的人,平心而论,自己的亲侄子、侄女他都没有帮衬,别人的就更帮不了了。看着那些满脸不甘甚至都略带愤懑情绪的人们离开的背影,他也只能苦笑一下。
    其实路遥先生当时也是遇到了这样的烦恼:他在创作的间隙经常会遇到家乡那些当他是“用着金碟子、银碗的达官显贵”的穷亲戚来求他帮忙,他一番解释后大都满脸不解甚至暗含怨恨的离去。路遥先生对于这种现象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投身于紧张的创作中以借此转移心中的烦闷。韩峰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也就释然多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在于谁理解不理解,只要没有损害他人的利益,那就不用去烦恼了。
创作是第一要紧之事,别的事情还是暂且放下吧。

                               (五)

    期末考试顺利结束,吴晓梅所带的班的成绩不太理想。这是从未有的情况,她总觉得她是按照以往的经验按部就班地进行复习,丝毫没有懈怠,甚至为了不影响复习,她都住到了学校。她想不通,自己这么努力地付出了,为什么还会是这样的结果。校长找她谈了话,虽然一直在强调只是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她的教学成绩其实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从他的话里还是能够听得出有那么一些不满意的地方。其实,也能理解校长的苦衷。只是,她无法理解自己的付出怎么就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是学生的问题吗?应该不是。在学校之前组织的几次模拟考试中,她的学生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大家都感觉她的班又会是十拿九稳的年级第一的,怎么一到了正式考试就出问题了呢?那是她的问题?也不应该啊!虽说那段时间她的情绪上有波动,但是那可是她教了七八年的课程呀,按理说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差错。成绩起伏大了,学生家长就会有意见了,学生家长有意见了学校就面临了压力,所以校长找她谈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思前想后就是找不出问题所在,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顺势倒了下去。她感觉累极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过问,管它什么成绩好坏,现在她想做的就只有一样——睡觉。没错,一睡解千愁啊!可当她躺在沙发上,却突然感到家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这样的气氛她其实很熟悉,只是现在令她感到可怕。她现在需要人安慰,可是老公还在乡下,说不定也在想她吧,只是无论如何是回不来的。她有时候挺理解他的,有时候又会感叹自己怎么就得忍受这样的寂寞?自己正值盛年,身体上的需求还很旺盛,怎么就得这么“荒芜着”?她在委屈的时候最需要老公的安慰,可是老公现在在哪里呢?哎!
她在百无聊奈之际,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娜娜呀,在干什么呢?”
    “哦,妈呀。呵呵,我和同学在外面呢,现在抽不开空,要不等我回学校了给您回电话?”
    “嗯,好吧。照顾好自己哦,丫头!”
    “知道了妈妈。”
    女儿也在忙自己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现在是清闲的。想想刚结婚那会儿,老公事事围着她转,她想干什么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得到默契的回报。“三年之痛,七年之痒”那会儿虽说经常拌嘴,但也从没感觉到过像眼下这般无聊和空虚。老公临走之前一再嘱咐她,如果一个人寂寞了就可以出去散散心,或者在他的书房里看看书也行。可问题是,她现在既不想出去,也看不进去书。估计这种情况是老公没有预料到的吧,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她起来钻进了卧室,在梳妆台前坐定。镜子里的人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那个人披着头发,额头已经隐约显出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手不再如以前那般光滑,皮肤似乎也如干涸的庄稼亟待雨水的滋润。这是我吗?她抬起头瞅见了他们的结婚照,那时的她是多么动人,她的所有的自信和美丽全部都来自那时。青春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但是当它在生活的打磨中逐渐逝去,那又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照片里的她和镜子里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她的这张脸,只会越来越憔悴,她这原本细嫩的皮肤只会更加粗糙。生活如一把无情的刻刀,改变了她的模样,她有些惊慌,赶紧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
    好不容易有了倦意,她躺在沙发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她下班回来,筋疲力尽的打开门,惊奇地发现老公和另外一个女人缠绵在她的床上。看见她痛苦而又疯狂地扑过来,老公竟然护着那个女人,还转身给了她一巴掌。说他已经忍了她很久了,他真正爱的是他怀里的这个女人,他要和她离婚!
    “不要!”她惊魂未定地喊出了声,额头上浸出了汗渍,整个人在毯子里直发抖。等她明白过来是个梦时,她惊慌失措地抓起手机想要给老公打电话,却发现她抓起的手机原本就是老公的手机。她气急败坏地想要摔了手机,最后关头却还是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老公联系不上,她没有办法,只能趴在沙发上独自抽涕。
    这样的夜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样的孤独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她不止一次的问自己。
    就在她难过揪心的时候,从楼上传来了令她感到害怕却又十分渴望的声音。
    楼上传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挑逗和放纵,那个女的肆意地叫得十分享受,那个男的喘着粗气不断迎合着,还有肉体碰撞发出的声音,床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吱”声,甚至还有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刺耳声。这一切都在她的耳际回响,在猛烈地抨击着她的心灵。她害怕这样的声音勾起她的遐想,又不愿意这种声音匆匆结束。事实上,这样的声音很快就勾起了她的遐想。她坐起来,慢慢褪去了内衣裤,然后躺了下去。
    她收起了难过与委屈,平心静气、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从楼上传递下来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想象着她就是楼上的女人,正躺在老公身下。因为太久没有过的缘故,老公很卖力地满足着她,她则放肆地扭动着身体,忍不住从嗓子里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沙发在“他们”的身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在沙发里扭曲着,喘着粗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接着就是下楼梯的脚步声。她赶紧停了下来,当她跑到卧室里透过窗户,借着夜色向外张望时,发现一个黑影钻进了一辆汽车,然后就是轿车轰鸣着驶离。不知为什么,当汽车开走的那一瞬,她的心里竟然泛出了一丝的不舍。
    一连几个晚上,几乎都在那个时间她都能听见从楼上传下来的这种不正常的欢愉声。她清楚,楼上一定也有一颗被冷落的心。只是,她不会选择背叛,哪怕她再怎么寂寞。她真的很矛盾,白天想起晚上的事情她会觉得恶心,但是到了晚上她又会忍不住想要去迎合。这样的日子她实在过不下去了,她狠狠心,决定去乡下找老公,如果老公不回来就质问他,究竟是要创作还是要家庭?
    她决定,明天天一亮就走。

                                 (六)

    路不是很顺,主要是候车费了时间,等到坐上前往老公家乡的通村客运时,她满肚子的委屈已经忍不住了,她拿出纸巾不停地擦拭眼睛,她不想在车上,在别人面前难过。车走走停停的一路往目的地驶去,她的心轻也是五味杂陈。她设想了很多种和老公见面的场景,每种场景中要说什么她都考虑的清清楚楚。其实,她也担心过自己没在身边照顾,老公的身体会不会吃不消,但是这种关心马上又被自己更大的委屈给淹没了。此刻,她最想的便是抱着老公痛哭一场,然后毅然决然地给老公收拾好行李,拉着他就回家。这样的日子,她真的害怕去过了,她也不想去过了。
    进了老家的院子,里面静悄悄地像是没人的院落,显得冷清而又干净。她把扫视了一下院子,朝着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走去,刚走到跟前就从里面传出来老公的咳嗽声。那声音真的好熟悉,她想要冲上前去推开门,就如她想象的那样做完她要做的事,然后拉着老公回家。可是,可是接连几声的咳嗽却让她迟疑了。她站在门外面踮起脚尖,看见了老公日渐消瘦的面容,布满血丝的眼睛,额头那些比她还要稠密的皱纹,青筋暴起的手臂,还有慢慢弓下去的背。这是一个只有四十七岁的男人该有的面容吗?这个年纪的男人不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的样子吗,怎么老公这么些天没见就成了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了?
    她站在外面看得泪眼婆娑,捂着嘴把身子转了过去。
    “谁在外面?进来吧!”韩峰隐约觉察到屋外有动静,头也没抬抛出这么一句。
她擦干眼泪,推开门进去了。
    老公看见他有些吃惊,愣了一下赶紧起身给她让座。她没有动,突然上去从后面搂住了老公。老公转过身来,抱着她一只手亲昵地抚摸她的头发,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向她道歉。老公越是这样说,她越是觉得委屈,竟哭出了声。老公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给她擦拭泪水。
    “老公,跟我回去吧!”她把头埋在老公的怀里,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老公,我们回去吧。你知道吗?没有你的家根本就不是个完整的回家。每天一到了晚上我就看着门发呆,希望能听见你回来的敲门声。每天晚上,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难以踏踏实实地睡觉,经常会梦见你和别的女人鬼混的场景。老公,我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看着老公为难的样子,她继续说道,“难道你不想我吗,老公?没有我在身边照料的这些日子你都消瘦成什么了,这样下去身体是会垮掉的!”她指着那些没有完成的稿子气愤地说,“难道就是为了这些?你已经得到了文学给你的很多荣誉,你还在苛求什么?诺贝尔吗?难道它比你的生命还要珍贵吗?”
    “不要说了!”老公听到她这么责难他对文学的执著竟有些怒了。
    “不,我要说!你去看看,现在还有谁看小说,像你这么有名的大作家的东西都很难卖出去,那其他人的东西还有市场可言吗?文学没有了市场,没有了读者那还有什么生命力可言呢?你出去看看,现在的人哪个不是追名逐利,谁还会像你这样老老实实地扔下老婆孩子找个僻静处搞创作?这样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闭嘴!”老公显然有些激动了,对着她吼道,“文学的不景气就是因为少了很多坚持维护他的人导致的,别人怎么做我不管,我要做的是尽可能地维护它,当下的情况,我只能努力做到自己不去玷污文学。是文学给了我眼下的一切,我要回报文学!”
    “你想怎么回报?拿自己的健康?自己的家庭?全家人的幸福?我不反对你搞创作,但是求求你不要撇下一切去创作好吗。生活中还有更加值得你去做的事啊,老公!求求你,跟我回去吧!”
    “老婆,你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么一点喜好。你看我这么执著地坚持了这么久,就像我对你和孩子的爱一样从没有改变,哪怕是消退都没有。这一次的创作我准备了整整两年,我也清楚把你和孩子扔下显得有些不近情理,但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需要深入到实践中才能写出最真实,最接地气的作品。这些日子我疏忽了你,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是我的错。但我向你保证,等我的初稿完成后我一定回去,最多再有十来天吧。老婆,听话,你再委屈几天,回去后我一定尽可能多的陪陪你,好不好?今天晚上你就住下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她有一百个不情愿,她觉得自己这次来就是努力劝说老公回去的。怎么到最后自己偏偏下不了那个决心了呢?听着老公这些体贴的话,看着老公日渐消瘦的身体她的心里一时矛盾极了。老公是一个足够坚持和优秀的人,她这一次来的目的说白了就是因为太想老公,当然还有心疼老公的身体。除此之外,她在没有任何私心,刚才有些话说的重了,可是他并没有太多的反感,只是心平气和地给她讲自己的难处。她现在也面临着选择,或许这个选择老公也在某个时候遇到过,或者一直都在纠结。那就是究竟通过创作表达出来的艺术重要还是作为个体的生活重要?这的确面临着取舍。如果放在她,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是老公呢?他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对这个家的爱有时候甚至会超过她,问题是老公也把艺术当做了爱的对象,而且这么多年一直在痴迷。他希望的是作为他爱着的人应该站在他身后默默的支持他,与他一起分享艺术带来的荣耀和价值。所以,如果把这个问题抛给老公就不见得那么容易作答了。你看,现在她都开始动摇和犹豫了,老公难道不也在这种两难之中吗?
她仍凭思绪这么胡乱的交错、缠绕,后来索性替老公收拾起了屋子。屋子里确实不怎么干净,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稿纸和书籍,床上的被子被随意地叠放着,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扭蜷缩着身子窝在床的一角,床单褶皱着,上面散落着一些烟灰,就像桌子上烟灰缸周围的一样,稍微一动就会随着动静飘起来。不经意间,她竟然瞥见了堆放在墙角不显眼处的几桶泡面。天啊!难道他就是用这个将就的吗?她吃惊而又心疼地看着仍然在奋笔疾书的老公,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
    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多了,老公还在伏案写作。她已经收拾好了一切,看着经她整理后重新又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屋子,她这才坐在了床上。已经过了她平时睡觉的时间了,她忙活了半个晚上终于感觉到有些眼皮重了。叮嘱了老公几句就钻进了被窝睡着了,全然忘记了她还要向老公“索要”那久违的滋润。
    睡着睡着,她只觉得身后有一双手在她的背上游离。轻轻的,从上往下。她的皮肤很白很光滑,那双手在游离中,带来了对方逐渐粗重的喘气声。没错,是老公。她逐渐恢复了意识,稍稍动了一下,没有急着转过身来。很久都没有这样了,她的心里也是十分渴望的。所以没多会儿她也情不自已地呻吟起来,老公的手先是在她脊背,臀部抚摸,然后是腰上。接着慢慢用力,她被扳了过来。那双手在她的乳峰周围轻轻抚摸,她浑身像是触电一般抽搐、扭动起来。突然,老公翻身扒了上来。开始亲她的脸,亲她的脖子,咬她的耳垂、下巴。每一下都像是点燃烈火的火星一样,燃起了她内心深处的火焰。她极力地扭动着,欢快地喘着粗气、配合着老公,满足着自己。随后,她感觉到老公的舌头滑进了她的嘴里。她也用舌头迎合着,两条舌头缠绕、撞击。两个人的动静越来越大,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她感觉到了老公的渴望,正当她努力迎合着老公时,老公突然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翻身下了床。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公的举动,她发现他拿起笔急匆匆地写着什么。
    她有一股被抛弃被侮辱的感觉,她冲过去发现老公在详细叙述着刚才的整个过程。看见她愤怒的眼神,老公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解释说,他突然有了灵感,他所写的那个留守妇女也应该有这么一段刻骨的记忆。
   “我不也是个留守妇女吗?”她愤怒地吼道。
   老公听到这句话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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