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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与王道士(大赛6)

时间:2017-02-27 10:30:20   作者:苏扬   来源:篇海   阅读:52899   评论:0

 

清光绪三十二年五月的某一天,距离甘肃安西州小方盘城向东几十里地的敦煌城,正是在东西交通的要冲上,南来北往的人极多。每日清晨起,城中心的那条大街,从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诸如茶坊、酒肆、面店、果子、彩帛、绒线、下饭鱼等等,买卖昼夜不绝,要热闹至饭前,市罢才收。

只要出了敦煌城,似乎一直到天尽头,都是一大片接着一大片人迹希逢,飞尘不到的戈壁滩。往较远的地方看,到处都是荒凉的沙堆,堆积成岭,有的竟达数丈高。在较低的流沙中间,间或生长着红柳树和野生的胡杨,也很有一些皱缩发白,已经死了很久的树干露在外面。除此之外,在附近,乃至更广袤的范围内散布着一些残堡、烽火台、建筑等的遗迹,有些是多年前回民起义时留下的,有些则是更久以前遗留下来的。

斯坦因与王道士(大赛6)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一座残堡孤零零地矗立在旷野平畴中,远远望去,其间有一点火光荧然,似是有人的模样。

这是一座土砖建筑的遗址,一半已经埋在一座圆锥形的高沙丘内,许久以前就已经湮灭了。有些地方的沙被风吹开,或是被当地的找宝人掘开,用枝条和灰泥作成的墙壁暴露在外面,倒显得离地只有几尺。到处的墙垣都是用木柱支在流沙上作成的,上面残留着一些壁画的图案,已经残缺不全了,只有最低部分有些还残存着一列一列的小菩萨像,是一种装饰用的花纹。

这些古代的遗迹几乎有几百年没人居住了,但时不时地还会有一些外人前来光顾。当地找宝人为数众多,这个地方几乎所有的古堡、遗迹,他们都曾踏入过,有的还去过多次,掘开地板和墙壁,将挖出来的一些泥塑小佛像、古代的陶器或铜器、钱币、金银,包括涂上金粉的雕刻精美的木片、柱子、横梁的前檐等一件件拆下,带走,拿去换了钱。

实在没东西可拿的时候,还可以将墙垣上的那些壁画逐一敲碎捡走,以作肥田之用。这里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涂抹在墙上的壁画无疑是上好的肥料。

仅余下四周的断垣残壁,和一些掩埋了上千年,却依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垃圾堆,存在于居室或厨房的底层房屋中。

这些由破陶器、草毡片、毛织物残片、零星皮块,以及草席、破烂布片等构成的,一层一层的臭堆,实在引不起那些职业找宝人丝毫的兴趣,哪怕只是偶然路过,他们都要用手掩住口鼻,以免里面的细尘和臭气吹到眼鼻咽里去。

但此时正在古堡中的两个人,却颇有兴致地蹲在这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边,一层层地仔细清理这些堆积了上千年的旧物,在他们身后,逐渐聚集起一小堆的文书碎片、木牍等,是他们一整夜的收获。

从装束上看,他们也与那些手执洛阳铲、鹑衣百结的找宝人全然不同。只见其中一人身材比常人要高上几分,容貌清癯,骨节十分粗大,上身穿一件法兰绒的猎装,头上戴一顶有边的盔帽,虬髯碧眼,黄须鹰鼻,与中原人士的样子大异,倒是与在当地常能看到的西域胡人有几分相似。他叫斯坦因,是英国来的探险家,在他身边那个小个子汉人蒋孝婉则是总领事马先生推荐给他的助手兼翻译。

他们工作得如此认真,竟丝毫没查觉身后又多了几个人,站在前面一人身穿锦缎面头羊皮袍子,头戴一顶黑色风帽,似乎忍受不了垃圾堆的刺鼻味道,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掩住鼻子,轻咳了几声,唤道:“斯大人!斯大人!”

斯坦因听见有人唤他,有些讶异地转过身来,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了出来:“安!”

这人正是姓安,原是流放在此地的一名官员──刘远山大人府上的管家。刘大人早年曾在京里任职,几年前在义和团事件中,因为说了一些被慈禧太后认为是过分激进的观点,而被流放到安西州。

虽是流放,但刘大人同城中同样被流放的几位官员,还有皇亲国戚都有交往,在百姓中也素来有些威望。他府上的这个管家姓安,常在城中走动,“斯大人”到刘府时见过他几次,是以一下子就把他给认了出来。

安管家远远地站着,并不靠近,身后跟着几人,肩上挑着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各挂着一只红漆大食盒。

斯坦因不知道他们的来意,问道:“安,你是……”

安管家脸上浮出笑来,说道:我是奉了刘大人的命来的,大人刚从护国公府上用完晚宴回来,听说大人还在这里,赶紧的叫我来看看。

说着,示意后面跟随的从人将食盒放下,自己亲自揭开盒盖,只见里面一层一层的放着瓜块、杏子、各种精细面点等。这个季节还能找到鲜瓜已经够让人惊奇的,最妙的是还有一壶热茶,看样子是刚刚沏好的,还在微微的冒着热气。

斯坦因脸现诧色,吃惊地张大了嘴,说什么也想不通这位刘大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这一切,想到这里,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那边蒋师爷已在忙不迭地道谢,安管家笑道:这不算什么,刘大人说了,跟斯大人给我们的比起来,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斯坦因奇道:什么?我给的什么?

安管家见斯坦因不明白,于是说道:是的,斯坦因大人,刘大人十分感激您的慷慨,您赠予的疏勒河和额济纳河盆地的测量图,帮助他完成了一部地理学著作。对于您所作的一切,刘大人铭佩五中,从未忘记。除了我带来的这一点点东西,还有一些牲口食用的草料,已先行派人送往大人住的帐蓬,相信大人回去后就能看得到了。

斯坦因和蒋师爷连连拱手,说道:有劳挂怀!

安管家又谦让了一番,说道:刘大人说他现在是待罪之身,不便亲来拜谒,尚请原宥。

斯坦因连称不敢,管家回头跟随从低声嘱咐了几句,大概是叮嘱他们小心侍侯,把食盒送到大人府上之类的话,说完后才跟两人拱手道别,先退后几步,这才回身离去。

安管家刚离开,斯坦因就问蒋师爷道:蒋,请你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蒋师爷被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斯坦因朝着那些红木漆大木食盒和恭恭敬敬的随从一努嘴,蒋师爷这才明白过来,微笑道:斯坦因大人,这是一个谜,当官老爷们认为你值得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就什么都能做得到了。

斯坦因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亲爱的蒋,我不得不说,你们真是一个奇妙的民族,你们可以准备好一切,在这么短的时间,但对就在身边的,你们伟大祖先留下的东西,却不屑一顾。你知道吗,仅仅是这样一块木牍……

斯坦因从蒋师爷手中接过一块刻有奇怪佉庐文的契形木牍,继续说道,从文字来看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但从印度和远东的文化观点来看,那条路对于这种文化力量的服务,是多么令人吃惊呀!像潘大人,只要一个命令,以你们的勤奋和效率,能轻易地获得来自先祖的,了不起的智慧,可为什么……

大人!大人!斯坦因的话被打断了,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安管家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刚来到两人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匆匆忙忙地说道:大、大人,刘、刘大人,还有、还有一句,重要的话,要我,要我务必转告大人。刘大人说,您完全可以坦然地接受所有这些东西,因为它们不是从民间征敛的,而是我们大人自费采购的,对了,还有这个……

安管家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卷,纹路极粗,通体土黄色,中间系以黑绦,密密的镌着些铭跋字迹,还有一些剥落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一件古物。

斯坦因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解开黑绦,对着火光看了几行,突然全身一震,目中灼然生光,二鼻孔也跟着张翕不已,口中兀自喃喃地道:我的上帝,这是八世纪的写本,不,也许要更早,看哪,多么美丽的文字……

又看了几行,这才重新卷好,急切地问道:安,你的才干真叫我吃惊,请快告诉我,这个,是哪里得到的?

安管家依旧面目木然,毫无表情,好像早就猜到斯坦因的反应一样,平静地答道:这是刘大人偶然间从敦煌城一位来自乌鲁木齐的商人,叫做扎依德的手中买到的,如果能对先生的研究有所助益,刘大人必将不胜喜幸。

斯坦因感激地道:上帝保佑你,安,请将我感激的心带给大人。

安管家笑了笑,双掌合什,深躹了一躬,说道:佛祖保佑你,尊贵的先生。

安管家这一次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斯坦因将手中的卷子交给蒋师爷,愉快地眨了眨眼睛,笑道:蒋,我保证你会和我一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的。

蒋师爷打开卷子,只见这是一卷《般若婆罗密多心经》残卷,用非常漂亮的小楷端端正正地写在糙纸上,虽然无法准确断代,但至少应是唐代的卷子,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蒋师爷虽没看出什么道道来,但看到斯坦因期待的眼神,不想扫他的兴,仍是从头到尾看了几遍,这才将卷子还给了斯坦因,说道:先生,您的下一站,是在敦煌吗?

斯坦因兴致极高,兴高采烈地道:你真是个聪明的、令人愉快的家伙!是的,我已经等不及要去敦煌了。这份礼物(他举了举手中的卷子)证明了我们在旅途中听到的那些含糊不清的传言很可能是真的,你不感到兴奋吗?蒋,那可能会是一个装满了珍贵圣物的古代图书馆啊!

蒋师爷说道:请恕我直言,先生,我觉得您在楼兰和尼雅,以及在此地的发现已经是特别辉煌的成就了……

斯坦因摇头道:不,不,我忠诚的朋友,如果不去敦煌,那我们就是什么也没有得到,跟敦煌比起来,我们之前的发现就像是一根稻草……你在想什么,蒋?

蒋师爷噢了一声,回过神来,说道:很抱歉,大人,有时候我也不明白,您每天都工作到深夜,还因为冻伤被切去了两个脚趾,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几卷中国古代文书吗?

斯坦因闻言一怔,似乎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将目光从蒋师爷小小的脸上移开,透过残堡的断垣残壁,望向外面的夜色莽苍。现在正是晨光熹微、天将黎明之时,周遭的一切俱都静谧如镜,在远处,一座接着一座的城堡、楼宇、烽火台的废墟,已经静静地矗立了千年,仍旧巍然崇峻、夭矫高挺,宛如一幅淡青色的大幕。

斯坦因似乎被这壮阔的影像所震撼,凝视良久,方才用他自己国家的语言缓缓地说道: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骑着马,独自走在没有一个人的沙漠田里,探察那些凛然的烽燧,想到两千年间,人类的活动停止,自然也呈麻痹的状态。这时候,夕阳的光辉从十多里外一座一座的烽燧反射过来,照进我的眼睛,一千年前中国人与匈奴敌人作战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在那一瞬间,感动之深没有比此更甚的了。

蒋师爷没听明白,茫然道:因此那些垃圾堆才更能引起你的兴趣吗?

斯坦因高兴地道:哈哈!是的,上帝保佑,我是多么幸运!似乎你们的官员和找宝人对于这些古代的废弃物提不起兴致。而我,对于清理古代垃圾,有机会得到比较多的经验。你知道吗?在一年前,当我在和阗以北五百里外的马扎塔格山上清除一所小堡的残蹟时,在未得到任何古物的证据前,只用了我的鼻子,是的,只用鼻子,就闻出了它曾为西藏人所占领,哈哈哈……

蒋师爷看着斯坦因兴高采烈的样子,却有点高兴不起来,心中暗道:先生,这恐怕不只是幸运的问题。我们,也许在很多年后,也更乐意于在温暖的屋内,读你和你的那些探险家朋友的著作,或许还会骂你们是强盗,是小偷,但又有哪一个会认认真真地跨出家门,在恶臭扑鼻的垃圾堆里深挖不止……

 

 

 

每年五月中旬,都是敦煌一年一度的香会之期,每当这个时候,敦煌城里城外,上自最高官员,下至黎民士庶,几乎全城奔赴莫高窟,设供焚香,燃灯诵佛,振钟鸣乐,往往要持续数日,场面十分隆重。

敦煌虽不大,也有数千民众,在这数千人中找一位叫扎依德的商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斯坦因和蒋师爷没头没脑地找了数日,还托了当地的一些地痞混混一起找,仍是一点头绪也无,只好暂且先住了下来慢慢想办法。

这日正是日中,离县衙不远处的一座茶馆门口,有两个道士打扮的人已经站在那里有一阵子了。东来西往的行人不时地从他们身前身后走过,有认识他们的,就上前来打个招呼,口口声声称他为“王道士”,那两个道士还个稽首,礼毕仍是站在原地。

茶馆的伙计早就看见他们俩了,好容易得了空,这才将双手在油裙上擦了一擦,出了店门,来到他们面前,招呼道:二位道爷,怎么不进去喝杯茶呢?我们这里有上好的三炮台、碧峰,再来点酥皮五仁就着喝,那滋味,啧啧,别提有多美啦!

那伙计说得直吧嗒嘴,惹得站在后面的小道士吞了好几口谗涎,拉着前面那个王道士月白色道袍的后摆,央求道:师父,我渴了。

中年道士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们进去坐坐再走。

那个伙计大喜,立即满脸堆欢地将他们迎了进去,找了两个靠外的座位,将本来就已经干干净净的桌椅擦了又擦,待两人坐定后,问道:你老,要喝点啥?

王道士问道:伙计,你们这里白水要钱吗?

伙计脸现诧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支支唔唔地道:白水……白水不要钱,可是你们……

中年道士神色如常,说道:劳驾,两碗白水。

伙计怫然不悦,将擦桌子用的毛巾重重地往肩膀上一甩,故意高声喊道:好咧,给两位道爷上两碗白水咧──

他这一喊,引得店里的客人纷纷侧目而视,连街面上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向里张望,小道士羞不可抑,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就在这时,从街面上匆匆跑进来一人,径直来到两个道士的桌前,急促地道:道长,救我!

王道士抬头一看,原来这人却是认得的,他奇道:原来是扎依德老兄,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个叫扎依德的抹了抹脸上的污泥,整了整身上破旧的衣衫,也不坐下,长吁短叹道:说来话长,先不提了,王道长,借点银子救救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道士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将手边的一个蓝色粗布包裹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并不答话,只是一味地摇头。

扎依德知道此人素来悭吝,原也不报什么指望,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心中还存着万一的希望,这时见他果然不允,一颗心直沉了下去,神情沮丧,嘴里叽哩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茶馆,离开时还在紧张地东张西望,好像害怕遇见什么人似的。

道士见扎依德终于离开,松了一口气,转头喊伙计:劳驾,我的白水呢?

扎依德来到大街上,道路两边,到处都是煎油豆腐的,卖卤肉的,做羊肉泡馍的,炸馓子的大摊子小挑子,乱乱烘烘的十分闹热。他在一个个摊子前走过,时不时地舔舔干裂的嘴唇,肚子里的饥火越发地难以忍耐了。

在一家卖卤肉的摊子前,大块的牛羊肉,在盛满卤汁的锅里上下翻滚,散发出一阵阵浓烈的卤香味,极是诱人,扎依德看得发了呆,多站了一会儿。

这时,他身后有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扎依德回头一看,登时便被吓得魂胆俱消,心中想着要跑,可脚下说什么也迈不开腿,转眼间,就被几个人横拖直拉,顺提倒拽的,架到了一处阴暗卑湿的小巷深处。

那几人倒也不客气,啪地一声将扎依德狠狠地掼在墙上,扎依德被这一下摔得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几乎都搬了个家,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他身前立着三人,俱都是梭眉暴目,相貌凶恶,身上穿着灰布短袄,黑绦束腰,满面风尘,看样子是赶了不少的路。

这三人都姓季,是兄弟三人,在哈密向来以放贷为生,仗着身上有些功夫,渐渐地成为地方上一霸,连当地的官府也都不放在眼里。这扎依德原是在乌鲁木齐和哈密两地做些小本生意,刚开始还行,只是这些年,天下大乱,四方扰攘,再加上自己好赌,几年下来,不仅将本钱赔个精光,还欠了季家兄弟一屁股债,没奈何只好逃到敦煌来躲债,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这里。

如今扎依德被三个身高膀宽的大汉团团地围在中间,眼看着插上翅膀也难飞走。正在这时,从旁边墙角的一堆麦秸秆中忽然传出奇怪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从里面钻出来一颗浓髯满颊的头颅,揉着稀松的睡眼,懒洋洋地说道: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搅了大爷的好梦!

扎依德一见这个人,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顾不得周身疼痛,大声叫道:兄弟,救我!

从秸秆中钻出来的人,原来是扎依德在敦煌时在一起厮混的伙伴,也没个正经名字,因他成天闲逛,浑名便叫做吃闲饭的。他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四处张望,忽然看到躺在地上的扎依德,奇的张大了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舌头找了回来,问道:扎依德,你怎么在这里?

扎依德心中苦笑:等我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恐怕早就被这三个人打死了。于是并不回答,只一味地叫道:救我!救我!

季氏三兄弟中的老大皱了皱眉头,对着吃闲饭的说道:这位兄弟,你可曾听说过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这句话,何必要多管闲事呢?

吃闲饭的仍是钻在麦秸秆堆中不出来,只露出一个脑袋,笑道:这位大个子,你可曾听说过有屎大家拉,有饭大家吃这句话,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季老大听着话不投机,双眉一轩,不耐地道:那你要怎样?

吃闲饭的见季老大变了脸色,似乎也有些害怕,赶忙道:好,好,我不管就是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季老大笑了一笑,说道:算你是个识趣的,说吧,要什么?

吃闲饭的歪着脑袋想了想,才说道:你们呆会儿打他的时候,可不许发出声音,别搅了大爷睡觉!

季老大眉头一皱,不解地道:这算哪门子条件?

扎依德是个商人,惯会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一听吃闲饭的似乎话中有话,眼珠一转,大声叫了起来:不成不成!打起人来一定会有声音的!

吃闲饭的笑道:只要慢慢打就不会了。

扎依德连忙说道:慢慢打也会的!就算打起来没声音我痛了也会叫的,啊~啊~说着,果真大声叫唤起来,声音犹如驴鸣犬吠,难听之极。

季氏兄弟中最为机灵的老三走上前来,在季老大耳边说道:大哥,他在耍我们!

吃闲饭的哈哈一笑,从麦秸秆堆中一跃而起,叉着腰,一只手拿着一件黄澄澄的不知是个什么东西的东西,细看一下像个铜钵,也不知是他从城外的戈壁上捡来的还是偷来的,朗声说道:哈哈,不错!我的大名叫吃闲饭的,还有个浑名就叫做管闲事的!今天觉已经睡够了,咱就来管一管这闲事!

季氏三兄弟齐声怒吼,舍下扎依德,一齐向着吃闲饭的扑了上去。

吃闲饭的似乎没有见过这阵仗,哎哟一声,慌里慌张的抱头一滚,从三人的腋下直滚了出来。他右手的铜钵,滚出来时碰巧叩在了季老二左脚膝弯处的曲泉穴上。季老二登时觉得左膝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嘴里骂骂咧咧地道:他奶奶的,真是邪门!随即右手一挥,使一招恶虎翻身,朝吃闲饭的左颊打了下去。

吃闲饭的听季老二掌风飒然,又是啊哟一声,脚下有些立足不稳,身子向前直扑,摔了下去。扎依德在一旁叫道:小心!惊呼声中,只见吃闲饭的摔倒之时,铜钵向前递出,恰巧又点中了季老二的腰眼。季老二哼也没哼一声,双眼发直,似乎见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一句他奶奶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软倒在了地上。

吃闲饭的啪的一声,也摔了下去,但随即又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季老二哈哈一笑,说道:啊哈,刚才我脚底下拌蒜,只道要糟,原来你也摔了一跤,大家就算扯个直,起来再打过。

说话间,季老大和季老三又从后面扑了上来,吃闲饭的大叫一声:好厉害!老子要归西!但见他双手乱飞乱舞,嘴里叽哩咕噜地大喊大叫,就在巷子里兜开了圈子。季氏两兄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三人首尾相接地在巷子里转了几圈。

别看吃闲饭的脚下跌跌撞撞,拖泥带水,季氏兄弟却偏偏连他的衣角也抓不到半分,不仅如此,季老大的小腹,季老三的左肩还相继被他的铜钵扫中,大骂声中,一个接一个的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吃闲饭的依旧在哇啦哇啦地跑个不停,转着转着,不知被谁的脚别了一下,咕嗵一声栽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扎依德已经惊得呆了,过了半晌才想起来上前扶起吃闲饭的,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地道:老弟,今天你可真是撞了大运啦!

吃闲饭的用手摸了摸额头上被撞痛的地方,说道:扎依德老兄,这可不是撞大运,说真的我是有些功夫的,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哎唷,哎唷。说了一半忽然呼起痛来,似乎弄痛了额头上的伤处。

季家三兄弟躺在地上,听到吃闲饭的还在不要脸的胡吹大气,气得齐声痛骂:你奶奶的南山猛虎!你奶奶的北海蛟龙!

吃闲饭的收了架式,依旧笑嘻嘻地道:你们也不要着急,既然我管了这个闲事,就要让你们都满意了才是。

季老大躺在地上,怒道:满意个屁!除非你替他还钱!不过我看你这个穷鬼模样……哼哼,哼哼!

吃闲饭的也不生气,用手拍了拍铜钵,说道:不错,现在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玩意儿,也只能用它来骗几块饼吃,还不了你们的钱。不过扎依德是我的朋友,我又是个爱管闲事的,这样吧,我到巷子口叫三声扎依德的名字,看看有没有神仙路过,说不定肯替他还钱也说不定!

季家三兄弟见吃闲饭的说起话来不伦不类的,只道他是个傻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扎依德更是羞红了脸,拉住吃闲饭的说道:兄弟啊,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趁他们这会儿站不起来,咱们还是赶紧走了吧!

吃闲饭的并不答话,笑嘻嘻地挣开扎依德的手,果然汲着拖鞋,啪啦啪啦地来到巷口,双手叉着腰,大喊了三声:扎依德在这里!扎依德在这里!扎依德在这里!!

 

 

 

话声刚落,果然不远处有人应声答道:是扎依德吗?他在哪里?紧接着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街面上寻到巷子里来。

这两人自然就是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和他的助手蒋孝婉了,自从在沙漠残堡得到刘大人赠送的一卷中国古代文书后,他们就立即结束了手中的工作,遣散了雇来的民伕,来到敦煌城中,四处寻找一个叫扎依德的乌鲁木齐商人。

苦寻了数日,仍是毫无头绪,正当他们有些心灰意懒之时,却听到有人就在不远处高声叫道:扎依德在这里!这一下不啻是喜从天降,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从天堂飘落的声音一样,因此立即循着声音的方向,匆匆忙忙地找到这里来。

吃闲饭的将他们带到早已目瞪口呆的扎依德和季氏三兄弟身前,得意地道: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有路过的神仙。

他刚才出手并不重,是以只过了片刻,季家兄弟的经脉有所舒解,已经能够互相搀扶着,慢慢地站起身来。季老大将斯坦因和蒋师爷上下打量了几眼,疑道:“你们是……神仙?”

蒋师爷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说道:什么?咳咳,这位是──(他用手指了指斯坦因)大不列颠国来的斯坦因博士,是大不列颠皇帝陛下和皇家亚洲学会派来我们这里探险考察的。小的姓蒋,名孝婉,是斯大人的助手。我们这里有总理衙门发给的护照,三位老爷请看!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走上两步,递给季老大。

季老大面露尴尬之色,不得已伸手接过纸片,打开草草一看,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

总理衙门发此照予英国学者斯坦因

兹据H.B.M公使克劳德.麦克唐纳爵士奏报,称斯坦因博士拟携仆从若干自印度前往新疆和阗一带,请发护照云云。

因备此照,由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盖印发出。

仰沿途各地官吏随时验核斯坦因博士之护照,并据约予以保护,不得稍有留难。

本护照事毕交回,遗失无效。

季老大一瞥之间,只见上面写的字和字自己是识得的,还有一个不知是字还是字,姑且算半个字吧。一篇文字自己居然识得两个半字,季老大大为高兴,喜滋滋地将护照还给蒋师爷,对他说道:既有这本本,我倒也不好为难你们,但既然要替扎依德还债,那就快快取银子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若是不服,大可再将我们兄弟打倒,但这债,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他人虽粗鲁,但脑子毕竟还没有笨到家,再加上刚才躺在地上细细想来,也隐约猜出这个吃闲饭的,看似疯疯癫癫的,但能一举打倒他们三个,靠的恐怕不仅仅是运气而已。

蒋师爷转头向扎依德道:怎么你欠了他们的钱?欠了多少?

季老大不等扎依德开口说话,抢先答道: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两银子。

扎依德一下子跳了起来,双手指向天空,仰面向天,高声叫道:真主在上,我哪有欠你们这么多的银子啊!

季老大冷笑道:借多少还多少,那你是要我们放贷的都去喝西北风吗?再说了,从哈密到这里,这一路上的吃喝,牲口的草料,不从你身上着落,又从哪里着落?

扎依德无奈,看了看吃闲饭的,又看了看斯坦因和蒋师爷,眼中流露出无助的神情。斯坦因见状想了想,从身边掏出一本薄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匆匆写了一张借条,递给季老大,说道:他的钱,我来还,但我没有这么多,可是我有这个。你拿着,去城里找一个叫刘远山的官员,他看了,就会把钱给你。

季老大半信半疑地接过纸条,低头一看,只见上面画了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他连正经中国字也识不了几个,更别提这些稀奇古怪的西洋文字了,横竖看了几遍,仍是惊疑不定,将那张纸扬了几扬,问道:这凭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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