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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眼

时间:2015-11-15 16:51:26   作者:墨鹿   来源:篇海   阅读:9254   评论:0

“你是我的眼,带我看最纯净的世间。没有姹紫嫣红的绚烂,却是我几乎忘记的清浅简单;你是我的眼,忍不住躲闪,因为你我看见,丑陋在蔓延;你是我的眼,镶嵌在心田,不管海角天边,指引我向前……”

()

当夜幕徐徐降临,整个城市的灯火通明渐渐落幕。柱子直起身,抬头看看眼前这栋孤零零的居民楼,狠狠跺了跺脚,一咬牙,决定开始行动。

他已经在这幢楼前徘徊了两天,今天从太阳落山就躲在阴影里等待,足足五个小时。

柱子这个名字是他那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爹给取的,希望他能敦实憨厚,将来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到目前为止,他也确实没让爹失望,一直按照父辈的期望和标准要求自己。只是今天过后……

柱子不敢想,要是让爹知道了自己作奸犯科,会不会拿着拐杖敲断他的双腿。可是想想躺在炕上的爹,因为没钱医治落下残疾的病腿,每时每刻都被疼痛折磨,却连好些的止疼药都吃不起,只能买几分钱一片的去痛片,吃上好几粒,效果却微乎其微,聊胜于无罢了。

柱子狠狠心:马上过年了,就算不能带爹去医院,总得买些作用好点的药,让爹能在过年的时候,睡上几个小时安稳觉吧?

这个信念的支撑下,柱子鼓起勇气开始顺着排水管道向上攀爬。

柱子今年二十岁,春天的时候跟同村的老梁叔来城里一个建筑工地工作。原本爹妈舍不得家里唯一的儿子出来吃这份辛苦,可是柱子却犯了牛脾气,怎么劝都劝不住,执意跟着老梁叔来到城里。

他是羡慕老梁叔出来一年,就拿回厚厚一摞钞票,还给老婆孩子带回花花绿绿的糖果衣裳。那些他都没见过的新鲜物什,看得他红了眼,也起了向往。

柱子想着自己年轻,比老梁叔有力气,要是出去干上一年,挣回来的红红票子能赶上在家种地的十年。

想想柱子都觉得心潮澎湃:要是有了那些钱,就能送爹去城里的大医院治病,过几年再盖间新房,娶上个媳妇,不愁爹妈没人照顾,日子不就红火起来了吗?

一心想改变现状的柱子,看到如此挣钱良机,怎么可能轻易放掉?尽管老梁叔私底下告诫他:城里做工没他表现出的那么轻松,钱也来得并不容易。工地上干的都是体力活,每天要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吃住条件也都很是艰苦。

可是柱子不怕,想想辛苦自己一个,就能换来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觉得没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于是春上,柱子便背起老娘摸索着给他收好的行李卷,满怀希冀的坐上火车,出发了。

这是个新开工的工地,预期工程三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工人就一定要干满三年。工地是不和他们这些建筑工人签合同的,想要走随时都行。

其实这话也就说着敞亮,因为工地与工人约定:每月只发放基本生活费二百元,剩下的由工地统一保管,年终发放。如果遇到中途想走的,提前一个月通知,走前结算。

这也变相限制了工人的流动,毕竟如果中途大批工人走掉会影响工期。

但是施工方说得冠冕堂皇,说大家住在一起,如果身边放着大钱,万一出个丢失偷窃的事,容易说不清楚,造成人心惶惶。

攒在一起春节前一次性发放,不但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还能起到约束工人挥霍浪费甚至赌博的恶习。过年带上满满一兜钞票,保管家人乐得合不拢嘴!

听起来有道理,柱子私下也问过老梁叔,被告知这种支付形式在工地很普遍,也就放心开始卖力干活,希望通过自己的双手,让家里尽快富起来。

工地上管吃管住,确实用不上什么钱。

吃的,是大锅出来的白菜土豆菠菜土豆,外加咸菜,很少见到荤腥。主食终年是馒头大饼,原因无他:面食顶时候,抗饿!

睡的是简易工棚,冬冷夏热。冬天,寒风刺骨,晚上缩在被子里面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夏天,工棚里闷热难耐,雨天甚至会漏水。最要命的是蚊虫叮咬,扰得人一整夜不得安宁。几十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浑浊,异味刺鼻。

这些,柱子通通咬牙忍下来。实在挨不过去的时候,想想家里痛苦呻吟的爹,就没什么坚持不下去的了。

一个月仅有的二百块生活费,柱子也是能省就省。从不去澡堂洗澡,自己打水在工棚里擦身;极其难得的休假,他也是窝在工棚里睡觉,绝不出去乱逛。那是需要用钱的,最起码车费和饭费要自己负担。留在工地能蹭到免费的吃食。

所以在城里将近一年,柱子压根不知道这座城市长什么样子。唯一知道的地方,就是距离工地步行半个小时的一处邮局——他每个月都会把自己没花完的一百多块钱寄回去,给爹妈。他知道这笔在城里人看来为数不多的小钱,对于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父母,却是笔不小的财富。

柱子希望爹能用这些钱买药吃,就不用每晚疼得打滚撞墙。可是他明白,爹大抵是舍不得花在病腿上的。所以柱子暗自决定:等年末拿到一整年的工钱,他就去给爹买上一年的药背回去。这样明年再出来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了。

有着目标的柱子,咬牙扛过了恶劣环境中,繁重枯燥的重体力劳动,一句苦都没叫过。

他数着日子盼过年,那应该是他们家这二十年来最红火的一年。

可惜,这个微薄的愿望,在临近过年时破灭了。

原本说好要发放的工钱,被施工方推说资金紧张,年前要忙着各种建筑材料的结算,没有富于的资金支付工资,承诺明年开春开工后一起结算。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句话一出,整个工地都炸开锅了。工友们群情激奋,马上包围设在工地上的一处办事处,想找负责的讨个说法。

在外面辛苦一年,餐风露宿节衣缩食,不就为个年末能拿上几摞红闪闪的票子,衣锦还乡、风风光光的过个年吗?眼看春节到了,票子却不见了。这让早就许诺了家人的一众人等,如何不急红了眼,气炸了肺!

见惯了这种情形的施工方早有准备,只留下个瘦弱的工头顶着,其余人早就跑得踪影不见。瘦工头一问三不知,说自己也就是个给人打工的小头目,听吩咐办事。上面让每人发放一千元路费,其余的明年春上结。其他的,他概不知情。

对着这样一个人,打打不得,骂几句又无关痛痒。有脾气暴的工友,说干脆拉着工地上的钢筋水泥去卖,得到的钱大家分分也能回去应付过年。被其他有些见识的人拦下,说工地拖欠咱们工资,最多算个纠纷调解了事。可要是咱们要是拿了建筑材料去卖,就是违法,马上会被公安局抓的。

有人不服气:欠了我们这么多人的工钱,不犯法警察不管;我们拿些物品抵债,取回应得的反倒犯法啦?还有没有天理?

有出来久的,经历过类似事件,重重叹息:“理是这么个理,法却不是这样的法。他欠着是欠,我们自己拿就叫偷,到头来有理也变没理了!”

然后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唉声叹气:“唉,这可咋跟家里交待呀!拿到这笔钱就凑够盖房子的了,都说好明年春天动工,家里材料都备下了,眼见着又没了指望。”

这话说到问题的关键,施工方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剩下一大群出了一年苦力的工人,愁眉不展的面对拿不到钱回家的窘境。

这笔钱,对来自农村的他们来说,都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也早就沾沾自喜的跟各自家里报了喜,只等拿钱回去过年。如今,让他们如何面对眼巴巴等着的家人呢?

迅速地,人群沉默下来。愤怒变成失望愁苦,蔓延开来。

有那见多识广,懂些法的,就提议大家去告。可是这需要漫长的周期,对眼下要急迫返乡过年的他们,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

上百号人围在一起一筹莫展。下午,瘦工头组织,每人发放一千元路费。 尽管不满,工人们还是垂头丧气的排队各自领取。聊胜于无,总得先拿着买车票,不然连家都回不去。

领完钱,人群逐渐散去。柱子攥着薄薄的十张纸币,找到老梁叔。他是第一次出来没经验,对于这样干活却拿不到钱的事,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需要有人指点迷津。

老梁叔摸出一包劣质香烟,先递过来给他,柱子摇摇头拒绝。他连午饭都没吃,现在一门心思惦记的就是工钱,其余的,除了无意识的自主呼吸,全无心情。

老梁叔收回手,自顾自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狠狠嘬了几口,然后吐着青烟对柱子说:“在外打工,难免各种事都能碰上,只能怨自己倒霉。只是拖欠,没卷包跑了还算幸运的哩!”

看柱子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老梁叔伸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这个跑不了,最多也就是晚拿到些。也别多想,多想也没用,收拾收拾回家过年吧。这一千块钱,省着点花,也能挤出几百块过年,总比你家往年强。春上回来,拿了钱再给家里寄去,耽误不了你爹看病。”

柱子苦笑:钱要是给了他爹,哪还舍得给自己看病啊!二十岁,在城里人眼里还是孩子的年龄,在乡下却是可以讨老婆生娃的了!爹就常念叨着,得早点张罗,他们家境不好,要是再拖成老光棍,就更难说上媳妇。这钱,爹怕是一分都舍不得给自己花掉。

 

(二)

可是眼下只有一千块,刨除来回路费就去掉将近一半。好不容易来趟大城市,总得带点礼物回家,也让爹妈在乡里乡亲面前长长脸。七除八扣的,能给爹买药的钱所剩无几。他去药店看过,城里的药真贵呀,动辄几十还吃不了几天。

柱子犯了难。他出来打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爹买好药,帮爹减轻些病腿的痛苦。可是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年,眼看愿望达成却因工钱被拖欠而破灭。那他这一年的辛苦又是为了什么?

不甘心愿望落空的柱子决定,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弄到点钱,起码先买够这两三个月的药。等春天他拿到工钱,爹的药就不愁了。

可就这几百块钱也难坏了柱子。他想开口跟老梁叔借,等春天发了钱就还他。但是还没等他张嘴,老梁叔就兴致勃勃的拉着他,看给孩子买的衣服文具,还随口说了句:“这城里的东西就是好,可也真贵!我要不是早就买好票,花得兴起,估计连票钱都剩不下。这下可好, 剩下的钱就够买盒方便面的,呵呵……”

借钱这条路被老梁叔无意堵死。其他工友都是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的,之前素不相识,想找别人借钱难度可想而知。

他也去别的工地打听过,基本也都停工返乡,根本找不到临时活计。

眼见着车票上返乡的日期临近,几百块的买药钱却还是没着落,柱子心急如焚。

工地上停了工,工友也陆续回乡过年。还没走的,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聊天,难得的悠闲。没能如期拿到工钱的不快还没彻底消散,但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能接受,先顾眼前。好在春天并不远,也算是个能见得着的希望。

满怀心事的柱子没有这个心情,独自走出工地,漫无目的的闲逛。华灯初上的时候,柱子走累了,想找个能坐的地方歇歇,便随意走进路边的一处绿化带,那后面掩映着一处孤零零的建筑。

柱子在绿化带旁边看到一个废弃的沙发,于是走过去坐下。伸手摸了摸,绒布面的沙发还有七成新,只是弹簧有些老化微微下陷,就被毫不犹豫的遗弃,城里人真是浪费。柱子在心里嘀咕,这要是他能拿回家该有多好!娘一定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反复爱惜摸索。可惜路途太远,不能成行。

柱子放弃对沙发的留恋,抬头看向亮起点点灯火的各家窗口。一个个方方格子里透出的或白或黄,或亮或暗的光线,偶尔有人影闪动。平凡,却是生活最原始的样子。

柱子看着,有些羡慕又有些伤感:能住在这里面的人,不管是租是买,都不至于像他这样,为了几百块钱愁肠百结。

注视着,一个罪恶的念头毫无预警的闯进脑海:这么多个窗口,无论哪个后面都掩映着他急需的、为数不多的钱财。只要他能进入其中之一……

念头刚刚冒出来的时候,柱子吓得心跳加速手脚冰凉。他马上制止:自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别说偷鸡摸狗,就连别人家的线头儿都没私拿过半寸。这要是被爹知道了,哪怕仅仅是刚刚兴起的念头,爹都会暴跳如雷。

爹常说,穷不怕,再穷也要有志气。不讨不要不偷不拿,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才能吃得香甜睡得安稳。

柱子为自己起了那种念头感到羞愧。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耳边说:“你爹倒是一辈子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但结果呢?吃得也不香睡得也不稳!为了病腿日夜辗转反侧,这就是穷人的下场!”

柱子控制不住般,再次抬头,对着一个个窗口,凝眸。

他身体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天使一个魔鬼。天使不断规劝他:做人要向善,万不可起邪念;魔鬼阴魂不散的怂恿他:好人没什么好下场,他爹诚实一辈子,到老病魔缠身。他自己勤劳工作,却被无故拖欠工钱,举步维艰。

柱子就这样目光直直的抬头凝望,思想却是放空的。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移不开视线。

等到窗口的灯逐渐熄灭,柱子回过神才发现脖子已经僵硬,活动了好半天才能自如。他低着头,满怀心事的走回工地。

整夜的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又是噩梦连连。第二天一早起来,柱子的无精打采哈气连天引得工友们过来打趣,问他是不是昨晚去做贼啦?

一句笑谈,柱子却马上情绪激动的反驳:什么做贼?谁是贼?你才贼呢!说着气哼哼的走开。一头雾水的工友站在原地,搔着脑袋自言自语:我说什么了呀?开个玩笑至于的嘛!摇头,悻悻转身。

吃完早饭,柱子离开工地。后天早上的车票,也就是说留给他想办法搞到钱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他想着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搬搬抬抬的工作,搬家送货都行。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临近年关,似乎整个城市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每个行业都是懒洋洋的,把工作推到年后。

柱子这几天一直在转悠着想找点零活,却总是不得其法。启程时间逼近,他希望运气够好能凑够那笔买药钱。

转悠到中午,陪着笑脸问了好几家店,有家具城有装修材料,都说年末没活儿不需要人。被拒绝的沮丧包围着柱子,脚步也越发沉重起来。

不觉间,柱子又走到昨天那幢居民楼前。现在的城市,大多居民区都是划分成区域的,这样的孤楼并不多见。只单独这一栋,自然谈不上安保之类的保护措施。

在这座楼前面停下,柱子控制不住心里的邪念雨后春笋般抬头:只几百块钱,一般人家都会常备,即便丢失也不见得会报警。

柱子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游说自己的良知。他反反复复围着这栋楼转悠,已经干了近一年建筑工的柱子能摸到些门道。这是座老旧的楼房,排水管道都裸露在墙体以外,还有些不规则分布的空调外机,安装防护网的基本上都是一二楼,三层以上很少。

惊觉自己观察到的这些细节,都是入室盗窃的基础,柱子心里震了震:真的要走出这一步吗?可是,爹疼痛难忍紧咬被角,额上冷汗涔涔青筋凸起的样子,又是他挥之不去的执念。无论如何,他希望爹能过个无痛无灾的安逸春节。

就这一次,当他借来应急,等春天拿到钱,他再想办法还回去。柱子咬咬牙,一跺脚,如此想着。

拿定主意,柱子开始观察各家窗口透露的仅有信息。摆放着郁郁葱葱花盆的,大多家里有老人,这样的家不能进。一来老人浅眠容易惊醒,二来老人收入有限,对钱看得重些,他不忍心下手。

最理想的,自然就是主人已经返乡或者出游的空房间。他不是专业的惯偷,不能保证进入不弄出一点响动,要是年轻力壮的主人在,挨打是轻的,万一闹到派出所,他就别想回家过年了。

大体心里有了底,柱子决定回工地。大白天的当然不合适动手,他要等晚上趁天黑行动。

昨晚没睡好,柱子原本打算补个觉,也算给晚上养精蓄锐。可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长这么大第一次干坏事,忐忑不安搅得他心烦意乱,怎么可能安心入睡!

在铺上躺到傍晚,工友叫他起来吃饭。稀里糊涂食不知味的填饱肚子,柱子背上包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工地。

这一路无比漫长却又无比短暂。等他在落日的余晖中站定的时候,柱子才发现事到临头,自己还是胆怯的。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有怎样的结局等着他。

柱子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把自己掩藏起来:这个时候陆陆续续,有下班回来的,有外出买菜的,进出来往的人增多了,总不能惹人怀疑,还没行动就被揭穿了吧?

他不在意到底有多少人进出,那些信息对他没什么作用。他想好了,找两家三楼四楼这样不太高的住户,然后试试哪家的窗能推开——这样的老旧房屋,窗锁多半是坏的,尤其是厨房的。就算主人不在家,少量现金还是有可能的。

实在不行,被淘汰的老旧手机也好。金银首饰他是不敢动的,太过贵重引来警察就麻烦了。他只是想解燃眉之急,不打算放任自己靠不义之财发家。

柱子在心里盘算,眼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笼罩下来。

窗口的灯依次亮起,他在心里默默记住方位,这都是他行动时要小心避开的。过了十点,夜,缓缓沉静。

观察了五个小时,柱子已经基本确定目标:二楼和三楼西边第四个,上下相邻的两个窗口,是厨房的位置,始终没有亮过灯。相邻的窗也一直漆黑一片,应该都没人在家。他决定先从相对容易的二楼下手试试,毕竟楼层越高风险越大,万一被发现逃跑也就越困难。

柱子耐心等旁边的几户人家熄灯休息,才小心翼翼的摸过去,活动一下手脚,趁着夜色爬上排水管。

只有两三米的距离,按说对爬上爬下惯了的柱子算不上什么难度,但俗话说的“做贼心虚”是句真理。从打抱住管道的那一刻,柱子就觉得心跳加速,手脚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明知道在茫茫夜色中,呼吸的深浅对大局毫无影响,可还是下意识尽量缓慢清浅。

其实时间过了也就不到两分钟,对柱子却似乎是漫长的一个世纪。赶在心理崩溃前,他的手终于搭上二楼的窗台。柱子想好了,到此刻就交给天决定:要是能推开窗,就按既定计划进去,要是推不开,就证明老天让他回头,他就放弃。

 

 

(三)

到底有没有神佛,柱子不得而知,只知道窗户被轻而易举的推开。那一刻,他心里说不上是得逞的欣喜,还是到底沦为盗贼的失望。他只觉得既然命该如此,就豁出去闯一回,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柱子把心一横,手上加大力度,却不敢冒失的一把推开,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一点一点向一侧推去。终于推开有一尺多的距离,柱子停下,趴在窗台上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

半晌,声息全无。柱子心下稍安,慢慢直起身子,探进去查看环境。他没猜错,这是间厨房,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亮,柱子仔细分辨里面物体的摆放位置,寻找落脚点。在还没完全确定这是户空宅以前,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等柱子终于悄无声息的跳进房间,他心里的紧张神奇的消散了。大概事情就是这样,最紧张最难熬的就是等待的时间。不管什么行为,一旦付诸行动,没了回头路只能一往直前,其他乱七八糟的没用心思也就都歇了。

柱子闭了闭眼,给自己适应黑暗的时间。他包里带了手电筒,但是现在还不敢使用,他要先出厨房,确定家里真的没人才行。

轻轻拉开厨房门,老化的合页发出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柱子赶紧停住,屏息凝神。半天没等到任何其他声响,他才微微吁了口气,抬手擦擦额头的冷汗,继续将门拉开。

厨房连接一间小小的客厅,沙发电视还有一张餐桌。凭借想象,柱子觉得这些都不是放钱之处。他要找卧室的床头柜、梳妆台之类的地方。

对着客厅,有两扇关闭的房门,那里应该是卧室。柱子左右看看,猜不出哪个里面会放着他需要的现金,干脆迈步向靠近的那个门走去。

胶底鞋给了他无声无息的保障,柱子尽最大可能放轻脚步。终于,右手搭在门把上。他知道,最大的考验来了:如果转动门把,里面有人,就很可能被惊动,从而将他抓获当场。

已经走到这一步,柱子静静地深吸口气,心中有壮士断腕的悲壮,缓缓转动门把。

“咔哒”,没推开,门上了锁。柱子收回手,原地思忖:这样的状况有两种原因,一是主人在,从里面反锁的。二是主人外出,为了安全每个房间都单独上锁。

柱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哪种,他需要做最后的选择。

柱子觉得现在的感觉,好像电视剧里演的,抱着炸弹猜剪红线会炸还是剪绿线会炸。几率各占二分之一,生死各安天命。

到了现在,柱子不想无功而返。他想赌一赌。作为初学者,柱子没有开锁的技巧。但是他会拆,这种室内木门上安装的锁,都没什么高超的技术含量,撬几下里面的螺丝就会松动,想要打开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如果里面有人,是定然会被惊动的。柱子已经提前观察好撤退路线。大门他是不敢走的,万一楼道里有人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若是反锁,对付那样的铁家伙他的工具远远不够。 

他决定,万一房内传出声音,他就迅速跑进厨房然后反锁上门,从窗户逃离。

等主人追赶,不管是撬开踹开还是找钥匙开门,都要花费一定时间。这就足够他顺着管道滑落脱逃。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走到这一步,他都不希望被抓住,或者让别人知道耻笑。

决心定下,柱子伸手拿过背包,那里面有他为了这次行动准备的工具。找了螺丝刀和手电出来,柱子开始动手。

撬几下,屏息听听没什么动静,柱子的胆子逐渐大了:看来真的是空宅。握住晃了晃门把,有松动了。

正当柱子准备继续放心大胆干活的时候,另一个房门上却传来“咔哒,吱呀”的连续两声,然后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童音响起:“爸爸你回来啦?”

这个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柱子全神贯注干坏事的时候响起,无异于霹雳炸雷,顿时把柱子炸懵了。

他保持半弓着身,头几乎贴在锁上的姿态,一动不动。“完了!”这是他脑中唯一炸开的声音。

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困难,身体僵硬,就是柱子的基本状态。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尽管脑中构想了数十遍被抓获的场景,却没有一个能和眼下重合。

“跑”是他唯一涌起的念头。柱子努力调动僵直的身体,命令自己快跑。这时,后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都好几天没教过我功课了!”

这明显是一个小男孩的童音,柱子稍稍安心,起码体力上来讲他占优势。镇定下来的柱子觉得奇怪,听孩子话里的意思,是把他当成晚归的家人了。可是为什么不开灯呢?按理说,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常规动作,不是应该先开灯后开门吗?

柱子隐约觉得有些蹊跷,壮着胆子转动僵硬的脖子,半侧头偷眼看。借着自己手电的光,柱子看到一副比较奇异的景象:另一间房门上,有个门中门,就是大门上面开了个一尺见方的小门,好像窗口,只是在比较低的位置。

小男孩打开的,就是这扇窗口,刚好露出孩子的脸。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清目秀,带些半梦半醒的惺忪,正望着他。

柱子吓了一跳,赶紧抬手遮住面部,却没听到料想中孩子的失声呼叫。柱子若有所悟,放下手举起手电,对着孩子的脸扫了扫。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是个盲孩子。柱子的心突然沉甸甸的,他之所以能这么快的判断出孩子的视力有问题,是因为他就有个瞎眼的老娘。娘也不是生来失明,幼年时一场高烧没得到及时医治才落下的毛病。眼前这个孩子外表与常人无异,只是失了光泽的眼眸,明显也非先天失明。

柱子突然变成“柱子”,钉在原地迈不动步。他知道家里有人应该快跑,可是要是这样跑掉会吓到什么都看不见,完全不清楚情况的孩子。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小男孩突然变得机警起来,脸上显出戒备:“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柱子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被发现不是家人了,如果孩子喊叫引来别人,自己就逃不掉了!

顾不上多想,柱子转身大步向厨房夺路。步子刚踏出去,就听到小男孩恍然大悟的一拍手:“啊!你是吴叔叔吧?是我爸让你来照顾我的吗?”

柱子的脚步顿住,原地回头看向小男孩,不知该不该应答。

只听小男孩自顾自的说:“麻烦叔叔了,我睡得太熟,都没听到开门的声音。吴叔叔,我爸爸今晚又回不来了,是吗?”

说到后面,小男孩的声音弱了下去,满含着委屈和失望。

柱子的心被这个软软的稚嫩声音说得柔软下来,做出个愚蠢的决定。他咳了咳,尽量装出成熟男子低沉的声音:“对,你爸爸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他今晚加班,不回来。”

小男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早上走时爸爸还答应我今晚早点回来给我讲故事,可是等到九点多也没听见声音,我就知道爸爸又撒谎了!”

柱子心不在焉的听着,放轻脚步靠近小男孩的房门,可是门上仅有的窗口,已经被孩子的头遮挡住大部分,剩下的也是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亮,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他试探的跟小男孩商量:“你一个人怕不怕呀?要不你打开门,叔叔进去陪你!”

小男孩眨了眨空洞没有光泽的眼睛,声音稚嫩但是条理分明的解释:“我习惯一个人在家,不怕的。怕什么呢?怕黑吗?可是我的世界一直是黑的呀!这个门我打不开,爸爸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乱跑,眼睛看不到有危险,所以锁上门拿走钥匙。吴叔叔你走吧,告诉爸爸安心工作,我要睡觉了!”

一番交谈下来,小男孩没有戒备的态度,和始终没有大人出现的状况,让柱子高度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虽然这不是一户空宅,可是一个眼睛看不见,又被反锁在房间里出不来的儿童,对他够不成任何威胁。

柱子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于是开口试探:“呃……你爸爸让我顺便帮他拿手机充电器,可是他忘了给我钥匙。你知道家里哪里放着备用的吗?”

小男孩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脸上现出遗憾的表情摇摇头:“我不知道,爸爸没有告诉过我,我也看不见。”

说完还懂事的安慰柱子:“不过没关系的,吴叔叔,爸爸不会怪你,是他自己粗心忘了给你钥匙嘛!”

柱子有些失望,没得到有用线索,如果他还想有所收获的话,只能继续撬锁。可是盲人的听力都格外灵敏,他在自己老娘那儿就深有体会:小时候过年,糖果都藏在柜子里。每次他欺负娘看不见他的行动,偷偷摸过去想要打开柜子偷糖吃,都会被旁边看似在做其他活计的娘一笤帚打开。

当着孩子的面撬锁,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柱子都觉得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起来压力太大。而且万一孩子警觉,叫喊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

柱子陷入两难。还没等他做出选择,小男孩半晌不见他回答,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不安:“吴叔叔,你着急回去吗?”

柱子被这句问话从沉思中拉回,不明白孩子为什么这么问,疑惑的看向小男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叔叔?”

小男孩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为情,嗫嚅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的小声说:“要是吴叔叔不忙的话,能帮我煮碗面条吗?我没吃晚饭,刚才就是饿醒的!”

柱子心里失笑:有他这么做贼的吗?什么都没偷到,还要反过来被别人指挥干活?

小男孩咬了咬下嘴唇,扁扁嘴巴委屈的说:“爸爸只给我留了午饭,说晚上他要是回来的晚,让我先吃饼干垫垫。可是他忘了,饼干昨天就吃光了。”

孩子委屈的小脸和那双无神大眼睛里透出的落寞,让柱子的心再次软化。交谈这么久,小男孩口口声声提到的只有爸爸,妈妈这个词,一次都没出现过。这明显不是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表现,只能说明,这孩子平时的生活里就没有妈妈,只有爸爸相依为命。

不管什么原因,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妈妈的照顾,都让人觉得心酸和心疼。

柱子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爹的腿脚还是好好的,每天去地里忙活一家人的生计。家里就剩下瞎眼老娘带着他,小时候还好,稍大些到六岁的时候,根本在家呆不住,趁着娘一个没留神就钻出去在村里疯玩。

每到这个时候,娘就会拿根树枝探路,一路摸索着寻来,边找边喊他的名字。有时会惹来小伙伴的嘲笑,为此扭打的次数更是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小时候不懂事,甚至为此跟娘嚷过:“我就是出去玩一会儿,你看不见不知道外面好玩,凭什么把我也关在家里?”结果惹得娘伤心垂泪,爹回来知道,把柱子按在膝头好一顿拍打。

长大了才懂,世上只有娘会时刻记挂着你在哪,怕你被风吹被雨淋被人欺负,怕你吃不饱穿不暖睡不踏实。

最浅显也是最深切的爱,都含在那份经久不变的牵挂里面。

而这些,眼前的这个可怜孩子,怕是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了。不是说父亲的爱就不重要不深沉,只是无法做到母亲那样细腻缜密——从他忽视孩子已经吃完的饼干就可见一斑。健康、爱,这些生活的基本元素,却在小男孩的世界里,坍塌了一角。

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叹,第一次大胆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对于看不见的盲人来说,除了语言,能让他辨别的另一个有效途径,就是肢体接触。此时柱子只是想安慰这个表情无助的小人儿,又觉得语言太过苍白,所以选了这样的方式。通过不大的小窗,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饿了是吧?等等啊,叔叔去厨房看看,尽快做给你吃!先自己玩会儿!”说完,揉揉小男孩细软的短发,转身走进厨房。

柱子此时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只记挂饿着肚子的小男孩,大方的亮了灯,在冰箱里找出鸡蛋西红柿和挂面。农村长大的孩子,做碗面可难不住他。

手脚麻利的开火、放油、炒蛋、盛出,加西红柿加水加盖子,开锅后加面加葱花,出锅,淋上几滴香油,不到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已经端到小男孩面前。

柱子细心的多套了个大碗,然后从门上的小窗递到小男孩手上,嘴里不住声的叮嘱:“小心点,拿稳,烫!”

闻到食物的香气,小男孩脸上绽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天真烂漫,这才是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表情。

这个笑容,让柱子也不由自主的勾起唇角,如释重负的满足感在心中升腾。

小男孩端着碗走回房间,看来对环境甚是熟悉,脚步声没有丝毫的犹疑滞绊,甚至带些欢快的小跑。柱子忍不住再次开口嘱咐:“你慢点别跑,当心烫着!”

回应他的,是小男孩憨憨的笑声。之后,就剩下淅沥呼噜的狼吞虎咽之声。柱子摇头: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一桩事了,柱子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呀!或是做贼或是逃走,居然在偷盗对象家给人做起饭来?

柱子不能置信的拍拍自己的脑门,有比他更失败的盗贼吗?

这时,房里小男孩的吃面的声音停止,脚步声再次响起。

柱子打量了一下客厅里老旧的家具,心想算了,看来自己没那个不义之财的命。费力进来,却做了次保姆。还是踏踏实实靠力气挣钱吧,花着也心安。

主意拿定,柱子转身悄悄向厨房走去。他不想惊动小男孩:既然决定收手,就不愿意看到一个已经够可怜的孩子,还要因为自己一时的贪念,吓得惊慌失措甚至留下阴影。他想就这样悄悄的走,让自己的出现和离开都成为未解之谜吧。

“叔叔!”刚走两步,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柱子停下,回头看向门上那扇小窗。这次出现在窗口的,是小男孩两只伸出来的手臂,和手里捧着的一只金色身体红红耳朵瓷猪。

柱子不明所以,疑惑的站在原地没动。小男孩看不到,也没听见任何动静,有些急了,上下晃动着金猪,声音急迫的说:“叔叔,你拿着,这个给你!”

被小男孩这个捉摸不透举动彻底闹晕的柱子,下意识走过去接过金猪,这才看见猪背上有条缝,原来是个储蓄罐。掂了一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小男孩感到柱子从他手里拿走了金猪,这才笑了。收回两只小手搭在小窗的边缘,露出小脸,移动着没有焦距的眼睛,努力想找到柱子的方向,声音清脆地说:“叔叔,你不是我爸爸的同事!”

此话一出,石破惊天,柱子被震得僵在当场,圆睁双眼,瞳孔却急剧收缩。

看起来看不见也有好处,小男孩完全不知道柱子的反应,于是自顾自的往下说:“我是瞎子,看不见但是更不好骗!”

说到这儿,孩子停了一下,露出个得意的笑容:“开始我睡迷糊了,真的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和气息不对,不是爸爸。这个家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晚上爸爸不在家进来的,就有可能是坏人!”

可能是用“坏人”这个词来形容柱子,让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他难为情的挠了挠头,然后继续说:“我怕你见只有我一个小孩子在家起了坏心思,才急中生智假装把你错认成爸爸的同事。”

柱子身体没动,心里却翻江倒海:自己被个七八的小孩子一眼识破不说,居然还反过来被小孩子骗了!看来自己还真是没做坏人的潜质,都算计不过一个幼儿。

这时,小男孩突然加快语速:“叔叔,你不是坏人!不管你原来进我家打算做什么,你愿意耐心跟我说话,还给我煮面吃,都说明叔叔心地很好。刚才你煮面的时候,我已经打电话告诉爸爸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马上到家。对不起,叔叔,我骗你去煮面,就是想打电话给爸爸。但是现在我后悔了,你快走吧,一会儿我爸爸就回来了!那个储蓄罐是我的音乐盒,我看不见所以不知道钱的样子,爸爸就把我的压岁钱都换成硬币,这样它们就能唱歌给我听。我把它送给叔叔,因为我想叔叔会需要它们。”

稚嫩的声音在午夜的寂静房间里,清脆响亮,柱子觉得那仿佛是一道道无形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同样清脆响亮。他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被烧得通红。捧在手里的储蓄罐,变得格外沉重,仿佛有千斤分量。

他一个半夜溜门的小偷,有什么资格得到一个孩子的赤诚相待?不管他得手与否,打从他的脚踏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是个罪不可赦的囚徒,因为他把自己的良知和底线通通囚禁了。

小男孩还是没得到柱子的回应,声音焦急的催促:“叔叔,你快走!要是我爸爸回来你就走不了了!还有你做的面很好吃,我真的没吃晚饭没骗你!”

柱子觉得眼眶心里都是热热的,他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蹲下身平视孩子没有光泽的眼睛,却是最干净纯粹的黑白分明。

额头相抵,柱子轻声说:“孩子,叔叔谢谢你!你有这世上最亮的眼睛和最亮的心。对不起,叔叔起了坏的念头,什么样的理由都是借口。但是叔叔跟你保证,以后会堂堂正正做人。你长大了,一定会成为最了不起的男子汉。”

一个七八岁、身体有缺陷的孩子,却能在陌生人深夜闯进家里的时候,临危不乱,机智果敢;又心存仁慈,愿意倾尽所有去帮人回头是岸。这样有勇气有谋略有慈悲的孩子,好像一尘不染堕入人间的天使。

柱子觉得,或许,他就是他的救赎。在他即将坠入深渊,在万劫不复的边缘,拉了他一把,使他重回阳光下,能继续坦荡生活。

如果他今晚得手,即便成功,即便不被任何人知晓,可是在他心里的一个角落,从此晦暗阴鸷,不见天日。

临走前,他想拥抱这个天使,却碍于门的阻隔未能如愿。柱子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脸,然后将储蓄罐倒转,打开下面的塞子,拿出一枚硬币——他要留个纪念,也在以后的生活中时刻警醒自己,不要再走错路迈错腿。

把硬币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重新将储蓄罐塞好,轻轻放在门口。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小男孩——他要把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铭记心底。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奔回来时路。

你是我的眼,带我看最纯净的世间。没有姹紫嫣红的绚烂,却是我几乎忘记的清浅简单;你是我的眼,忍不住躲闪,因为你我看见,丑陋在蔓延;你是我的眼,镶嵌在心田,不管海角天边,指引我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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