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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赛6)儿女们做错什么

时间:2015-11-10 09:46:47   作者:唐彦岭   来源:篇海   阅读:16044   评论:0

              

 

                          /唐彦岭

 

                             

 

我正聚精会神地在网上搜索有关“穿越、惊险”的小说,突然听到坐在对面的李先生没头没脑地问:“老唐,今天是啥节?”

“管它那,单位又不放假休息!”我心不在焉,随口答曰。

“今天可是九九重阳节!”老李一本正经,接着又强调了一句,“是老年人的节日!”老李稍微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有些后悔地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父母早已过世了!

其实父母过世并没多少年。就连去世最早的母亲离开我们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年,父亲去世还不到三年的祭日哩!但我早已淡忘了父母的音容相貌,我总以为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入土为安,作为儿女的我们都已尽到了赡养义务并叫老人走得风风光光,我们问心无愧,还有什么可想的!

“您看看这篇报道!”老李拿着今日的早报走过来指着一篇报道标题说。

这篇报道的标题是黑体加粗字,特别醒目——六子女老母吊死在钱堆里。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忽觉得心里多了支五味瓶,过去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我们兄妹六人虽算不上什么高官显贵,但在我们老家可以说是光宗耀祖的一类了。大哥官至正师级大校是部队的军事主管,二哥是副处级局长,大姐是教授,二姐是工程师,小妹开办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仅净资产就达数千万元,只有我爬格子挣两钱养家糊口,算得上是平民阶层了。不过为数不少的人甚至报刊上都称我是作家,但我总觉得自己是光着屁股坐花轿。父母常常以有我们兄妹六人为自豪,每每听到街坊邻居们夸耀自己的儿女时,俩位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可是美滋滋的,回到家中总会相对而视大笑一阵子。

小时候,母亲常常对我们说鸟儿大了总是要出窝的,父亲总是在一旁点头陪着笑,有时还时不时地插上句“儿大不留爷”之类的话。果真如父母所言,我们兄妹六人先后奔赴到祖国各地发展自己的事业,没有一人与父母共同居住生活的。先前每年还能回家两三次聚一聚团圆团圆,与父母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大工作家庭事务的增多探望父母的次数越来越少,以至于后来兄妹六人轮流着回家陪父母度些日子。当然了无论是否回家,每逢节日和父母生日时,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会捎去或寄去数百元甚至上千元礼品或者礼金,以此表示自己的孝心。父母不但不花我们的钱,每逢收到我们的钱,他们俩还会奚落我们一番,母亲说父亲一人的退休金足够他们俩花的,我们给他俩钱是六个手指挠痒痒多一道子,父亲始终是站在一旁微笑着点头帮腔,是的是的,说个不停。电话里,我们每人都会罗列出一大堆不回家的理由,然后央求父母原谅。此时的父母并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只是一笑而过。值得我们宽慰的是二老从不回绝我们,或许是怕千里之外的儿女们产生误解牵肠挂肚惦记他们二老不能在外安心工作吧!

父母一向勤俭持家,或许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秉性。父亲是个教书匠,虽然一月能挣俩钱,在街坊邻居眼里也是个“端铁饭碗”的有钱人,但他从没枉花过一分钱,即使年节称斤肉给我们解解馋,他也是掂量掂量再掂量。勤快的母亲更是鞠躬尽瘁,除操持家务拉扯我们外,还在自家院子里养些鸡鸭种些菜以换钱贴补家用。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别看父母省吃俭用甚至有些抠门,但我们是有足量的零食可吃的。于是乎,我们便常常在同伴们面前显富摆阔。而那时的父母一年一年地也舍得不买身新衣服,尤其是父亲没见他穿过新衣服。为人师表的父亲衣服上常常挂着不少的补丁,遇到别人取笑时,他总以“南京路上好八连”自慰,说什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他的一位朋友给他买了一双皮鞋,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他一直穿到我上大学,那还是大哥“强迫”他换掉的。至今我还记得那是因为大哥的对象也就是现在的大嫂要来家看看,她可是干部的子女,一家人不亦乐乎,父母更是乐开了花,母亲曾提醒父亲买双皮鞋换上,父亲不肯,说这鞋不是好好的么换掉它多可惜。好个屁!大哥一听急了,先斩后奏,给父亲买了双新皮鞋放在父亲面前,父亲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并软磨硬泡换来了母亲的支持,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父亲可以不听大哥的话但他不敢违母亲的言,只好在唉声叹气中极不情愿地换上了大哥给他买的新皮鞋。

 

                               

 

我们兄妹六人最后一同围在父母身边享受天伦之乐是六年前的夏天。那天是父亲与母亲的金婚纪念日,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与父母诉说思念之情祝福两位老人家健康长寿的日子。那日母亲与父亲显得格外开心,母亲拍着胸脯说她的身板硬朗得很过百岁不成问题,我们谁都清楚母亲的身体比父亲强多了,哮喘的父亲常常张着大嘴喘气还嫌憋得慌。做梦也想不到那次的相见竟成了我们与母亲的诀别,现在想来我常常顿足捶胸后悔不抑。五年前的九月六日,我们兄妹六人在不同的城市收到同一内容的加急电报。电报内容十分简洁,只有两个字,速归。接到电报,我们心急火燎,一个个不往好处想,再加上你无论怎么联系也得不到父母的音讯,一个个归心似箭。我中午饭刚吃半截,接到电报后,碗筷一推,拿了身换洗衣服就直奔火车站而去。

我们兄妹六人几乎是同时到父母家门口的,我看了看表是九月九日九时。站在父母家门口,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父母这是演的哪出戏。大门口两侧贴着两个鲜红的双喜字,门框上方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一番喜气洋洋的婚庆气氛。正当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父亲西装革履挽着身着白色婚纱的老母亲翩翩向我们走来。走到我们面前,向我们微微点头,欢迎儿女们前来道喜!我们恍然大悟,稍停片刻就大笑着拥向父母。大哥是部队的军事主管,他所在部队正在进行军事训练,看到父母健康心里自然高兴,但总觉得父母与我们开玩笑开得太大了,心里少许些不高兴,虽没显露出来,但你细细观察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小妹天性活泼开朗,天生的一副乐观派形象,七十多岁的父母也玩起了洋玩意搞起结婚纪念来,看着父母像对刚结婚的新郎新娘模样,笑得她捂着肚子直喊疼。稳健的大姐看着有点憨笑的小妹,先是撇了撇嘴,随后往外往扭了扭头皱了皱嘴。小妹似乎是心知肚明,向我们扮了个鬼脸,说了句待会儿见就没了影儿……

我们簇拥着父母走进他们居住的房间。虽然床榻、家具依然陈旧,但你从它们上面绝对看不出半点灰尘,摆设得井井有条,在红底烫金的双喜字衬托下,让人爽心悦目,给人以舒贴喜庆的感觉。堂屋当门摆放的是圆形大转桌,四周除北边有两把圈椅外都是靠背椅,每把椅子靠背上都有条展开的绣喜字的红毛巾,看来父母是为迎接我们而特别准备的。进来还未落座,依然是天真烂漫的小妹双手捧着束鲜红的大玫瑰花剑一般地冲进来,将花恭送到父母眼前,叮叮当,祝父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金婚大喜!父母夸起了小妹,三闺女是她肚子里的会蛔虫。小妹红着脸害羞地低声哼哼到,都得哥哥姐姐们的主意,她只不过是跑跑腿罢了。看得出小妹说出这话时有点不情愿,但她又无可奈何。看着有点窘态的小妹,我们五人捧腹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父母也跟着笑起来,小妹在大伙的感染下咧开了嘴……整个房间充满了欢歌笑语。

父母看着我们兄妹六人落座后,母亲站了起来。她慢声慢语地笑着唠叨开了:“你们兄妹姐弟六个都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工作,明明知道都过得不孬,几年不见还是想得心慌。俺与你们大大就没事找事搞起了什么金婚纪念,都是你们大大出的骚点子……”

行了行了!”父亲制止下母亲的话匣子自己却留不住了嘴,“俺拍得电报没吓着你们几个吧,不那样拍怕的是领导不准给你们假,不然话,俺和你们的娘咋见到你们?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一想到俺与你们的娘结婚五十年了,正是金婚纪念的时候,就商量着借这个机会招你们回来与你们六个吃顿团圆饭。”

“爹、娘,我是老大理应陪在二老身边……”大哥“扑通”跪倒在父母面前,想请父母原谅的他的“不孝”。

没等他说完,母亲就抓着他的两手往上拽,“铁蛋,你是国家的人,我和你大大不会怪你的。今个是我俩的金婚日子,高兴才是。你们姐弟几个说对不对?”

在我的带动下,哥姐小妹六人拥向父母,祝愿他们俩位老人家天长地久恩爱永远,幸福到永远!房间里凝固的气氛顿时被欢乐的气气氛所替代。大哥说我是作家文采肯定不错就让我代表姊妹几个向父母致金婚贺词,哥姐小妹鼓掌通过。父母也支持起大哥来:“小三,你就说两句吧,孬好我们都不嫌。”看来我已无退路只有赤缚上阵了,反正是在家人面前,丢人也丢不了外边去,想到这里,我轻松了许多,胆子也大了起来,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便周吴郑王地扯开了嗓子:亲爱的爸、妈,首先我代表我们姊妹六个向您们二老金婚之喜表示最衷心的祝贺!祝二老互敬互爱到永远!五十年前的今天,正逢天时地利人和,那时父亲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母亲您美丽大方,气质端庄,您二老在天地的见证下,亲友的祝福中,踏入婚礼的殿堂……

停,停,停!母亲摆着手叫停,父亲也亮起了黄牌警告,你说的咋驴头不对马尾?咋了?我问。母亲说,你小三啥时候学会瞎吹了,一九五八年夏天,也就是俺和你们大大结婚的那年。你们的大大那时刚从“牛棚”里出来,瘦得一副骨头架子,英俊个屁!举行了婚礼不假,婚礼是在城东一座破庙里举行的,一位亲戚也没有,你姥爷、姥娘反对,哪位亲友敢露头!到你小子嘴里却成了在亲友的祝福中,这不是胡咧咧是啥?

母亲说的一点不错。舅舅在世时常常提及这事,尤其是与母亲发生争执时,时常瞪着眼指着母亲与父亲恶狠狠说,是母亲与父亲气死姥爷姥娘的,不然话他也打不了光棍赖在我们家不走。每每此时,倔强的母亲就闷了缸子,老实的父亲更是坐在板凳上抽闷烟。他们能说什么那,不但母亲娘家的亲戚邻居这样看,就连父母亲自己也这样认为。那时姥爷姥娘着实反对母亲与刚从“牛棚”里走出的父亲结婚,他们还曾将母亲反锁在家中意图断了母亲的念头,而母亲是匹犟驴死活不肯,趁姥娘给她送晚饭让她透气之机逃向父亲的。姥娘无论怎么使劲挪动她那三寸“金莲”也赶不上大脚丫子母亲,姥娘绝望地往路边一堆坷垃上一蹲,可就这一蹲要了姥娘的命,她滑进路边的池塘里淹死了。夜里,雨水从天上卯足劲地往地下倒,沟满壕平,满城里都是积水。姥爷那时是高级社的副社长领着大伙排水,三天三夜没回家。那时的母亲像是挣断了缰绳饥饿了几天的驴驹子遇到了嫩草,在父亲宽大的胸怀里尽情地啃磨着,雷雨中的父亲在母亲的怂恿下欢快地耕耘着属于他的沃土,一连三天,两人精疲力尽,这才想起今后日子的艰难。

那天夜里,母亲做梦也没想到姥娘追她追进来了池塘,更想不到姥娘会被淹死。她是姥娘淹死后第三天出殡时才知道的,听说后的当场她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高喊着“娘啊,娘啊”发疯似地往娘家跑。刚进村头,就碰上了出殡的队伍,九岁的大舅还是个孩子,他穿着重孝并不懂得悲痛,好玩似地到处乱看,倒是围观的街坊人人泪流满面,其中不乏有骂娘的声。娘扑向姥娘的棺材抓着棺绳不让抬,头磕碰得棺材“噹噹”响,哭着喊着叫着自己的娘,谁拉跟谁急。人们一看没法就去找姥爷。姥爷本来就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母亲背着他自己谈恋爱拨了他的面子不说,还找了个进过“牛棚”的对象,这不明摆着办他丢人现眼。一听说母亲拽着棺材不让出丧,他气就不打一处出。姥爷两牛眼瞪得眼珠子都快跑了出来,右手提着根恰把粗的柳木棍子带着风跑来,看样子非把母亲打死不可!村支书怕出人命,就在姥爷打了一下后抡起来要打第二下时夺走了姥爷手中的木棍。姥爷就这一棍让母亲头上多了个窟窿,差点要了母亲的命,害得母亲住了两月医院。

 

                              

 

上世纪五十年代男女婚姻与今天不同,虽然那时候也提倡自由恋爱,但一旦儿女真的自由恋爱了,左邻右舍就会有无数双眼睛刺向他们,长辈们会说你大逆不孝 甚至将你清理出门户断了父女关系。姥爷不依不饶,总以为母亲败坏了他家的门风,叫他老人家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头来,又何况姥娘是追母亲追到池塘里断了自己的性命的。只要谁提到母亲的名字,他都恨得牙跟疼,谁问到母亲他就说死了,到死他都不愿见母亲一面。

到底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母亲虽然几次登门都被姥爷拒之门外,甚至是棍棒轰出大门,母亲还是日思夜想自己的父亲。她时常恼恨自己的鲁莽,如果自己不往外跑姥娘就不可能掉进池塘,如果自己当夜回去姥娘即使掉进池塘也不至于……反正都是自己的错,没有了姥娘不能再失去姥爷了。母亲时常这样想。姥爷不让进门,母亲就远远地站在姥爷家大门外默默地注视着进出大门的姥爷,一年不下于十几次。大哥长到十多岁时,母亲想到了大哥,她就试探着叫大哥到姥爷家去。后来听大哥说最初他一听到母亲叫他去姥爷家,他吓得浑身直筛糠差点尿了一裤裆,虽然姥爷没打过他,但一想到姥爷轰母亲出门的情景,他的两腿就发软。他是在母亲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下蹑手蹑脚地走进姥爷家的。他做好了姥爷打他骂他的准备,但他走进姥爷家时并没有发生母亲和他想象的一切。姥爷虽然话头不多,但没说他一句,还问他学习啥样。当听说大哥学习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时,姥爷微微一笑,从里屋抽屉里拿出一包有点融化的糖块来给哥哥吃。大哥这是头一次吃姥爷给的糖块,他一付受宠若惊的样子,不知是嚼着吃还是含在嘴里呋着吃,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他听见舅舅嚼糖块的咯噜咯噜声后牙齿才随着舅舅牙齿的节奏声动起来。

姥爷接受了大哥,后来也接受了我们兄妹五人,甚至还接受了父亲,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包容母亲。每当我们提及母亲要来看他时,他不是撅着嘴不言声就是摆着手不让说,到死他老人家都没松口见母亲一眼。我们回来告诉母亲后,母亲总是笑着说,算了算了,只要姥爷待见你们几个娘就心满意足了。但我们时常发现母亲说完这话后总是把脸扭到一边,我好几次看见母亲眼里滚出来泪珠。

母亲见到姥爷是在医院停尸房里见到的。姥爷去世时我的小妹刚出生,母亲那时正在坐月子,父亲和我们兄妹几个瞒了母亲,小妹满月时姥爷已过了“头七”。姥爷虽然是重煤毒死的,但他并没有抽搐挣扎的症状,看上去死得很安然。母亲当时身体很虚弱,父亲和我们几个做儿女的本不想叫她去,母亲十分固执,说她爬也爬去见姥爷一面,父亲和我们兄妹几个谁也找不出多少不让她去的理由,这是她结婚二十余年来第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面对面地端详自己的父亲。她是在大姐的搀扶下走进停尸房的,她没有号啕大哭撕心裂肺的表现,只是两眼怔怔地注视着姥爷,双手哆哆嗦嗦地抚摸着姥爷宽阔的额头清瘦的脸庞,足有十多分钟。父亲知道母亲心里在滴血,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好多了,他怂容母亲哭出来,大姐在一旁也劝母亲说娘想哭您就哭出来吧。母亲始终没有哭出来,她围着姥爷的尸体转了六圈后被父亲拉住了,没想到母亲扬起巴掌打在父亲脸上,父亲的脸上霎时显出五道红印子,在我的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打父亲。尔后,母亲莫名其妙地大叫起来,姥爷是她害死的,她害死了姥爷!

姥爷去世的那年冬天,刺骨的寒风经常裹着大雪侵袭古老的县城,气温常在零下十几度,我的脸蛋冻成了疮。姥爷家在县城边沿,没有遮挡物,更是清冷。姥爷又有个痨伤茬,一见冷就咳嗽,有时咳出血来。那时候老家县城里还没有买空调的,取暖点煤炉子就算高级的,因为那时还实行供给制。母亲怕姥爷咳出血,就花了父亲半月的工资买了一百块煤球和煤球炉子。煤球和炉子是二哥和我一起送去的,我俩按照母亲的吩咐,把炉子支在姥爷住的堂屋门一侧,并给炉子安上了烟筒,还给姥爷点着了炉子。姥爷看着窜起火苗的炉子,捋着他的八字胡夸我和二哥人小本事高,还叫我们俩喝了两碗姜汤,他说是驱寒的。临走时,他老人家还叮嘱我们要穿厚点穿暖和点好好学习少让大人操心。万万没有想到,当天夜里姥爷睡熟后,有点智残的舅舅可能是嫌冷的缘故,在炉子上摞了好几块煤球,烟筒顶歪了,大量煤气充满了屋子,姥爷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与母亲都清楚他们的爱情走来之不易,尤其是母亲为了与父亲生活在一起,被姥爷一度清理出门户,断绝了父女关系。父亲为母亲的痴情所感动,在与母亲相处的日子里,他始终呵护着母亲,全身心地疼爱着母亲,真可谓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整日里把母亲当做一个宝。母亲也十分珍惜他们的爱情,除油盐酱醋柴等家务事她当家做主外,大事小事他都交给父亲当家掌舵,母亲常挂在口头上的话就是女人当家房倒屋塌。俩人和睦,互敬互爱,在当地传为佳话,在我们姊妹六人的记忆里,父母亲从没红过一次脸。两位老人很看重自己的二人世界,他们二人把孙子女看大后,父亲也退休了,做儿女的就想让他们享享清福,争着往自己家拉老人,都想把她们好吃好喝地供奉起来。母亲首先不干了,俺与爸都想清静清静,谁家都不去。父亲跟着说,这不等于叫我与你妈分开过吗?身体都很硬气,自己照顾自己没问题,你们几个就不用操闲心了。见父母不愿与我们共同生活,小妹灵机一动想出一招,給父母雇个保姆。大伙举双手赞成一致通过,大哥当场拿出一张内有一万元的银行卡,说保姆的工资他来出。父亲腾地站起来,不行,你们几个这不是糟践俺吗?母亲随和着说,你们的孝心俺领了,俺和你爸身体都很硬朗,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说了你们挣俩钱也不容易,都拖家带口的,能不花的就不花。我们说不过父母,虽说父亲有些哮喘,但母亲的身体是一般同龄人所比不上的,我们就没坚持给父母雇保姆。谁知道这竟成了我们终生的遗憾,不可饶恕自己的遗憾。

我们几个做梦也没想到身子骨结实的母亲却走在了长期患有哮喘病的父亲前面。接到噩耗后,我们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尤其是小妹,她给这个哥哥打了,又给那个姐姐拨,电话都是同一个内容,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走呢?昨天晚上母亲还与她通了电话哩!无论我们是否接受,母亲的的确确离开了人世,我们姊妹六人到家时母亲已躺在灵床上。母亲是汶川大地震那年冬天去世的。那年的冬天与我姥爷去世的那年冬天同样冷,但不同的是姥爷去世那年屋里屋外同样冷,而母亲去世时屋内暖和屋外冷。母亲是死在大街上的,她是在给父亲买哮喘药的路上突发心肌梗塞死的,先前没有任何征兆,听父亲说母亲临上街给他买约时还吃了一碗多羊肉水饺嘞,谁能想到她一去不复返那?

我们是哭着进家的,一个个声泪俱下痛心疾首诉说着对母亲的哀思,小妹妹更是悲切一度哭昏了过去。有邻居说是母亲勾了她的魂魄,还有的说是窝着气了,几个人围着她忙活了一大阵子,她才苏醒过来放声嚎哭。即便是这样,我不知道哥哥姐姐小妹他们是否听到,反正我听得一清二楚,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一起嘀咕,别看唐老妈妈子闺女儿子一大帮,死时连个影儿也没捞到见。我打了一个寒颤,心里透骨里凉,我不知道母亲是否能够原谅儿女的不在,大凡十有八九老人闭眼时都会想见到自己的儿女。

大哥发话了,母亲辛苦了一辈子会过了一辈子,她老人家走得突然,连个人影也没见上咱,咱要让母亲走得风风光光。大姐说还要请位风水大师给母亲选处风水宝地,二姐说母亲生前最爱听戏咱就请几位名角唱给母亲听听,二哥接着说找两位哭灵女来加重加重悲痛气氛,小妹也不甘示弱掏出一沓钞票,哥姐说啥她都听,花钱多少她包了!不善表态的我随和着点头称是。

母亲的葬礼隆重而豪华。我们请来了县里最有名的民俗大师作主事,闻名数百里的风水大师为母亲选坟地。小妹代表我们六人向主事下话,啥好要啥,葬礼要隆重豪华,花钱多少都行,说着掏出两沓钱递给主事的,这是三万,不够再要,千万不要小气!母亲的棺材是柏木做的,外面雕刻着飞翔的凤凰图案,时下时兴车拉棺木,一想到母亲结婚时的尴尬,小妹就给主事的下话,专门从乡下雇来十六个人抬丧。出殡哪天,纸轿、纸摇钱树……凡世人间有的我们能想到的都叫纸匠扎好,以便母亲到“阴间”享用。唢呐是全县最好的,县剧团的表演艺术家梁先生就在里面,他带来的是母亲生前最爱听的名段——《诸葛亮吊孝》,博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像是遇到了大喜事般的鼓掌喝彩。上午九时许,唢呐声骤停,忽而,一声凄厉的痛哭平地蹿起,我有些纳闷,咋的?二哥低声说可能是哭灵女下来了吧。我往外瞟了两眼,但见有一位白色素裹的女人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爬向灵柩,亦哭亦唱,如泣如诉。细细端详这位哭灵女,泪水如泉,从眼脸的浓妆上流下,让两行鲜红的“血泪”妆更加逼真动容,我敢说我们六人谁也没有她哭得真切悲伤扣人心弦。你听听,她的《哭丧歌》:

娘啊,我的亲娘啊!

河滩杨柳根盘根,

我哭断肚肠难以报娘恩。

……

感染得你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四下望望,周围看热闹的人十有八九泪水汪汪。但并非同一声音,你侧耳细听,不难发现偶有杂音,瞎摆啥,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更有甚者说得煞是难听,死了又谝啥孝顺的!孝顺话,老人咋能死在大街上?我嚎啕大哭起来,满肚子委屈向谁诉说,娘啊,你是缺吃喝还是缺衣穿?你咋偏偏死在大街上!我的娘啊!

正如娘生前常说的那样,我们都是国家人,各有各的事业。虽然母亲死在大街上着实有些令人惋惜,但七十多岁的母亲离世在我们老家又算作喜丧,细细想来她活在世时无论她老人家是否有钱我们兄妹六人都会按时寄钱给她,离开人世我们又让她老人家走得风光无比,起码在小县城里是这样,我们兄妹六人都感到作为儿女我们已经尽到了义务,也就没有了太大的悲伤。圆完坟的当天,大哥说他的部队正在搞实战训练催他回去好几次了,二哥说他早已被列为正处级提拔对象市委组织部正要约谈他,大姐的单位正等着大姐回去主持学术讨论会,二姐不甘落后,她强调自己是科研攻关小组长,她不抓紧回去参加课题难以进行。未等我说话,小妹抢开了腔:“三哥,你替小妹陪咱爹一段时间!”

“小妹,你……”母亲去世了,作为儿女我们的确应该陪陪父亲,轮也轮到你小妹了。谁都知道轮出钱小妹最多,可轮其陪伴父母来她最少,再说了,有篇约稿编辑部还等着要呢?从心里讲我一百个不乐意。

“三哥,你的损失小妹补,求求你了!”

“三弟,咱娘刚去世,爹一人孤单,你就陪陪爹吧。”

“对!”哥姐们异口同声,“用钱你就说。”

看来他们是早有预谋了。谁都知道我陪伴父母的时间最多,我谁都替过他们。替前谁都会抛过来一句“用钱你就说”的话,可替后谁也没给过我一分钱,当然了,我也没张口向他们要过。妻子常常为这事与我拌嘴,父母是你自己的吧?就你个冤大头陪着!有时妻子还闹到父母那里去,街坊邻居说我娶了个母夜叉,我常常无地从容,十分尴尬。现实是别说编辑部催稿子就是孩子辅导妻子也饶不了我,临来时妻子已千叮咛万嘱咐办完母亲的丧事要我立马回去。

“你们几个忙工作去吧,不用挂念我。”听得出父亲说话虽然掷地有声,但你细细观察会发现父亲眼窝里隐含着浑浊的泪花,你慢慢地琢磨一下就会觉得老父亲不多的话语里充满了悲伤孤独和无奈。

正如妻子所说,我就是这副德行,天生的软柿子!纵是肚子里有千百个不愿意,嘴里也不会吐出半个不字来。我实实在在的有要事要做,最起码是我自己这样认为,心里也在想哥姐小妹们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听到他们的口径是那么的一致,我忽然感到自己与失去老伴的父亲一样孤独与无奈,早已准备好的种种借口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但没有张口,还一个劲地点头。哥姐小妹哄堂大笑,这不就对了嘛!大哥还补充了一句,孝敬父母是我们做儿女的天职!

哥姐小妹各忙各的去了。当然了他们也并非不孝顺,临走时不但对着母亲的遗像一连叩了三个响头还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我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不知父亲是否听见,但我反正一句话也没听见。那天夜里我和父亲两人都没合眼,一边追忆着母亲的音容相貌,一边相互安慰着对方,父亲还时不时地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天亮了,我问父亲哥姐小妹临走时说了些什么,父亲没搭腔,只是甩到写字台上五张银行卡。

母亲刚过“头七”祭日,雷厉风行的妻子就风风火火飞到父亲家门口。我的家是阴盛阳衰,人高马大的妻子以其经济上的富有处于主导支配地位,三口之家中我充其量也只能称上个“三把手”。我知道来者不善,高大丰满的妻子犹如一尊神堵在大门口,我赶紧躲到父亲身后。但我更知道妻子有个怪毛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孔方兄”,一向笔直的她一旦看到“孔方兄”立马笑脸相迎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父亲知道她的软肋,并不怎么害怕,倒是我一听到妻子咚咚的脚步声,就像耗子听到猫追来,刺溜一声钻进屋里不出来。我从门缝里看到父亲像是名胜算在握胸有成竹的斗士,昂首挺胸走向他的儿妻。父亲右手拿的什么,我没有看清,反正他只扬了扬右手,肿着脸瞪着眼掐着腰的妻子脸上霎时绽开了花,说笑着奔向父亲。她说的话我大多没听清,只听清她说婆婆过世她也很悲伤老三在家陪公公住几天是应该的,她还说她是专程来看看公公的,我发现妻子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凝固似地盯着父亲的右手。父亲将右手拿的东西交给妻子后,妻子脸上堆满了笑,非要父亲到家里去住。

妻子的脸阴转晴,我如释重负。打开父亲的屋门,我飞到院子里,走上前去故作惊讶地问妻子那阵子风把她吹来了。妻子满面春风撇撇嘴说兴我来就不兴她来她可是老唐家的儿媳妇要不是前些日子儿子考试她早就来给妈披麻戴孝了,妻子说着说着还沾了几下眼框里的鳄鱼泪,最后带有责怪的口气说我不该瞒着她陪伴父亲显得她不懂事理不近人情叫街坊邻居们说她做儿媳的不孝顺无脸见人。我才不管这些那,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我暗想,只有鬼才相信她的这些屁话,如果不是“孔方兄”在作怪,妻子早就暴跳如雷兴风作浪了,姑且不提习以为常的我,就连父母亲也领教了不止一次。

当天下午,年近八旬的父亲在夸赞了我一番后非要赶我走不可,他说他自己能打能跳的一个大人家不需要我陪着,孩子考学是大事。我说父亲都是快八十的人了又有哮喘的病根身边没人那行。向来嫌我多陪伴老人的妻子如今不知中了哪辈子邪,硬是拉着父亲上车,还把母亲的遗像抱到车上,她问父亲没有牵挂了吧。父亲说没有牵挂他也不到我家去,他最后说金窝银窝不如家的狗窝。

 

                             

 

我只好挨着个给哥姐小妹打电话商讨对策,他们个个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个只是回了句要我看着办就没有了下文。最后还是小妹下的决心让我吃了颗定心丸,由我给父亲雇保姆,钱由他们五人出。雇保姆谈何容易,县城里没有家政中介机构,年轻的与父亲有代沟,生活起居习惯不同,年龄大的更不行,小妹说是她伺候父亲还是父亲伺候她。通过亲戚朋友的介绍,我接触过十几个保姆,不是人家嫌父亲年纪大有毛病,就是父亲嫌人家这嫌人家那,一个月过去了,条件合适的保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父亲一人过着孤独的生活,哥姐小妹急了,大哥带头向我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找不着合适的保姆要我辞职伺候父亲。马马虎虎雇个保姆吧,父亲不如意告到大哥那里,我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儿子又临近高考,父亲千说万说死活犟在老家不走,我一个人儿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急得团团转。到底是商人脑子瓜子转得快,摆摊卖童装的妻子瞪着眼珠子训我:“看你个熊样!连三岁的小孩也不敌。上网发帖子招聘不就得了!”

简直是榆木疙瘩一个,我拍打了一阵子自己的脑袋,还整天网上写作哩!果然不出妻子所料,帖子上传第一天就收到三十余条回帖,天南海北老中青年应有尽有,我大喜所望握着妻子的双手言大谢。我左挑右选挑选了五名自己满意的应聘者给予回复要她们将身份证上传于我并详细说明了父亲的生活习性及要求。第二天上午,我打开QQ空间,一位青年女子映入我的眼球,她叫小艾,贵州人。她不但发来了身份证还传来一张生活近照,这女子穿着简朴,看上去干练利索忠诚老实,附言内容给人一种不雇过意不去的感觉。

就她吧!太感人,太感人了!父亲看完小艾的材料后点了点头说。父亲心地善良易激动,我发现父亲说话的时候眼框里还挂着泪花那。别说教书的父亲倍受感动接纳了小艾,无论是谁都难以启齿拒绝她。传来的材料称:她小艾是名辍学的二十岁女家政专业大学生,去年秋天小艾相依为命的父亲患上了尿毒症,她辍学回家一边打工一边照顾病中的父亲,为支付昂贵的医疗费她买过两次血。但她终究没有留着父亲,而她自己却拉下了十几万元的饥荒。她在留言中写到:债主天天上门逼债,别说继续求学了即使在家也无法正常生活,她向往自己所学的家政服务行业,她想做保姆像伺候自己的亲人那样伺候雇主,她希望她的雇主是位老师,因为在她的心目中老师最善解人意!

五天后的下午,火车站里我接到了保姆小艾。她的行李十分简单,只有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穿着一身老款式的哔叽衣服,但干净可体,给人最初的印象绝对是山区女孩子那种淳朴善良腼腆能干的印象。她见到我时怯怯地问了句唐老师好,尔后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自我介绍了一番,反倒搞得我有些不自然了。

父亲说小艾既然来到咱家就算咱家的人了,头顿饭要好好招待人家。我说是的。父亲给我二百元钱要我到饭店要了六个菜。菜不算多倒也丰盛,小艾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吃恁不多荤菜,她有一年没见腥味了,但她吃起来并非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捯着吃,还时不时地看看父亲和我,显得有些拘束和陌生。小艾长幼有序频频有礼,举止文雅,不愧是受过专业教育的大学生,父亲在我面前一连夸了小艾好几个好。

父亲接受了保姆,既省去了家务活的劳累又有了个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人。我们姊妹六个大喜所望,哥姐小妹都夸我是父亲肚子里的会蛔虫,还说我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使他们安心大干自己的事业,对我大有感激之情,最后还拍着胸脯说,保姆的所有费用他们全包了。他们果真没有食言,在我告诉他们的第二天他们就给父亲寄去了一万元,还在附言中写到,不够花了说声再寄,要多些他们寄多些,只要父亲高兴安康就行。一年后我听邻居王大爷说,保姆在父亲家期间哥姐小妹给父亲寄了六万元。我知道,他们在乎的不是钱而是时间,只要不让他们伺候,钱多钱少对他们来讲都无所谓。父亲有了保姆伺候,既堵了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又免了儿女们的奔波劳顿,也表达出儿女们对父母尽了本分,父亲有事保姆会告诉我们的。我们一想到这里心里踏实多了,也就没有了对父亲的牵挂,何况我们前两个月打过去电话去,父亲都是一连串地称保姆好叫我们在外安心工作不要挂念他。天长日久,我们一味地往好处想,除了给父亲寄钱偶尔问次安外基本上没有联系过。

 

                               

 

一年后的凌晨,一阵紧似一阵的电话铃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揉着朦胧的睡眼抓起电话没有好气地问:“谁啊?大早晨的,不嫌烦人!”

“我是你王大叔,你个王八犊子把你爹害死了!

是邻居王大叔打来的电话,听得出他十分恼火。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王大叔平生第一次发恁大火。他与父亲素来关系尚好,同在一所学校教学又教同一门课,退休后又一同练上了太极拳,每当我们兄弟姐妹探家时,父亲都会唠叨着叫我们去看王大叔,王大叔平素也拿我们当自己的儿女看待。今个咋了?我一头雾水。瞬间,我感觉大事不妙,不然话王大叔也不会像吃枪药似地打来电话。

“王大叔,我爹他咋了?”我急切地问到。

“大哥快不行了!”

“保姆哪?”

“别提那个小骚货了,想见你爹一面立马来!”王大叔“咔”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我感到事态的严重性,莫非是保姆出了问题?这不可能!我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便拨了保姆的手机号。对方的手机铃声响了,我暗自庆幸,万万没想到铃声只响了两下就哑巴了,再拨,没有回音,再拨,对方停机。坏醋了!我差点晕了过去,尽自己做的好事,父亲要有个三好两歹,哥姐小妹非把我拆洗了不可!我不敢往下想下去,胡乱穿了两件衣服就奔向了火车站。

我是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口碰到哥姐小妹的。当时父亲正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也不知怎么的,一向比我晚到父母身边的哥姐小妹却比我早到了半个时辰,一个个凶神恶煞似地瞪着我,小妹上来一把抓着我说,父亲有钱都给了我,我还找个白骨精来害父亲!哥姐们异口同声地说我是白眼狼。幸有王大叔一旁劝说,不然话后果难以想象。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大夫从重症监护室里走出来,我们六个一拥而上询问父亲的病情,医生沮丧地说他们已经尽力了让我们回去准备后事。姐姐妹妹嚎啕大哭起来,大哥瞪得眼珠子都快要跑出来了,两眼使劲地挖我,二哥看我的眼神与大哥一样的难看。我不寒而栗,窃窃地跟在他们的后头来到父亲身边。父亲静静地躺在病榻上,看不出他有半点疼痛感,如果不把手指伸向他老人家的鼻孔,谁也不会相信父亲已经离世。即使把手指伸向父亲的鼻孔感不到他的喘气,我还是不相信他老人家别我而去,父亲除了有点哮喘外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毛病,医生诊断的结果证明了父亲的死亡与哮喘无关,我只觉得父亲是在给我们几个子女开玩笑,睡够了他老人家就会醒过来。

虽然我不相信父亲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他老人家确确实实与我们不辞而别走向母亲的身边。葬礼比母亲那时还要隆重,县、乡两级政府都送了花圈,送葬的队伍蜿蜒近千米,浩浩荡荡,头前还有乐队礼炮开道,与过去皇帝出京相比毫不逊色。我们兄弟三人披麻戴孝哀嚎着走在父亲棺木的前面,受到无数围观人的称赞,不少老人说我们是大孝子,着实叫父亲风光了一番。

送走了父亲,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成了哥姐小妹们的靶子。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有着莫大的委屈,保姆是你们叫我给父亲找的,出了问题都推得一干二净,这叫那给那?你们也拍拍心口窝问问良心,这些年来谁陪的父母多?你们如果都像我陪伴父母那样陪伴话,还用着雇保姆了?再细细想来,我的确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父亲先前虽然有点哮喘病但他有着富态相,再看看躺在病榻上离开人世的父亲骨瘦如柴,脸儿似乎是刀刻一般。唯有这些让我坐卧不安恼恨终生。难道给父亲雇保姆真的雇错了!

在哥姐小妹对我穷追猛打要我掘地三尺找出保姆的时候,坐在身旁的王大叔发了言,保姆是你们父亲发病当天早晨走的,她手上啥也没拿,看得出她神情有点紧张,我问她你们父亲咋没晨练,她边走边说你们父亲感冒了,四邻八舍没有不夸她的,她说她有急事要办,王大叔也就没再多问。估摸着急救车是她叫的,王大叔接着说,他走到父亲家门口时,县医院的医生们正往救护车上抬父亲,他走向前去问父亲得的啥病,医生问他是父亲的啥人,他说是父亲的同事,医生又问他父亲有儿女吗,他告诉医生儿女们都在外边,医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到世上难找啊……

“王大叔,您老咋没把保姆追回来?”未等王大叔陈述完我们六人同时张开了大嘴。

“这事都怨你们的爹!”王大叔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干咳了两声说,“俺当时就要把保姆追回来,一直闭着眼睛的你们的爹不知着了哪方魔怔突然睁开双眼,伸出扎着输液器的右手一把抓着俺的右手,说啥也不让去追保姆。俺问他为啥,他闭上眼静一言不发,俺发现他的眼角里滚出泪珠也就没再坚持。要不是护士怕针箍了掰开他的手,还不知他抓到啥时候。再加上医生直喊救命要紧,我只好跟着你们的爹到了医院。”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我们谁也不愿守着祖业过日子。分手前小妹提出卖掉祖宅,大姐坚决不肯,她说卖了话父母回来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了,大哥更是反对,他说我们几个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儿时的我们难割难舍,有着我们美好的回忆,更是我们纪念父母的去处。

我们细心地整理着父亲的遗物,当然了还有母亲的遗物。一想起保姆不辞而别,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里面定会有文章。我翻看着父亲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意图寻到保姆离开的缘由。当翻到孔子的《论语》一书时,我惊呆了,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一向节俭的父亲怎会慷慨到如此地步?一甩手给了保姆十万元!我接连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儿女们孝顺他的钱。

“三哥,你看看这是啥?”小妹指着里间墙角的一个废物桶说。

我走到废物桶前稍微翻了一下,大跳起来,废物桶里除了少许废纸外大多是“伟哥”之类的性药瓶和用过的避孕套。。。。。。

面对着眼前的一切,我们六个子女半天没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向母亲的遗像深深地鞠躬,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告父亲的状。但我们始终没有看出母亲责怪的意思,因为遗像中的母亲始终微笑着。

到了我们六个兄弟姐妹又要回到各自家庭的时候了。握手告别后,走到车站的我又折身回到父母的坟前,连续磕了三个响头后默默地追问父母:

儿女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唐彦岭,笔名:迅夫,山东菏泽市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时代文学》、《参花》、《中国文学》、《中国作家网》等文学期刊网络发表作品百余篇,并多次获奖,中篇小说《未奶奶》入选《齐鲁文学作品年展2013》,短篇小说《女人参选》入围第二届世界华语篇海文学奖,多篇短篇小说入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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