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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5)《楚雄一夜》

时间:2015-09-14 20:24:15   作者:柳姗姗   来源:项羽他姑娘   阅读:113377   评论:0

One night in 楚雄

《楚雄一夜》

作者:柳姗姗

酒吧里流淌着爵士乐,音乐舒张着每一个紧绷的毛孔,让身体调节到最慵懒的频道。有的人朝花夕拾,把遗漏在记忆尽头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顺着音乐大潮涌回心头;有的人接着音乐这个催化剂,开始燃烧沉寂了许久的肾上腺激素,视线在体温和酒精的调节下变得诡怪,灯是红的,酒是绿的。

(大赛5)《楚雄一夜》

宁凝静静地坐在吧台边,眼睛辗转于手中摇晃的高脚杯,以及台上那个用蹩脚的英文唱着爵士乐的小女孩。

她在酒吧里是最醒目的。高挑的身材,柔顺的长发,魅惑的妆容,勾人的坐姿。最耀眼的,是她挺拔的鼻梁下那一双火红色的丰盈嘴唇。她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红唇吻上高脚杯,闭上眼睛,喝下一口。眉宇间皱了一下,又释然开。抖动的睫毛之间,被游走的聚光灯闪过一下,晶莹的反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泪水在翻腾。

“小姐,一个人吗?”

一个长相俊朗,身材略微消瘦,浑身散发着酒晕味的年轻男子前来搭讪。许多人对宁凝这类在楚雄鲜有的女子跃跃欲试,但真正敢上前的只有他。

“对。”宁凝眼角睄了男子一眼,又回到酒杯上,冷冷地答。

男子以绅士地姿态,俯身问:“能不能有幸请你喝一杯?”

宁凝耸耸肩,没有回答,又吻下一口酒。

“来一杯勿忘我。”男子冲着调酒师说。显然,他是此处的常客。说着,他坐到宁凝旁边。

“你不是本地人吧?”男子身子朝向宁凝。

宁凝吻下最后一口杯中的红酒,没有理会男子,准备离开。

“慢着,帮这位女士再倒上。”

男子也没有去拉宁凝。反而是宁凝回头了,翘起右边的嘴角,以看好戏的姿态重新回到座位上。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的调酒师一边往高脚杯里缓慢倒入82年的拉菲,宁凝一边问旁边的男子。

“陈炎。今晚也是有缘能遇到你,一会儿出去吃个快餐怎么样。”看着缓缓倒入酒杯的拉菲,陈炎冷笑了一声,然后坏笑着问。

“好啊。等这首歌完了之后。”说完,宁凝又转头向舞台上的小女孩,认真地咀嚼着歌词。陈炎则仔细打量着宁凝的胸部,腿部以及秀发。

     曲终,人也该散了。宁凝喝了一大口拉菲,陈炎也用喝啤酒的方式一口气喝完了“勿忘我”,然后拍了500块在桌子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酒吧。

 

出了酒吧后,两人顺着河边开始漫游。浓烈的酒精味和香水味教微风吹散了,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花香和雨后青草上的味道。

陈炎手插裤包,目视前方“你是哪里人?”

“你闻到了吗?”宁凝边走边跳,像个买到气球的五岁小女孩,欢腾地面对陈炎问道。

微弱的灯光让陈炎看清了宁凝的容貌,说不上沈鱼落雁,却也是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比北极的淡水更加纯净清澈,比昏黄的灯光更加明亮。刚才在酒吧,陈炎透过宁凝的一身紧身红裙看到了她的躶体。现在,透过宁凝的浓妆,陈炎看到的是清纯可人的模样。

“什么味道?”

“雨后泥土的味道。”

陈炎没有答话。宁凝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他说不清这个女的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还是他太过凡夫俗子,这女的就是传说中的不食人间烟火。

见陈炎疑惑。宁凝接着道:“你应该没有听说过‘味道书屋’吧!‘味道书屋’不是一个书屋,而是一个卖味道的地方,你也可以理解它为香水店。在这种店里,你可以让调香员为你调出所有你想要的味道。里面也有一些已经调好的味道,我最喜欢的,就是‘雨后泥土的味道’。那是一种最接近自然、最纯净、最真实的味道。这种店在大商场里会有一些,在我们苏州比较流行,有的江南古镇的巷子里都会有人去加盟。大多数人随波逐流,都会选择一些‘巴黎的街道’、‘普罗旺斯花田’之类的味道。这些味道太矫揉造作,跟那些香奈儿、迪奥、巴宝莉什么都差不多,还不如去买六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后坐力,陈炎看着宁凝有些发晕。只觉得她说完这一番话,比之前更好看了。陈炎见惯的都是外表姣好又妩媚,一身假名牌假香水,一出口就带生殖器,自诩“女汉子”,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低俗女子。这样的女子,让他想到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是他有不明白,刚才为何她会答应“快餐”呢?

“你是苏州人?”

“对呀。你呢?”

“就是楚雄本地人。”

“对了,你说你叫陈炎,是哪个陈,哪个炎?”

“就是耳朵旁的陈,两个火的炎。你呢?你的姓和名是同一个字吗?”

“哦——”宁凝长叹了一声。“我的第一个宁是宁静的宁。第二个凝是两点水的凝。看来我俩是两个世界的人啊,水火不容。”

说完两人都笑了。

“你不是说要吃快餐嘛?那里不是有家做小吃的店!”宁凝指着古镇边的一家烧烤店问。

顺着宁凝的手指,陈炎看见了两家烧烤店,以及旁边大隐隐于市的一家“成人用品店”。他看着宁凝无知的脸,笑了一下,放下口袋里一直捏在手里的钱,“吃什么吃!不吃了,我们顺着江,吹吹风。”

“跟我讲讲你吧!”陈炎诚恳地看着宁凝,他已经忘记了距离上一次认真地想了解一个女孩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从何说起呢?”宁凝的眼睛里忽然生出了重云,微风撩起了脸颊旁的几缕头发,静静地顺着江走起来。

 

四年前,宁凝曾造访过这个城市——楚雄。

从香格里拉到丽江,直至大理,宁凝对云南所有的美好幻想全部碎成了渣渣。因为纳木错的湖水还不如她的眼睛清澈,玉龙雪山的融水也没有洗涤掉束河古镇酒吧街那股浓浓的荷尔蒙味道,大理也难逃厄运,成了炮制丽江的又一个艳遇之都。

更让宁凝接受不了的是,从香格里拉直至大理,这段旅程由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楚雄,这个鲜为人知的城市,是宁凝劫后重生看到的第一块净土。然而,四年前,那只是由大理到昆明途中的一瞥。

“这条江叫什么名字?”宁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停驻在江水旁,若有所思。

“叫龙川江。是金沙江的一个支系。”陈炎知道今夜注定无眠,这个有故事的女孩子,一定会把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金沙江!”女孩惊叹一声。“我在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说完,女孩又沉默了。

陈炎陪着他,用缄默燃烧时间。

“其实,我四年前来过这里。只不过就是几秒钟而已,从远处的火车上看到楚雄的晚上,真是好看!城里闪着不耀眼的光,佛塔远处的山巅凝望城池,你能想到的全是平静,安全。城里不像北京、上海那般的夜晚,不用走进去就知道有许多冗杂和喧哗。但又不像小镇的夜晚,静谧无声,黯淡无光。那个夜晚,就像是下着雪的平安夜,万家灯火,谁也不会无事生非。”

陈炎深知这个城市的圣洁与肮脏,这个城市澄澈的空气,以及角落里堕落的灵魂。不过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破宁凝对这个城市美好的认知,这个女孩子有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坏人,处处花鸟相安。

再说了,当局者迷,只缘身在此山中。也是的,这个西南边陲的小城市,的确有太多异乡人的好梦。楚雄的好,也是只有到外面游走一遭之后才能体会到的。可是对于陈炎这个从未涉足别处的人,从不知“月是故乡圆”,又有什么资格对生他养他的故土妄论呢?

“那时候你为什么来楚雄?”

“那时候,已经是四年前了。我和我的初恋来云南旅行。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旅行,也是最后一次。他之前答应过我无数次的旅行,每每承诺,总会落空。他升入高中的时候,说带我去上海吃旋转餐厅,后来说钱没攒够,就没去。但其实那些钱都拿去和朋友们夜店里玩没了。后来,他考上大学,说带我去马尔代夫。我都把钱攒够了,也办好了签证,可是临时三刻他告诉我,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高中的好兄弟了,要和他们一起聚会,旅行。我也理解他,觉得日子还长,可以细水长流,然后就答应他推迟这个旅行。然后他整个高考后的假期都躲在网咖里和朋友们联机打游戏。后来,直到他大学毕业,我们才有了那次旅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宁凝说着这些,脸上全然没有悲伤的痕迹。就像是飓风扫过的城市,一片狼藉,但是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以,他比你大吗?”

“对啊,他比我大两级,是我的学长。”

“貌似你们是相当早恋啊!”

“那可不是。我和他初中就认识,然后在一起了七年。”

“跟我讲讲那次旅行吧。”

宁凝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接着道:“我们一起到了香格里拉,然后在伊拉草原上一家叫做‘西遇’的庄园住了两天。走出庄园,外面就有很大一片草原,上面星星点点有些小野花。草原上太自由了,马、牛、羊都是放养的,就连猪都是放养的。我们住的那家庄园还养了一只比我还重的藏獒,虎头虎脑的,每天跑出去追着猪跑,不过从来不伤害猪。那里的人也很自由,藏族女人边赶羊边抽烟,小伙子扛着猎枪骑着摩托,喇嘛们整天不念佛经,悠悠荡荡。不过那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戒律、道德,自然就是和谐的。可就是去的人太多了,当地人都很自然地宰客,那里的景区也不那么纯净自然了。”

“后来我们去了丽江,古镇完全没有古的风味,酒吧街跟北京后海差不了太多,每个人都穿着一身名牌,背着偶像包袱,然后来那儿找艳遇。我不喜欢,待了半天就走了。”

“再后来,我们来到大理。去了双廊,那里也是个宁静的小镇。洱海上的日出太美太美了,那是我和他第二次一起看日出,第一次是05年的日全食,那时候我们才刚在一起。那里的夜晚也美得不像真的,让人情不自禁。呵呵。”说到这里,宁凝冷笑了一下。

“之后,我们就分手了。”

陈炎不解,一切风和日丽,为什么要分手呢。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宁凝。

“一个洁身自好的人,遇到一个不婚主义者,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呢?我和他是过了七年才承认我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第二天我们就分道扬镳了。那时候我保管他的身份证和钱,他问我要了回去。我和他的东西全都放在一起,我当时太生气了,也太失望了,把所有钱以及我和他的身份证都丢给了他,然后负气地跑了,他也没来追我。他就这么放着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游荡,也不担心我会不会回不去。不过也是,我和他一直都是异地,我一个人惯了,独立坚强都是应该的,不是吗?如他所想,我的确是安安全全地回到了苏州。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从大理坐火车到昆明,途径楚雄。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我看到远处的灯塔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踏踏实实的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后来你们没有和好吗?”

“本来我还心存痴念。后来回去之后,从机场回市区的机场大巴出车祸了,两辆机场大巴车擦碰了。当时其实也并无大碍,不过就是擦伤而已。可是就如梦靥过后,你总是会第一时间拨电话给那个你最依赖的人。那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依赖他了。打过去之后,他挂掉了无数的电话。最后他打电话来质问我为什么还有钱回来,质问我用的是什么勾当回来的。在那个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不关心我的伤病生死,似乎我被困在陌生的城池有无限大的合理性。后来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借着车灯微弱的光看到了另一辆机场大巴旁的他,他身边有另一个女子,他们十指相扣。我从不相信细水长流的东西会在一瞬间幻灭,但就在那一秒,我的确掐灭了自己所有天真的幻想,挂掉电话,删掉了所有通讯工具上的他的号码。那个时候,我才相信了张爱玲说的那句话。”

“那个张什么是什么人,她说过什么。”

陈炎的问题使得宁凝忍俊不禁,嘴角挂起一抹藏不住的笑容。陈炎的脸上却刮起了细雨,若有所思起来。

“是个作家,她说,‘女人没有爱情,谁对她好,她就爱谁。’我回头想想,他那时候答应我去考北京的大学,在北京等我,后来没考上,去了台湾上大学。而我为了他放弃了北大校长直荐的机会,一门心思想考厦门大学。那样,我就只距离他一个半小时的航程了。后来不能得偿所愿,我却还是去了北京上大学,当然,也不是北大啦,我连厦大的分数都没考上。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是跟着他一起去的台湾,前几天他们结婚了,落脚在长江的尾巴——上海。可能我和他终究有缘无分。”说着, 宁凝又转头,望了一眼浩浩汤汤往东流去的江水。

one night in 北京,我留下许多情。”陈炎哼唱起了《北京一夜》的歌,北京是他梦寐以求想要去的地方,那首歌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他深情地看着身边这个女子,她是来自北京的女子。

宁凝看着脚下潺潺的流水,耳畔流淌着娓娓的歌声。

 

酒精没往上走,水分却朝下面走了。宁凝看见个公共厕所,有如看见沙漠里的绿洲。“帮我拿一下包包好吗?我去趟洗手间。”她把包包不由分说地塞到陈炎怀里就跑往厕所了。

陈炎目送宁凝的身影消失在厕所的拐角处,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搜索了一遍宁凝这个爱马仕的鳄鱼皮包包,他才不会忘记今晚的使命。的确,包包里是有他需要的东西,也有他不需要的东西。

此时宁凝已经完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洗着手。她看着镜子里这个美丽的女人,记不起当初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在整个身体里,每分钟又一亿个细胞会死去。所以,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头彻尾地改变,这不足为奇。宁凝的齐刘海变长了,婴儿肥变成了瓜子脸,不施粉黛也成了过去式。还有,她竟然开始喜欢上曾经痛恨的荷尔蒙味道和酒精味道。造化弄人,沧海桑田。

透过镜子的反光,她看见了翻弄自己包包的陈炎。她不担心陈炎会拿着包包走,人性本善,他背弃不了人性。

宁凝缓步过去,一身轻松,步履轻快。

“干什么呢?”宁凝接回自己的包包。

“没什么啊。”黑暗里陈炎可以掩饰自己的做贼心虚,他如何快速地打开包包的,他也在宁凝走到跟前之前迅速地返还了原样。

“然后呢?”陈炎嘴里蹦出这句话,为了掩饰尴尬。

“没有然后了呀。说说你吧。”

陈炎无奈地笑起来。他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回忆过往,全是黑历史。

“我可比你男朋友渣多了。不怕你笑话,我来跟你讲讲,反正咱们是陌生人,秘密跟陌生人讲才最安全。”陈炎咽了咽口水,接着道,“我以前特别喜欢吹牛皮,我跟我初中、高中同学说,自己家里特别有钱,家里亲戚全是省上的大官。可是到了后来,那些所谓家庭平凡的孩子都穿上了阿迪达斯,我还是穿着李宁。而且,很多人已经知道其实我家只是开了个小药铺而已。男人好面子嘛,我是男人,虽然小了点,面子也不能没有啊!”

宁凝看着陈炎自嘲的样子忍不住灿笑起来,陈炎则是装忧郁,点起了一支烟。

“我就去买彩票,期待一夜暴富。结果,我真他妈踩了狗屎运,我还真中奖了,中了二十万。你想想,一个高中的孩子,得了二十万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后来我就飘飘然,每天拿着这些钱泡妞,去夜店。有了钱,很多人也看得起我,很多女生都愿意跟我好。那个时候是我最风光的时候!结果一年之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花的钱,即使每个月我爹妈还是给我一千多的生活费,那二十万还是被我不知道花哪儿去了,只剩下四、五万这样了。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恐慌,害怕自己穷了之后别人会更加看不起我,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的意思。我就痛改前非啊!”

“怎么个痛改前非法呢?”宁凝双手托腮,歪着头,倚在江边的柱子上,面对着坐在江边抽烟的陈炎。

“我就用这剩下来的钱,加上逼着爸妈给的一点钱去买了一辆雪佛兰。那个时候,我成了我们那帮哥们儿里第一个开小轿车的孩子。多风光啊!然后一个道上的兄弟,比我大一点的,感觉我们家好像比较有钱,就说要跟我合伙开公司。那个时候我正好高三,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考上大学了,就答应他了。我瞒着爹妈去银行里带了十万,和那个兄弟一起开了一个广告公司。我每天就是去公司玩玩电脑,然后一年之后就把贷款全部还完了,还剩了一些钱。那个时候我觉得钱来的真是他妈容易啊!我又去贷了二十万,买了一辆奥迪。开着车,用着公司的钱,我天天去泡吧,领着美女们开着飞奔的车,驰骋着,叫嚣着。带美女嘛,肯定要吹牛皮啊,不然人家哪里愿意跟你。我说自己的公司年赚百万,这些钱全是归我。然后有个女的跟我关系比较固定了,我就把奥迪给她,我有钱买更好的车。就在这时候,我被一个兄弟阴了,他给我的烟里加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就上瘾了,我就更加无度地用公司的钱。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爹妈向我催婚了,这时候我想了想那么多跟我好过的、没好过的女人,只想得到把奥迪给她那个女的。应该只有她会愿意嫁给我吧。我就背着跟我一起开公司的兄弟,用公司的名誉去贷了五十万去买卡宴。可是你应该也知道,五十万是根本买不着卡宴的。”陈炎看着宁凝。

宁凝点点头。

“所以我就去找了个小额信贷公司,又贷了二十万。那个合同说三个月内还上的话利息还可以,就是比银行高一点点而已,可是过了三个月,就是高利贷。我没能在三个月里还上钱,利滚利,利滚利,二十万就变成了两百万。人家来找我催账,我就天天跑,也不敢去夜店。我把卡宴卖掉了,去向那女的要回我的奥迪,没想到那女的和给我下毒的那个男的在一起了,也不还我车。”

陈炎的烟圈很漂亮,像小鱼吐出的泡泡,一个一个向上升腾,缭绕到昏黄的路灯里。

“后来人家小额信贷到处找不到我,就去打砸我爹妈的药铺,打伤我爸妈。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和爸妈一起躲回了农村老家。找不到我,他们就去打砸了广告公司。和我一起开公司的兄弟才知道我的底细原来如此,又知道了我背着他做的勾当。就把我给告了。”

陈炎缓缓走向宁凝,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再过几个小时关于我干的这些勾当就要被弄上法院的审判台了,我本打算就着这最后一晚,来个劫财劫色,然后一走了之,去跑路,到外国去。”

宁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头顶仍然蒸腾着陈炎吐出的飘渺的烟圈,“我知道。”

“你就没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吗?”

宁凝深深地看进陈炎的眼睛里,“你不是知道吗?”

“哈哈,刚刚我翻你包包被你看见了吧?

宁凝笑而不语。

“你认为一个医药世家的孩子看不懂诊断书和那个小药瓶上面的名字吗?”

宁凝想假装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可是她又做不到那般云淡风轻。“你可能没有看到拉链里的那张小纸条,小纸条上写着——‘让我的身体在烛光里残眠,灵魂和你的棉被一起过夜。’你知道的,我活不了多久了。人之将死,我却不知道,我一身清白,是福气还是祸。一个不知何为鱼水之欢的女子,却白白得了宫颈癌,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说着,宁凝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顺着脸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楚雄!这是离开他之后第一个让我感到安全的城市,这也是个安宁又干净的城市,我对它充满感激之情。我想在这里让自己臻于完整,然后将灵魂与身体都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宁凝如水的眼光划到了陈炎的眼睛上,“可惜你不遂我愿!”

说完她的笑伴着泪水泛滥起来。

陈炎拥抱住宁凝,这个拥抱像是儿时与小伙伴那般单纯的拥抱,是良久以来第一个没有起生理反应的与异性的拥抱。“如你所说,你叫宁凝,我叫陈炎,我们水火不相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还是不要有交集才好。”

“你知道楚雄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吗?”宁凝扯开话题,泪落在陈炎肩膀上,声音响在陈炎的耳朵旁。

陈炎摇摇头。

“有几个说法。一个是说,楚就是三国时期的楚国,当时的一个楚国大将来到楚雄,将这个地方命名为威楚,后来南诏国就一直将楚雄命名为威楚郡。还有一个是说,魏晋时期一个叫威楚的彝族酋长将楚雄命名为威楚。在明代时期,威楚被改称为楚雄,一直沿用至今。这是今天我在你们州博物馆看到的。”

在这块土地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却对这片土地的历史一无所知,反而是一个异乡人向他科普的。他有些汗颜。

“本来我是打算在这里结束自己的。可是遇到你让我改变了想法,其实我并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你还向往北京,你还保存人性。我还没有去过遍地跑猫的长崎岛,没有坐过世界上最长的俄罗斯观光火车,没有去地中海烤过太阳,也没有没有看过莱茵河上的冰雪。我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没有去了解,这不应该是我的最后一站。想要避世的梭罗写了《瓦尔登湖》,他还是赞美这个美丽的世界;即使命不久矣,田维的《花田半亩》里全是对生命的渴求,对世界的眷恋;即使生命又残缺,杨娟还是出了《杨娟诗集》,贡献自己的价值。今天你没有选择破罐破摔,拿着我的包包去跑路,这就是我的价值。我的身体只有一个地方坏掉,我还有那么多的好,为什么要早早浪费呢?我要去旅游,去签捐献器官的协议,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我要热爱生命和生活,去感化更多的人。”

宁凝翘望着微亮的东方,眼含热泪。这个女孩儿浓缩了这个宇宙最多的美好,陈炎牵起她的手,说,“你送我去好吗?”

宁凝点点头。

走到法院门口,天就大亮了。

宁凝主动拥抱了陈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一句“有缘再见。”

陈炎知道“有缘再见”等于“后会无期”,可还是认真地回了一句“有缘再见。”

说完,陈炎缓缓走向法院。他挪不动步,回头看着晨光里目送他的宁凝,那画面就像高中美术书里的那副莫奈的《日出》。

宁凝翻开包包,从拉链那个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小纸条,轻轻放到陈炎手心里。陈炎顺势一把夺过了包包里的那瓶安眠药。宁凝没有去抢,她早已换掉了坏的念头。

“那你有没有要送我的礼物?”宁凝温柔地看着陈炎。

陈炎开始搜索全身,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青涩的证件照。“只有这个了,这是我高中入学的证件照,那时候我还没有中彩票,也没有吹过牛皮。”

宁凝将照片慎重地放入刚才放纸条的拉链口袋里。

陈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握着手心里的纸条,走进了法院。

宁凝拥抱着楚雄的晨光,洗去了一脸污浊的伪装,换掉了轻浮的服装,也丢掉了所有坏的念头。拥抱美好,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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