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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布鞋

作者:叶晓凡   来源:篇海原创文学网   阅读:727952   评论:0

布鞋

(大赛)布鞋

连日的大雨过后终于出了太阳,妈妈带领我们把柜子里的衣物拿出去晾晒。最底层里的一个大箱子里装满了鞋,打开后,一股霉味扑鼻。我和妈妈把整个箱子都搬出去,把里面的鞋倒出来时,几双黑面白底的布鞋扑簌着滚落进我的视线里,还夹杂几双布鞋底。

那些布鞋都还是全新的,只不过鞋底覆上了零星的绿霉。伸手拿起一双,光脚比比,倒是挺合脚。我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还有这样几双新布鞋,妈妈说这是外婆给我们做的最后几双布鞋,不能再糟蹋了。

其实18岁之前,我每年都会有一双新布鞋。

小时候很喜欢穿布鞋,会被很多小朋友羡慕。外婆做的布鞋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又好看又结实,布鞋穿起来轻快、舒服,跑起来也都比别人快。但到了雨天就糟了,那时我通常就脱了布鞋拎在手上,光着脚丫子飞快地往外婆家跑,远远地就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待我跑近了,扯着嗓子叫她一声,外婆笑得眯缝着眼应我,看我光了脚,就埋怨我。我得意地解释说:“布鞋湿了,下雨天又晒不干,鞋底会烂的。”这是我听见妈妈说的,暗暗记了下来,没想到外婆听我说了以后,哈哈大笑起来,冲着我露出她那半颗门牙。然后她擦干净我的脚,又把新填好的鞋底跟我的脚比,笑呵呵地说:“很合适呢,只要外婆还能动,就不会少了你的布鞋,下回可不能光脚了,被玻璃、石头扎到怎么办?”

其实每次都是很合适的。我一直觉得外婆很神奇,她总是知道家里每个人脚的大小。后来我发现了外婆的“百宝箱”,那其实是一只簸箕,簸箕里面有一本很大很厚的书,里面夹着大大小小的鞋样子,这些鞋样子有的是新的,有的已经破得不像样了,大概是给妈妈小时候做鞋用的。除此之外,还有几双填好的鞋底,都用袜子套着。

外婆填的鞋底很厚,纳起来就很费力。她用很粗很长的针,从上往下,用顶针顶过去,再在上面费力地拔好几下,才把针拔出来,把长长的尼龙线拉出来。外婆喜欢把针放在头发里划两下再继续坠回去,纳完一行就把套着的袜子往下移一点,这样纳完的鞋底,也还是雪白雪白的。外婆总是一边纳一边笑眯眯地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我的眼睛却总随着外婆的针转,往往看的入迷,竟不知她说了什么,于是又求着她再讲一遍。我最得意的就是穿针,外婆穿半天都穿不过,我拿过来对着大针孔轻松就穿过了,这时候外婆总是会笑着说:“到底还是小娃娃的眼睛好啊。”很多时光都在外婆拔针拉线中安静地流淌去了,她那不多的青丝也被针划成了白雪。

每年到年末之际,外婆就把做了一年的布鞋分给大家,人手一双,都是很合适的、干干净净的布鞋。可是,我从没看见外婆自己的布鞋。

后来,外婆就一直病着,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时间纳鞋底。针脚更细密了,她那大拇指与食指上拔针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深。可那时候,布鞋已经过时了,更多款式和花样的鞋代替了被称作“老古董”的布鞋,大家的布鞋都是当做拖鞋偶尔穿穿。我也有了帆布鞋、运动鞋和皮鞋,再也不愿意把布鞋穿到学校里了,就对外婆说让她好好休息,不要给我做布鞋了,外婆还是笑着说:“你带去学校里当拖鞋穿也是好的,我也给不了你别的啥。”她还是每年做给大家,她自己自然是没有的。

最后,我终于见了外婆给自己做的新布鞋了,那双鞋的鞋底很薄,冬天穿一定很冷吧。她穿着那双布鞋在那个飘雪的日子永远的离开了,那双做布鞋的手戴上了她喜欢的红色手套,留给我的是一双新布鞋和一双还没开始纳的布鞋底。

18岁开始,我再也不会每年有一双新布鞋,也没有一个做布鞋的外婆了。

人大抵总是不明不白地失去,到覆水难收时,再一发而不可收地回忆。闭上眼,脑子里总是刻出她笑的样子,我记性不好,只记得她笑的样子。我总在试图将一些细节尽数忘去,比如她将我的头发从短发梳成马尾;比如她在家门前的路口等我;比如她尽力挽留我在她家再多待一天;比如像小时候一样把鞭炮塞进我的新衣服口袋里......这些回忆,太沉重,此生我都无法负着重新走下去,放下了,便再也拿不起。

我想,外婆去世后一定是变成天使住在天堂里,她填很厚的鞋底,用很粗的针,很长的尼龙线,一针一针地纳,她给每一个天使都做了合适的、干净的布鞋,她自己也有;我想,每一双布鞋,都有一个温暖的名字,里面住着一个美丽的外婆,她很爱笑。


标签:布鞋  外婆  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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