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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花开有声

时间:2014-10-29 14:08:02   作者:天山活佛   来源:篇海原创文学网   阅读:697978   评论:0
小说
花开有声
余云业
(大赛)花开有声

    花是我奶奶。我奶奶是花。
    四月,正是春风大地,百花盛开之际。花奶奶天天去黄河边看花。一见花花奶奶就入迷。一入迷就痴痴呆呆的。不知是花奶奶在看花呢?还是花在看花奶奶。
    今年黄河岸边的花儿开得很艳,疯了似的,一朵朵一簇簇.是那种失去了含蓄失去规格失去了控制的旺。花奶奶能听到花开的节奏声音,是那种很透明带有阳光淅淅沥沥的声音,后来.花奶奶觉得那声音愈来愈发大起来,大得有些肆无忌惮,而且生出许多的极锐利的触角。于是,花奶奶感觉到那声音正在残酷地划破自己的心。于是,花奶奶又听到花开有声,声音变成一种血流汩汩的动静。
    远处窑工劳动的号子悠扬得如滚动的刺猬,直刺得天上泊着的云朵淌出赤红的血。花奶奶晓得:不会太久那儿就要长出一堆堆很高的土包。土包里埋藏着许多象花儿一样的年龄,还有许许多多花奶奶记得滚瓜烂熟的名字。死去的只是那页被硝烟弥漫和煤尘熏得得很烫的日子,那些人的芬芳名字甚至那个流了很多血的故事都鲜活地亮在花奶奶的眼前。
    那一年花奶奶十六岁。抗日战争暴发。
    十六岁的花奶奶活脱脱一棵疯长了的树,每一根枝桠上都盛开着有些逼人眼目的花蕾。十六岁的花奶奶成了人尖尖儿,就连花奶奶爱伸出舌尖舔咀的毛病也被汉子们大度地接受了。汉子们痴迷地确信;花奶奶是这一带的人精儿,就连花奶奶最是迷人之处就是伸出舌尖舔咀唇,这一细节得不能再细的动作,也确确实实让汉子们沉醉得心猿意马。于是,女子们也都不服气地伸出舌尖舔咀唇,可就是没有花奶奶那种让汉子们心醉的感觉,个个一副憨态可掬的咀脸折磨得汉子们死去活来。
    十六岁的花奶奶就成了一朵最勾人魂的花蕾。
    十六岁的花奶奶觉得那一天是顶不幸的一天。花奶奶的奶奶兴致极高地诵着那没完没了的古兰经。花奶奶平时也极其喜欢那些缠缠绵绵的古兰经,暗地里不晓得落了多少伤感的泪水。那天,花奶奶却静不下心听那古兰径,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
    镇东头开煤窑掌柜的牛老二外甥女来了。那女子是从长城边里来的,标标准准一个学生,她的来给小镇带来了许多新鲜。浅薄的女子们象一群苍蝇逐在城里来的女子后面,诧异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山水,竟养出了这等出落的妹子。汉子们也英武地把很烫的带勾的眼睛死死贴在那女子的胸前,心里早已是一锅混沌沸开的粥,面目却依然涂着一层很冷的平静。花奶奶没去逐那份热闹,花奶奶不是一般的女子,花奶奶是小镇汉子们公认最漂亮的花蕾。这花蕾还没有到开放花瓣时节.一但花瓣展放,比那牡丹更鲜艳夺目。那天晚上,花奶奶只要一合眼,就有一位天仙般的妹子衣袂飘飘地在花奶奶眼前曼舞,不停地用两盅怎么也喝不完的浓酒般的眼目挑衅着花奶奶。好象在说;你比我漂亮吗?!花奶奶睡不着就在心里数数,顺着数倒着数还是不能入梦乡。于是,花奶奶就骂自己没出息没成色,甚至后来花奶奶就真的咬了自个的舌尖,于是就有了很咸很涩的血腥味混入夜色。
    翌日。花奶奶心里依然很乱。花奶奶就悄悄地来到黄河岸边,很凉的春风曼舞在河道里水面上,微风拂在花奶奶的脸上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就是在那丛开得很旺的花簇前,花奶奶见到了那个学生女子。
    那女子其实并不漂亮,但很动人。
    那女子不紧不慢地向花奶奶这边走来,花奶奶感觉走动着的那女子弥漫在一团很浓很浅的迷雾中,那雾挤压成一种很强的气流,逼得花奶奶渐渐矮小起来。花奶奶很想极快地遁去,但终究没挪步,究竟是为了什么,花奶奶自个儿也不晓得。花奶奶朦胧胧地感到那女子的迷人之处不但自个身上断断不会有,小镇的所有女子都不会有,甚至连小镇祖祖辈辈的女子身上都不会有的。
    花奶奶着迷地向往外面的世界了。
    或许是从黄河岸边那次邂逅开始,花奶奶跟那女子成了好朋友。那女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彩云。花奶奶见天跟彩云一块儿出出进进,来来回回,好像两朵极灿烂夺目的并蒂莲花。渐渐地,花奶奶觉得自己其实不是花儿,而是那种衬托花儿的绿叶。花奶奶爱笑,是那种笑得很开很脆很响的笑,咯咯的。彩云总爱蹙着眉抿着咀忧忧郁郁凄凄切切地瞧着人。小镇上的人们都说彩云妹子成熟老练,汉子们还说见了彩云的那双眼睛心都快碎了。花奶奶觉得彩云很有心计,故意跟别人不一样。于是,花奶奶也学着彩云的样子不笑,竭力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形象。可花奶奶仍是学不会,一副呆板木然的咀脸。光景一长,花奶奶居然病了,病了就起不了坑,郎中说:花奶奶是抑郁而病的,后来,花奶奶索性还是笑了,只是没有先前笑得好看了。
    其实花奶奶最大的心病镇里人谁也不知道,花奶奶的奶奶也说不清,就连花奶奶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楚。镇东窑主牛老二的儿子牛得草去年才从北京读完书回来.精明透顶的一老一少把几个煤窑折腾得红红火火,安安全全。彩云没来的时候,花奶奶根本没把牛得草往心里记,往怀里揣。彩云来小镇后.见天跟牛得草死缠在一起.表哥长表哥短的喊得麻酥酥的脆甜腻口。花奶奶看着彩云跟牛得草的温度越来越烫,烫得流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花奶奶开始正眼分析牛得草了,花奶奶觉得从前自己粗心透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牛得草的长相挺有味道。他虽然很瘦,但瘦得跟他爹牛老二瘦的不是一回事,牛老二的瘦是那种风干豆角皮的,一点水分一点内容都没有的瘦,是空洞的瘦,枯燥的瘦,单调的瘦,瘦得可怕,而牛得草的瘦是那种瓷实的瘦,饱满的瘦,充实的瘦,韵味的瘦,丰厚的瘦,瘦得苗条瘦得可爱。尤其是牛得草的穿衣戴帽在小镇很特别,一个大男孩子居然穿了件红得刺眼红得发亮的褂子,奔放得象团地上的太阳象团火种。小镇的汉子谁敢穿。花奶奶分不清牛得草穿的是对还是错,可花奶奶佩服牛得草的胆量。
    花奶奶的心不知不觉地让牛得草给牵走了。花奶奶心里稍稍地有了许许多多的感觉和密秘,那些感觉密秘是花奶奶从没有过的。花奶奶见天到黄河岸边看疯长的野花,花奶奶觉得能象花儿一样活着是一件极甜蜜极幸福极满足的事儿。虽说只能盛开一次,虽说很快就要凋谢,可花儿潇洒够了风流够了美满死了。花奶奶看花看得多了,就真的在梦里变成了一朵花,是那种见天向着太阳笑的花儿。花奶奶拼命地开着笑着。花奶奶痴迷迷地喜欢太阳,虽然太阳远远地吊在天上离她很远很远,可花奶奶还是热烈地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就象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花奶奶顾不了是远还是近,花奶奶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浓浓地抹在脸上告诉太阳,那东西就是金黄地辉煌在阳光里,花奶奶还有许许多多害羞的相思悄悄地在心里长着放着,长成象眼泪一样浑圆的东西。太阳很狂地在天上,把很多的光情水一样撒在满世界每个角落里。花奶奶虽然也沐浴到了太阳的纯情,可花奶奶觉得太少太少了,更叫花奶奶伤心的事儿是太阳还不晓得花奶奶的心思。于是,花奶奶感觉太阳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可太阳系在花奶奶心上的那根象皮筋却牵得更紧了,那颤悠悠地弹力让花奶奶如痴如醉。有时,花奶奶意识到自己很呆很傻,木木地立在那里,执着地等着一个也许不存在的消息,眼睛里淌的是很浓很浓的光景。后来,花奶奶梦见自己一天比一天枯萎,太阳依然年轻漂亮地疯在天上,东来西去秋迁似的。再后来,花奶奶梦见自己再也站立不住了,没有一丝力气举头看天上的那颗太阳,花奶奶仅剩下的只是藏在心里的一把很香浓的相思。于是,满世界的人都在出售花奶奶的相思豆,一把一把的,很好看地撒在太阳下泥土里。人们很脆很响地品尝着花奶奶的相思,传奇地说着一个痴心女子恋着太阳的故事。花奶奶无声地哭了,却没淌出泪来,花奶奶的泪儿全用完了,花奶奶不晓得没有眼泪的哭是不是哭?
    花奶奶就从梦里哭着醒来。
    花奶奶做过梦后再看牛得草,牛得草就真的红成一颗亮丽的太阳了。花奶奶离不开牛得草就象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一样,只要一天中看上牛得草一眼,那个日子就会晴朗得很透明很光鲜,即使天上在极抒情地淌着朦朦胧胧的细雨。如果有一天见不着牛得草,花奶奶的日子就会阴沉地凉下来,脸上冻着一层厚重的阴云。
    花奶奶成了缠着太阳的月亮。
    花奶奶极不情愿地当月亮。月亮的日子清苦着哩!远远地缠绵着太阳一圈圈地走一天天地转,没有头也没有尾,那怕跑断腿也追不上太阳一面,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面纱。可人家彩云名字取得巧着呢!是彩云就能极撒娇地飘向太阳,在太阳的怀里一展自己软得快要出水的温柔。可月亮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在另一个世界里点亮对太阳的钟情。兴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不然那女子偏偏就捞着了那般中听又中用又可心的名字。花奶奶悄悄地落下许多泪水后又感觉心里有点恨,恨什么呢?恨谁呢?花奶奶不晓得,于是,花奶奶无端地把手中的一片绿叶撕得粉碎。
    十六岁的花奶奶在思谋第一次幸福而又痛苦地乱了方寸,不顾一切地偏离自己的人生轨道,努力向太阳奔去。她要太阳因为她的生命不能缺少太阳,她再不能孤寂地守着那天边无际的黑夜。花奶奶晓得牛得草的心里只能揣得下彩云,而彩云也默默地恋着牛得草。花奶奶没有想给得草跟彩云的事儿添乱,花奶奶也清楚在牛得草的眼里自己依然是个爱傻笑的小姑娘,不会再有更多枝枝节节的牵挂。可花奶奶还是要努力做自己的事儿。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事儿是对还是错,她只晓得深深地爱着牛得草。
    花奶奶是个顶灵气的女子,上学的时候,她的功课比男孩子还要出色哩!只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一直会念下去念到很远很远的世界各地也没准。花奶奶一到东街就钻进牛得草屋里听他讲煤耗子的稀里古怪的事儿,牛得草的一张瘪咀还挺能谝挺能溜,喝下去的墨水能倒得出来。听他讲书上的古兰径,井下煤耗子背煤的径过,讲什么革命的斗争,花奶奶就坐在那张小茶几边,双手托着腮,眼睛活得象要说话,牛得草的形象就在花奶奶纯得挺棒的眼里很旺地高大起来。刚开始,花奶奶还极讲究地先在彩云的屋里缠绵一下,然后才很优美地扭动着细腰飘进得草的屋里。后来,花奶奶感觉事儿有些画蛇添足.并鬼精地偷工减料起来,顶多给彩云打个招乎罢了,有时索性极直卒地插到牛得草的屋里,牛老二对这个妻妹家的孩子也不避回,都由她来去自由。花奶奶从牛得草的咀里讨得许多很有情趣的新鲜故事,花奶奶就四处讲给镇里人听,十六岁的花奶奶肚里沉不下事。镇里人怔怔地听花奶奶贩卖那些云山雾海一样消息,汉子们都觉得花奶奶不象先前那样浅薄了。于是,花奶奶在众人眼里就多了成熟和老练.也自觉地添了几分轻狂。把得草哥的名字见天挂在咀上,好象她真的摘下了那颗烧得很熟很烫的太阳。镇里人也私下闲谝花奶奶跟牛得草挺有趣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鲜活,跟他们亲眼看见似的。还说别看这小丫头年纪小,可鬼着呢,其实城府很深,把城里来的彩云妹子撂倒了,有的甚至凭白无故地为彩云妹子感到不安,说彩云妹子输得太冤了,八成是花奶奶甩出了什么毒辣的绝招。
    花奶奶起先觉得脸儿有些发热,烧得象要化开一层什么很脆很亮的东西。心里也是那种坎坎坷坷挺怪的味道。花奶奶低着头,挺惧怕跟镇里人的眼睛相遇,先前的泼辣劲儿没了一点踪影。花奶奶晓得牛得草的心早让彩云偷走了,很难从彩云那儿抢回来,即使是看上一眼摸上一把比上天还难。花奶奶缠绕在牛得草屋里,彩云平静得很,那种从容那种大度是花奶奶意想不到的。花奶奶开始有点自卑。花奶奶的脸儿很红地烧了几天后,慢慢冷了下来。花奶奶低着头也渐渐地抬了起来。镇里人的闲言碎语不再让花奶奶忧郁,花奶奶觉得镇里人还远远地没有说够。很多的事其实刚刚开始也就一点蛛丝马迹,有的甚至连影子也没有,可镇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竞奇迹般地把那些事儿说活了,比真的还要活蹦乱跳呢。花奶奶在悄悄地等着什么,等着清清新新明明白白鲜鲜亮亮的一个从未有过的日子发生。
    牛得草沉不住了,心里很乱很浮躁。牛得草对花奶奶说:小妹啊,你还是少来这里,别人在咂舌根呢?花奶奶梗着脖子问:你怕了?!牛得草极潦草地说:我怕什么?可你还是小姑娘呀。花奶奶把小辫儿甩向脑后英武地说:你不怕就成,我才不怕他们嚼舌根呢!
    牛得草的咀秃了。眼睛极复杂地贴在花奶奶很单纯的脸上。
    花奶奶的心里有一种临近胜利的惬意。照着这样的势头,光景也许会好起来。花奶奶很想唱一支很抒情的歌儿。
    花奶奶约表哥牛得草去黄河边看日出,牛得草说不想去。花奶奶说:你不去我去,我让你的煤耗子勾走了,看你怎么向你姨妈交待,说完径直去了头也不回。
    看日出的时候,天很暗,灰朦朦一片,牛得草也真的去了,那时是星不满天,月儿象新娘子头上蒙了块面纱,挂在树梢上无精打彩的样子,单等新郎来接掉它。花奶奶觉得一颗热烈的太阳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花奶奶说:你还是怕我让窑哥们勾走了?牛得草说:我是怕你着凉了,说着把一件衣服递给花奶奶。花奶奶觉得表哥的话太没成色了,不痛不痒不咸不淡跟没说一样。其实,花奶奶早就为表哥设计好了答案。牛得草却没依着花奶奶的思路来。牛得草的魂儿都丢在彩云的手里,没心没肺的男人其实只剩下一具冰凉的空壳!想让他说出什么温柔可心的话是做梦呢!更别说有什么动作表情对自己了。花奶奶的泪珠在眼圈里打转,可花奶奶没让泪珠河般流出来,花奶奶不想让牛得草看出自己在淌泪。花奶奶把衣服捏在手里,花奶奶不想穿上那漠然的衣服。其实花奶奶身上是很凉的,心里也很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冷。花奶奶晓得黎明前的黄河岸边很冷很冷,花奶奶是故意少穿衣服。花奶奶想如果表哥不来,她就一直在黄河岸边站着冻下,即使冻成一块冰也决不回去,冻坏了就躺在大姨妈身边,让大姨妈发落表哥。如果表哥来了,花奶奶推测表哥会把她一下揽在怀里。那时,花奶奶兴许烫在表哥怀里撒娇。可表哥却给花奶奶拿来了一件衣服,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花奶奶拿着衣服,她觉得那衣服就象一个令人讨厌的男人,牛得草不要花奶奶却把另一个男人给了花奶奶。花奶奶是断断不能接受的,花奶奶只爱表哥一个。于是,花奶奶狠狠地掐着衣服,那衣服默默地窒息在花奶奶手里,花奶奶想:那衣服不久就要悲壮地死去。花奶奶感觉心里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头也渐渐地晕很沉。花奶奶想早点回去,可太阳依然不肯出来,上空几个打散的星星没有一点生机。花奶奶执拗地依着自己的思路朝回走,星星渐渐遁去最后的灰脸,天上开始有如血的颜色,太阳可能很快升起。牛得草用石块在追赶河滩里野鸭子,上空的百灵叫个不止。花奶奶冻得支撑不住了,象一颗树倾斜得全部露出了根。那太阳依然把序幕渲染得很慷慨激昂,稳重得象一个满肚子沟壑的老者。花奶奶轻轻地对牛得草说:表哥,回去吧!今天的太阳可能不会出来了。牛得草徵笑点点头。花奶奶和牛得草起身回的时候,太阳英武地升了起来。牛得草欢呼着把自己激动成一颗鲜红的太阳,花奶奶却笑得很凉,象一弯滴尽最后一点鲜血的新月,苗苗条条清清瘦瘦地苍白在那里……
    看日出的那天什么也没发生。
    彩云依然那般从容平静,更令花奶奶不安的是,彩云的从容平静里又添了新的内容:浅笑。彩云刚来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笑,于是花奶奶觉得那笑跟自己有关。花奶奶长到十六岁还从没见过那种笑。粗心的人是断断觉察不到那种笑的,只有象花奶奶一样细心的人才能觉得那笑不甜不苦否隐若现,是一朵没有名字却很有魅力的花儿。有时,彩云抿着咀什么也不说侧脸看着花奶奶,脸上就依稀闪烁着那种笑。花奶奶觉得受不了那种笑,那笑兴许悄悄地溢出一种暗香,让花奶奶浑身酥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花奶奶预感这样下去,她会风化在那种厚密的暗香里。
    花奶奶吃惊彩云会有那么多内容丰富的笑。而且笑得极适度极讲究,笑得那样坦诚于世无争。花奶奶从彩云的眼里看出,牛得草在她彩云心里并没有山一般的高大。花奶奶从彩云的笑里甚至听到一种声音:你想要得草吗?拿去好了!
    花奶奶呆了。花奶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力,花奶奶重新从牛得草的身上寻觅着魅力。可牛得草在花奶奶的眼里依然是一颗烧得很红很烫的太阳,花奶奶害怕牛得草那双眼睛,花奶奶感觉她会焚烧在那双眼睛里。
    花奶奶不再计较牛得草究竟是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要牛得草,没有任何理由。就象一个任性的孩子执着地要一件心爱的宝贝,也不管那件东西是好是坏。
    在黄河里游泳是件极开心的事儿。
    十六岁的花奶奶换上了泳衣,象一个削了皮的苹果亭亭玉立在那里。泳衣是彩云的,花奶奶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花奶奶有了许多羞涩,眼目慌乱地看看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渐渐地,花奶奶觉得牛得草的眼睛烫在自己身上。花奶奶兴奋起来。花奶奶想:自己的身段一定很迷人,于是,用一个极优美的动作跃入水里,花奶奶象青蛙一样萧洒地游了十几米远,回头招呼岸上痴迷的牛得草,牛得草从梦里醒来似的,极不讲究极粗鲁地朴入水里。花奶奶和牛得草在水里捉着迷藏,打着水仗,象两个极调皮的顽童。牛得草喊彩云块点下水,彩云却穿着很好看的裙子撑一把小花伞坐在岸上,没有要下水的意思。花奶奶想:彩云的身子一定很难看,胸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疤痕吧,不然她怎么不肯下水呢?花奶奶开心地游了起来,故意撒娇说腿抽筋了,让牛得草抱她上岸。彩云平静地坐在岸上,从容地看着他们。花奶奶躺在岸上,象一朵盛开的雪莲花。
    花奶奶很抒情地看着黄河岸边开得很旺的花儿,极想唱一支舒心的曲子。正要张口唱歌儿却冻在唇边。花奶奶看见彩云脸上的那种笑了,于是,花奶奶一下子枯萎了。枯萎的花奶奶没有就势一直蔫下去,而是顽强地怒放起来。花奶奶喊头痛让牛得草送她回去,牛得草为难地看着彩云。彩云极关心地说:得草你就快点送她回去休息吧,我在岸边想在多呆会儿。于是,得草搀起花奶奶,花奶奶就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酥软在牛得草的身上,一只手还死死箍住他的腰。花奶奶挑衅地看着彩云。彩云的脸上依然很晴朗,那种笑浅浅地开放着。
    花奶奶很温柔地走了。开始,花奶奶是无中生有喊头痛,想趁势觅出一根藤来顺着爬上去,摘下那朵让花奶奶枯萎的徽笑,把那笑撕得粉碎。可彩云没让花奶奶找出那根藤,彩云用那笑再一次把花奶奶击败得很软很软。花奶奶觉得自己的旗帜彻底倒在泥泓里,不可能再英武地飘在春风里了。花奶奶已经辨不清彩云究竟是满腹沟壑还是一肚子糖壳。这样的对手其实是战无不胜的,花奶奶在对手面前已经成了一个清澈见底的透明人。
    那是一个很纯的月夜。从黄河岸边赏月回来,花奶奶的手就一路挽着牛得草的手儿,头也柔软无力地侧倚在牛得草的身上。牛得草剪不断语头地说着月亮的许多故事。彩云就极优美地走在一边。岔路口,花奶奶对牛得草说,去我家吃月饼吧!花奶奶紧挽着牛得草向一边小路走去,彩云就极自然地拐上了另一条回镇小路上。牛得草让花奶奶拽了几步,用力从花奶奶那儿抽出手,对花奶奶说:不行!我还要回去给彩云过生日呢!牛得草追上彩云,回过头来送给花奶奶两朵笑花,牛得草的那朵,盛开得很优美,花奶奶无数次见过那笑:只是彩云那朵,依然一如先前那样开得怪怪的。花奶奶使劲闭上眼睛,花奶奶不敢看那笑。
    牛得草和彩云扬扬手走了,淡淡的月光下只有花奶奶立在那儿。满世界的事物就象已经点燃的一张纸,转眼成了一缕烟云遁去,留下的是一碰就碎的黑灰。以后的光景里,花奶奶只要撞着伤心落泪的事儿就会想起这个很冷很瘦的月夜。
花奶奶回到家里就病了。妈妈请来了郎中,花奶奶就木然地伸出手臂让号脉。郎中开了许多方子,花奶奶依然恹恹地虚弱着。    花奶奶觉得自己的脸儿在慢慢凹陷下去,整个身子象一朵枯萎的花儿一天比一天惨。花奶奶慢慢踱到镜子面前,痴迷地瞧着,她觉得自己很丑很怪,倏地有了死的感觉。花奶奶一下子砸碎了眼前镜子.用碎镜片划着自已的手臂。划来划去,花奶奶还是没有死。花奶奶冷静下来,默默地扫去碎镜片……
    牛得草走了,是为彩云走的。
    太阳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花奶奶就听见外面满世界都在说牛得草不见了踪影。花奶奶木然地坐在梳妆台前,愣愣地凝视着残镜片中的自己。牛得草真的走了,难怪昨夜的梦好凉好凉。牛得草为什么要走呢?花奶奶很懵懂。后来,镇里的人说:牛得草向彩云求婚彩云不答应,花奶奶不信。花奶奶自信地确认:满世界里只有她真的爱牛得草。
    日本鬼子来了。是一支骑马的队伍,没开一枪就占领了这个小镇。西天.一轮吐血的夕阳被极其悲壮地把最后的辉煌涂抹在黄河水面上,于是,满世界都是一片金黄赤红。
    小镇的上空飘扬着一面狗皮膏药样的旗帜。刺刀尖儿闪着逼人的寒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听不懂的话。兵疲们从马上跳下,把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糖块撒向呆立的人群。镇里的人痴眼瞧着好像从天上掉下的一群怪人。
    牛老二被绑在黄河边的一颗歪脖子沙枣树上,衣服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粗大的绳索很紧地勒进他的筋骨里。
    镇里人聚在不远的地方,几十个日本兵用明晃晃的刺刀挡住了涌动的人群。曰本狗模样的军官拄着一把指挥刀,眼睛很小很圆逼着牛老二,一阵乌语般的叽里咕噜。一个很猥琐的中国男人凑到牛老二面前吆喝:牛老二!说出你儿子他们队伍的住处就饶了你的老命。牛老二的一双眼眸大如炭火,那炭火象填满仇恨的子弹。随时都有迸射出来。那个很狠琐的中国男人愣住了。牛老二将极浓腻且带有鲜血的痰吐在他脸上。
    日本军官挥起战刀,一排哈八狗样的士兵举起枪。许许多多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牛老二。牛老二睁开双眼意味深长地望着黄河对面的大山。花奶奶晓得:牛老二一定在默默地向牛得草告别哩!日本军官的战刀急速动一下,一阵枪响,牛老二的胸前开出了许许多多很鲜红的花朵。牛老二依然是那个姿势,只是唇边似乎多了一丝笑意,花奶奶想那也是一朵花,一朵开得最灿烂的花。
    日本鬼子在那个很猥琐的中国男人带领下,气急败坏火烧尻子似的走了,钻进距镇十里炮楼里。镇里人说,牛得草没有走远,就在黄河那边大山里。牛得草领着他的窑哥们干一件很大很神密很了不起的事,那事儿说复杂很复杂,复杂得三天两晌也说不清,说不复杂,一句话就得,简单得就是要消灭日本鬼子和那个很猥琐的中国男人。花奶奶为曾深深爱过牛得草感到很甜蜜。虽然牛得草没有回报她的爱,可花奶奶觉得值!只要自己没有爱错,这就足够了。镇里人说,牛得草昨夜偷渡黄河回到了小镇,还带了一个跟牛得草一样年轻英武漂亮的八路军。牛得草是回来抓药的,八路军有许多伤员,需要大量的药材。牛老二曾多次向八路军提供粮食,食盐及药材。镇里人风谝着牛老二和牛得草的事儿。花奶奶不晓得镇里人怎么那样清楚事情的始终,甚至连一些细节都熟悉得象自己掌心里的纹路一样。
    花奶奶想到彩云。镇里人在闲聊怎么没有彩云。牛得草回来的时候,彩云一定晓得。他们兴许是觉得彩云不爱牛得草而牛得草又去当了八路军,所以不把牛得草跟彩云搅在一起。
    那天晚长,花奶奶梦见了牛得草。
    开始是一颗鲜红的太阳从大山里走了出来。花奶奶第一次瞧见太阳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满世界只有花奶奶一个,太阳无疑是花奶奶的。花奶奶哭了,而且哭得比任何时候都伤心。太阳在离花奶奶儿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花奶奶觉得那太阳变成了牛得草。还是那么瘦,精瘦精瘦的,只穿了一身八路军的军服,反倒显得比先前成熟了,老练了。
    自从那个月夜之后,花奶奶再没见过牛得草。她的心里就象一支竹笛看起来极空,其实蓄了一肚子的颤音。
    彩云进了日本鬼子的炮楼。
    那天,那个很猥琐的中国男人领了几个日本兵把彩云带进了圩埂的炮楼里。
    有人说:彩云的样子很担然,没有一丝惊恐和痛苦,还有人甚至说那天彩云梳洗打扮得很漂亮。
    小镇的汉子们被日本鬼子的张狂惹得热血沸腾,一个如盛开的山花般女子竟落入日本鬼子的手里,侮咱小镇软蛋哩!年轻心盛的汉子们自动列成一排,数了数竟有几十号人。几个稍会拳脚的早梗着脖子站了出来,准备趁天黑的时候摸进炮楼救出彩云。
    花奶奶亲自做了许多好酒好菜,让那七八个汉子一顿饱吃饱喝。花奶奶泪儿涟涟地嘱咐他们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回来。汉子们可不象花奶奶那么伤感,几盅酒下肚,胆子大得惊人,全没把小日本鬼子放在眼里。有几个居然吹牛说,有朝一日咱们打败日本鬼子,也叫那狗日的送日本女子当老婆,众人瓷瓷实实地笑了一回。花奶奶相信,他们都是窑下的汉子,是敢说敢做的人。
    汉子们的行动在夜色里悄悄展开。那个夜极温柔也极浮躁,小镇的很多人都没睡觉,聚在花奶奶家等着好的或不好的消息。男人们在极凶地抽着烟,忽明忽晴的烟火衬着男人们很烫的表情。女人们不倦地呷着很苦很苦的茶水,听得见水从嗓子眼里夸张地响过的动静,花奶奶心不在焉地纳着鞋底,好几次让针扎破了指头,花奶奶就很响地吮着指头上涌出的鲜血,眼里很躁地望着窗外,花奶奶的目光让外面现得很厚很湿的夜色档住了。于是,花奶奶无奈地收回双眼,继续纳着鞋底。
    好像过了很久,外面响起了稀落的几声枪响,满屋子的人都象弹簧似的蹦了起来。
    八个汉子只回来了六个。脸上全厚着一层愤懑。敌人没有防备,他们好不容易进了炮楼,打死打伤好几个日本鬼子.还缴获枪支弹药,找到了彩云,可彩云死活不愿走。其实,如果彩云爽快地跟着汉子们逃跑,事情会很圆满很精彩。汉子们的时间耽误了,在撤退的时候被日本鬼子发现了,为了分散目标,他们两个向河对岸跑去了。
    日本鬼子肯定很快就要追过来。六个汉子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又消失在夜色里。他们带着枪支去河对岸大山里找八路军去了。
    那个晚上,日本鬼子在小镇折腾到第二天中午。把人赶在一个空场上,多数男人都下窑去了,日本鬼子不敢下窑,下窑一个也别想上来。汉子们打死六个日本鬼子,还有一个小队,气得日本太君象疯狗一样。
    花奶奶做梦也没想到,彩云不愿脱离虎口,心甘情愿等着日本鬼子把自己打死扔进又脏又臭的污泥里。镇里人说,彩云那天很平静地进了炮楼,兴许她心里早就巴不得这一天早些到来呢?还有人说,那个日军军官第一次见到彩云的时候,彩云就爱上了那个日本鬼子军官,当时彩云的眼里有一种特别的光。花奶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眼前不断地有很多画面向两边逸开。先是出现了极热闹的婚礼场面,彩云头上盖着一块红布,羞羞答答地上了花轿,花轿在幸福地摇晃着,唢呐吹得满天都是阳光,那个日本军官斜背着一根大红绸带,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花,极丑的面孔上绽满许许多多开得极难看的笑。抬花轿的吹唢呐的挑婚礼嫁妆的都是极丑的日本兵。日本兵不懂得唱中国的小曲,就粗鲁地哼着报丧似的日本歌,惊飞了满树的雀儿。轿子抬到黄河边的时候,就颤悠颤悠地歇住了,那个日本军官急不可耐地扯开了轿帘揭去彩云头上的红布,日本军官愣住了。一个身穿和服的极丑的日本女子打轿里出来,一步步逼向日本兵。那日本军官慌忙中拨出枪,枪响了,日本兵的枪都响了,那个极丑的日本女子胸前开出很多花儿,那些花儿不断地变大挤满了那女子的身子,曰本兵见那女子不倒,又很密地射击,又一层鲜花开在那女子身上。那日本军官察觉面前的日本女子又倏地变成漂亮的彩云姑娘。彩云姑娘栽在那里,栽成一棵树,一棵开满花儿的树。后来,花奶奶的眼前又出现了另外一个画面:彩云身穿一套日本鬼子的军服,很凶地坐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上带着白手套,脚上穿黑皮鞋,腰间挂着一把血腥味很浓的战刀。几个日本兵抓来了遍体鳞伤的牛得草,彩云就让几个日本兵把牛得草吊在那棵树上,依然是牛老二吊死的那棵歪脖子沙枣树。彩云拿了一套日本军官服让牛得草换上,牛得草死活不肯穿,一双眸子极烫地烧着彩云。彩云美丽的脸儿在很快地扭曲着,由丑到凶,又由凶到丑变换着,丑和凶布满彩云的脸。彩云就把战刀举起,一排日本兵很准地瞄着牛得草,彩云的战刀挥了一下,枪响了,牛得草的胸前也开满了花儿。彩云抓起缰绳,跨上枣红马远去了。花奶奶清楚地看到彩云脸上有泪。牛得草在那棵树上很美丽,很英武地死去,很快,牛得草的形象倏地又变成牛老二很英武的咀脸,不一会,牛老二的咀脸又变成两个汉子的形象……
    花奶奶的头很沉重,花奶奶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也许会疯的。
    镇里人遥传:牛得草的队伍摸进了日本鬼子的炮楼,贴了很多标语。看来,日本鬼子的末日快到了。一连几天,日本鬼子的炮楼里郡贴了许多标语,标语上说的话儿都挺振奋人心,只是日本鬼子见了心里很慌。花奶奶觉得:牛得草的队伍该来了!窑工组成的八路军太能打仗了,日本鬼子在窑工面前丢尽了脸。花奶奶心里特别想牛得草。她常常从梦里哭着喊着牛得草醒来,窗外依然是冰凉的新月流露出很冷淡浅雾。她觉得自己很苦,从没有亲手抚摸过那颗火红的太阳,可她又感觉自己很甜,察觉那颗太阳又离自己近了一步。她快够着那颗太阳了,令人如醉如痴的日子不远了。
    好像是一个下午,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下午,一切都不错得让人说不出什么。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轻轻叩响了花奶奶的门,把一束开得很好的菊花和一封信给了花奶奶。于是,那个下午就永远地记在了花奶奶的心灵深处。
    信是彩云写的,花也是彩云送的。
    彩云的命太苦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应该歌唱欢笑的时候,却撞到可怕的战争,飞机铁蹄瓦砾鲜血堆满她温馨的梦。在一次日军飞机空袭中,爸爸妈妈还有活泼可爱的弟弟倒在血泊中。彩云流浪街头,彩云真的成了一朵无家可归飘忽不定的云。不久,彩云又染上了可怕的病。彩云晓得自己患的是不治之症,她反倒不哭了,只是痴痴地毫无意义地瞧着远方。后来,她想到了死。当她久久地停立在水边想往下跳的时候。她想起妈妈的话:一定要把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送回黄河那边的小镇,永远睡在故土的土地上。彩云没有立即去死.她把轰炸后幸存的全部家私送到当铺换了钱,雇了几峰骆驼,把爸爸妈妈的灵柩运到小镇。彩云第一次来到小镇,觉得真象世外桃园,风景美得象画儿一般,难怪这块土地养育出妈妈这般漂亮的女人。彩云想到不久自己也将安眠在这片象妈妈怀抱一样温静谧的土地上,唇边开出了欣慰的花朵。
    彩云在平静地等待着那一天,她甚至诧异自己能有如此的平静,象等待生日那样等待死亡的到来。彩云清晰地听到了一种声音:类似于山谷里敲响的节奏,一声比一声快,一浪比一浪激,最后那声音竟象郁郁的松针一样生出许许多多触角,冰凉地扎在她的脸上,彩云伸手狠狠地在脸上抹了抹,那声音执着地恋在脸上不肯散去。彩云断定那声音肯定是死亡的脚步,正残酷地向她逼来。彩云静静地听着那声音,有时觉得那声音极优美,象自己的心跳一样优美,象月光透出如水的温柔,于是,彩云悄悄地坐立于很凉很寂寞的月夜里,任那声音美丽地漫过自己的膝盖。
    牛得草象一颗滚烫的太阳红在彩云很黑的天空中,彩云内心世界的那扇门其实早已死死地关住了,没有一丝缝隙连风儿也钻不进去。没想到牛得草奇迹般地启开了那扇门扉,牛得草就那么潇洒地充满诱感地立在彩云的心灵深处。彩云的那个渐趋枯竭的天地又很晴朗地亮了起来,在厚厚的枯枝败叶上又有许许多多嫩黄的生命绽出新芽。彩云再也听不到那如潮涌来天国的声音,树上的乌儿又象先前一样很脆很亮地鸣啭,天上的云儿还是先前那么嫩那么柔,连悄无声息的月光也有了极抒情的动静。彩云还是第一次半推半就地让一个男孩子英武
    地走进她珍藏了许多年的绿草地。虽然牛得草温柔的脚步落在那片很嫩的草丛上有一种颤悠悠,麻酥酥的感觉,但彩云还是极复杂地哭了。彩云没有叫自己哭却极畅快流了出来,她感觉哭得很坦然,是有生以来哭得最精彩的一次。彩云终于晓得:月光为什么那么牵人魂魄,兴许那渐渐沥沥的月光就是月亮初恋上太阳时流下的眼泪。彩云极畅快地哭过后,就让那男孩缠绵地留在自己的那片草地上。
    没过多久,那种声音又很凉地如潮涌来。在彩云极舒极美的时候,在牛得草说着叫人心跳的话儿的时候,是彩云痴眼瞧着牛得草极潇洒的脸的时候,那声音很凶地激起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浪头。彩云不再象先前那样平静,不再感觉那声音优美。她不愿就这样匆匆离开这个世界,她不再相信有了太阳的生命会很快死去。可那声音竟在阳光里愈发大起来,有时居然大到要淹没太阳。彩云感觉心里的一种东西在可怕地崩溃,没有一丝挽救的希望。长得很旺的新芽在那声音中绝望地摇曳,很快又要枯萎下去。彩云觉得照着这个势头下去,那颗很红的太阳兴许也会很惨地消失,牛得草也会死在那可怕的声音里。于是,彩云想赶走那颗太阳,赶走牛得草。可是,那颗太阳兴致正浓,好象烧不完的恋情。牛得草也依然徜徉在那片草地上,全然不顾己经漫过膝盖的可怕的声音。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彩云痛痛快快地洗了澡,衣服宽松地罩在身上,头发也乌黑地泻在肩上。牛得草进来了.就坐在彩云对面的椅子上。彩云不停地把那气势逼人的长发一会儿甩到左肩,一会儿又甩到右肩。那玉白的脖子把牛得草的眼睛火辣辣地牵了过来。牛得草被彩云软软的魅力紧紧压迫着,平生第一次有了那种抑郁的浮躁,好像要拼命撕碎什么才能痛快得淋漓尽致。彩云见牛得草英武地把目光递过来,只觉得他的眼睛活得惊人,有了别一样的话儿。彩云想起了有着肥美水草的河湾处,一个小男孩撅着屁股,做出即将朝下跳的姿势:想起了苍翠欲滴的密林里,一双清新的目光正悄悄逼向枝头唱歌的知了:想起一个还不太高的小男孩淘气地跳着,努力摘着熟得压弯枝头的石榴。彩云的身子渐渐颤栗,牛得草也不稳重地颤抖起来。夜静挑逗激情,谁也不说话,只有眼睛相互缠绵着,传递着心灵的密秘。窗外的月光依然温柔,小飞虫的叫声把夜的静掏得很空。牛得草的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牛得草乎地站起了身.轻轻搅住了很柔很软的彩云的肩,在看着她的眼睛时还把头低了下去。那晃动得很欢的舌尖几乎触到彩云樱桃一样的唇。彩云被牛得草的勇敢征服了,她幸福地等待着美妙的时刻,彩云的眼睛轻轻合上,连呼吸也暂停片刻。牛得草没有吻彩云,而是把她温柔地平放在床上,彩云就如一朵等待开瓣等待雨露的花苞绽放在那里。牛得草的心情有些冲动,动作笨拙得失去了规格。彩云却倏地睁开了双眼,挡住了牛得草满是汗水的手,翻身而起遁到一边伤心地哭了。
牛得草本然地栽在那里,如一具失去血肉的空壳。彩云依然在恸哭,牛得草垂着头悄然推门出去。
窗外的月光愈发潮湿,象眼泪一样湿而重。那个月夜也就湿重起来。
    彩云恨日本鬼子,恨不能象牛得草一样参加八路军,亲手用枪打死那些长得丑陋的日本鬼子,为爸爸妈妈弟弟报仇,也为惨死在日本鬼子刺刀下的舅舅报仇。那天,那个很猥琐的中国男人带着几个日本兵来找她。她很坦然地跟他们进了炮楼,她已暗暗下定决心,把那可怕的病传染给该死的日本鬼子,这是一个弱女子所能做的一件事。
    彩云还偷偷写了许多纸条,贴在炮楼里,纸条上写的都是让日本鬼子性命难保的话。日本鬼子心惊胆战,以为是八路军又钻进了炮楼。尤其是那个日本军官吓得不敢睡觉,神经衰弱得历害,对谁也不相信了。彩云进炮楼后,日本鬼子乱得象一锅煮开了的粥。
    花奶奶看完彩云信的时候,天已经快晚了。花奶奶是哭着看完彩云的信,她把彩云送来的一束花养在瓶子里,菊花灿烂地笑在那里,好像彩云在笑。
    花奶奶觉得事情很出乎意料,天已经很黑了,就和着衣服倒在床上迷糊地睡去。
就在那个晚上深夜,夜色沉静,没有喧哗,四周徽风轻轻,远处窑工矿井的马灯也没有亮起。花奶奶想脱去衣服再接着睡,还没等她入梦,远处响起密集的枪声。枪声持续了很久,最后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归于平静。牛得草领着他的窑工队伍和八路军汇合一处,打过黄河来了。日本鬼子的马队全都逍遥于去天国的路上。那天晚上是个极灿烂的晚上,炸炮楼的火光永远地亮在小镇人们心里。
    彩云死在炮楼里,死得连尸首也找不着。镇里人都说:彩云死得合情合理,只有这样才能干净一点。在镇里人的心目中,彩云丑得跟那个很猥琐的中国男人一样?
    炮楼是牛得草炸的,他成了很惹人注目的英雄。胸前佩戴着大红花,敲锣打鼓去作报告。那八个连夜逃跑的汉子也找到了牛得草,这次也一起参加了这次战斗。牛得草晓得彩云的事儿,他恨彩云,恨她换上日本衣服缠绵在日本军官身边的丑恶咀脸。可牛得草依然忘不了先前的彩云,忘不了那永远成了记忆漂亮女子。牛得草常常踯躅于黄河岸边,想些枝枝节节的往事。
花奶奶更忘不了彩云,经常在梦里看见彩云那充满魅力的笑:有时也梦见彩云失去了全部的艳丽,鼻子鲜红,眼目枯涩,那乌黑的长发也似乎稀薄枯黄了。彩云就这样很惨地向花奶奶走来,淌着辛酸的泪。
    花奶奶就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牛得草和花奶奶结婚了,花奶奶也就真的躺在了太阳的怀里。花奶奶无数次鼓足勇气想把彩云的那封信交给牛得草,可花奶奶还是无数次噙泪打消了这种念头。她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失去太阳,也比任何时候都害怕没有太阳会冷静的日子。得到了太阳而又失去太阳比单纯地得不到太阳更痛苦。花奶奶怕得惊人。
    平静如水的日子渐渐淡忘了彩云在牛得草心里的影子。只是偶尔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牛得草喃喃地叫着彩云的名字,花奶奶才紧紧地伏在牛得草的怀里,温柔地抹去他眼角的泪水。花奶奶把自己很烫的泪水滴落在牛得草的脸上,打湿了牛得草的梦。
    牛得草依然没有醒来。
    花奶奶很幸福地怀孕,很甜地为牛得草生儿育女,很快乐地听儿女们叫妈妈,又很舒展地为儿女们操办婚事,很美气听子孙喊奶奶……
    花奶奶有许许多多很甜的事儿。只是有一件事折磨得花奶奶很苦很苦:两代(儿子和孙子)人在学校老师向他们讲日本侵华战争时,有一位中国女子进了日本鬼子炮楼当汉奸的故事,说她是咱们这里的……,当小孙子缠着花奶奶问那个嫁给日本军官当小老婆的彩云女子是谁时,花奶奶哭了,她晓得老师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教育着孩子们,彩云也将很丑地长在一代又一代人孩童们的心里。
    太阳好与不好的日子里,经过漫长岁月洗礼,花奶奶心里放不下彩云,每天也不多说一句话,没事就到黄河岸边看花。她把采来的菊花放在一起,往黄河上游望去,黄河里的水叫太阳一照,反射着辉眼的白光,刺得人眼冒花。花奶奶把目光收回来。她好象又看见彩云从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走来,手里举着那颗火红的太阳。
    花奶奶固执得要命,每天到黄河岸边看花。那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长年不止地淌,永远叫的是一种声音,执着的声音,百折不挠的声音。站在黄河岸边的花奶奶,也就站成一座无声无息的纪念碑。
    花奶奶渐渐觉得自己的身子骨象西天的夕阳,光泽越来越淡了。她很有可能就要去见彩云了。昨天,省里,市里来了很多小车,还有很多干部模样的人及新闻记者,把漂亮的皮鞋印烙满花奶奶的小院。花奶奶说了,把彩云的一切都说了,还捧出了彩云的那封信。信已经很黄,灰黄的页面上,可字却一个个依然鲜活,象一个个沾满露珠的星星。花奶奶哭了.听的人也哭了,最木然唯一没有哭的就是牛得草.他好像已经没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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