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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棉花

时间:2017-04-13 07:42:06   作者:徐燕   来源:原创   阅读:12150   评论:1

天黑了,又亮了。

太阳光又像平常一样在快十点钟的时候照在六楼的阳台上。

我急忙拿了凳子坐过去,边晒太阳,边择菜。过了这个钟点,太阳就要转到高楼南边去,再见到它,要等下午四、五点了,那个时候,又要去幼儿园接孙子,又要做饭,没工夫再和它照面了。

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女人来说,是在乡下的土地里晒惯了的,就像我的名,棉花。

儿子和媳妇说我的名字土,我心里是老大的不乐意的。心里说,土咋了?好歹是爹妈给起的,老辈认可的。你们呢?生下个娃,别说我们这当爷当奶的,连你们这上过大学的都不会给娃起个名,非要找啥大师算,花钱不说,起个啥,王永柱!唉,听听,比我的名字还土哩。

我融不进这城里生活的事情不光是名字,还有楼高人稠,出门掉向等等,怎么费劲都到不了人家的圈圈里去。

像我这五十多岁的女人,在乡下就该划到老太婆的堆堆里去了。

就说这张脸,黄里透着黑,褶子就像春里刚犁过的地一样,沟是沟,坎是坎的。可人家城里的女人这年龄正是俏的时候,穿着戏里人才穿的鲜亮衣服在空地里跳舞,脸上不管是不是擦抹的,白是白,红是红的,身段也好。

我的亲家母就是这样光鲜的女人。虽然和我同岁,但人家还没有退休,乌黑的头发高高的盘在头顶,别着银色的卡子,花旦似的。

我第一次到她家的时候,闹了不少让她叫唤的事。这第一宗是我在吃饭前在门口摆放的金鱼缸里洗手,让她尖叫了一回。

第二宗是我看到厨房的水煎了,就去把燃气灶的火拧了一下,看还是没灭,就用嘴把那小火苗吹灭了,又让她尖叫了一回;这回,我儿子王二喜冲我瞪了眼睛。

亲家公说话中听些,他说,我们都忙得很,以后娃们家的事就辛苦你了。听说,你擀面在你们那里数一数二的,比馆子里还地道呢!

这话我心里觉得很受用,有些想到厨房里擀面的冲动。可后来我悟过来了,这世上好听的话都是让人累的。

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只怪我文化浅,见识短。

 

那时,他们家的独生女我的二儿媳刚刚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两家都很高兴。

最高兴的要数我丈夫王建设。他说,王家有了顶门立户的了,有了真正的接班人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脸上有光,因为我为他王家生了两个顶门立户的,两个接班人哩。但是这光很快就被那没生接班人的人,几句话一瓢凉水一般的给熄灭了。

这人就是王建设的弟媳,我的妯娌赵梦琪。

单听这洋气的名儿就知道人家是城里长的,不像我们这群叫棉花,芹菜,菠菜的女人,全是粘着土的。

赵梦琪原来是王建设的弟弟王建军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坐办公室的,只有逢年过节放假回来时才能见到她。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弯眉细眼,樱桃般的小口,画上的古代美人似的。

她穿着深蓝色的羊毛绒大衣,围着浅蓝色的丝巾,翘着擦得锃亮锃亮的小皮靴端坐在椅子上,连嗑瓜子的样子都和我们不一样:先用门牙轻轻一咬,然后再用细巧的手指剥开,瓜子皮从不扔在地上,而是撮成一小堆放在桌子角。

别看她一副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其实心眼挺好,对老人也孝敬,亲戚们谁家有事,她能帮衬就帮衬,我挺服气她的。

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雪,蓝色的围巾披在肩上,映着窗外的白雪,玻璃上的红窗花,画似的。

我走过去,把王建设说的王家有了顶门立户的接班人的话给她说了一遍,她听了,细弯的眉毛皱了一下。

看到她有些不高兴,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了,因为她只为王家生了一个女儿,没生儿子。但是要收回是不可能了,她对我的话做出反应了。

她说,王家又不是百万富翁,有什么班可接?就接家里承包的几亩地吗?现如今,传宗接代都是安慰老人的话,儿孙谁会管你这个,他们自有他们的道。把自己这辈子过好才是正理。

我觉得脸上的光不亮了,不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啥班可接,还有我们这辈子能不能过好的问题。

为了大儿子王大喜结婚,买房,我和王建设几乎掏空了老底儿;接着又是二儿子王二喜。王建设都快六十了还在镇子上的工厂打拼,我守着几亩土地不敢怠慢。结果王二喜结婚还是借了亲戚的钱,当然主要是借了王建军,也就是她赵梦琪的钱。

于是,我又忍不住这样说,如果王二喜不是儿子,和你一样生个女子就好了。我和王建设就不用那么下苦了,弄不好也小楼住上,小车开上呢!

谁想这话给正进门的王二喜听了去,他拉着脸说,你不是说只有儿子能给你养老吗?

我哑了口,是啊,我不是赵梦琪,王建设也不是他弟弟王建军,我们不是公家人,没工资,闺女得出嫁,还是得靠儿子养老啊!

我正思忖着的时候,赵梦琪的女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了起来。她不冲我,也不冲她妈,单冲着她堂哥王二喜说,有哪条法律规定,女儿不能给父母养老?亏你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那么封建?

王二喜说,你说谁封建?

他堂妹说,说你,说你,就说你!

眼看两个人要吵起来,我想去劝,却被赵梦琪压住了肩膀。

可见人家赵梦琪是拿得住事的。那堂兄妹俩果然没吵下去,两个人一个追着一个跑到了院子里,攒着雪球打起雪仗来。

堂妹的雪球准确的打在堂哥的脑袋上,堂哥一步一打滑的躲到粗大的柿子树后面,弯腰去攒一个更大的。

隔着窗玻璃看着他们打闹的样子,我说, 真是还是娃,不知当娘的苦楚。不知愁,也不知仇。

赵梦琪说,现在呵护长大的孩子,责任心弱些。他们的话有时就是过个嘴瘾,不必太上心,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倒是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该想想自己的日子,就算你为了孩子,也不能劳累过了头,不要太苦了自己,才能走的更远些。

赵梦琪的话我听懂了,可是我们农村人就是这样一辈辈过来的,过日子就是过孩子,传宗接代,讲究个香火不断。没有谁想过自己的活法的。赵梦琪说不要太苦了自己,才能走得更远些,这不就是说劳累过了头,等不到儿子给养老,自己先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吓了一跳,半天回不过神来。

人就是挺奇怪的,有些想法一但冒出来,就像雨后地里拔节的苗子,压也压不住。

带着这些从没有过,压也压不住的想法,还没过正月十五就跟着王二喜一家进了城里。

照王建设的话说,照看传宗接代的孙子比守着几亩地更为重要。

走的那天,王建设送我们去长途汽车站。

我坐在车上,他站在车下,在寒风中望着慢慢启动的汽车。忽然我发现他的头发花白了,不知啥时已经老了,我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他抬眼望见我,可能想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挥挥手,但没掌控好,两只手一起举起来,就像电视剧里俘虏兵在投降。

这是他给我留下的再也抹不掉的样子。我那从心里冒出来的怕人的想法变成了真的。

 

到城里两天后的一个中午,没有太阳,外面出奇的安静。

我靠在床上,拍着孙子王永柱睡觉。迷迷糊糊的又看见乡下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田地里的麦苗过膝高了,绿毯似的铺着,有几只麻雀啾啾的叫着从瓦蓝的天上划过去。王建设从远处那黄带子般的土路走来,他走的很快,自从有了二儿子后他就一直这么快的走着了。这回不知咋的走得更快,脚不沾地儿似的,转眼到眼前了。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把磨平了尖的铁锨,挽起的裤腿上沾满了泥浆。猛然我惊住了,因为我发现他那拿着铁锨的双手下面竟然伸着另外两只手,不像正常走路那样甩着,而是奇怪的舞动着,影影绰绰好像分别拿着工厂里的焊枪和焊条,我想喊,可喊不出声,眼看着他从我身边风一样的刮过去了。

我惊醒了,翻身坐起,茫茫然四下里看着,手心和额上都冒了汗。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一个不知男还是女的声音在里面唱,赶忙伸手接了,怕吵醒娃,跑到阳台上才开始说话。

电话是王建设的弟弟王建军打来的。

他说,我的车就在你楼下。

我伸头朝下瞧,只见他那白色的小车显得比玩具车还小,显得更小的王建军手里拿着手机仰脸朝上看着,分不清眉眼。

他在手机里接着说,你快收拾东西抱娃下来吧,咱得回去一趟,我哥晕倒了。

这句话把我彻底弄灵醒了,但我还是把他说的话又重复问了一遍,得到确定了,又问,那王二喜和他媳妇咋办?

他不耐烦的说,他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我回到屋里,慌慌地往背包里塞了王永柱的奶粉和尿不湿,回头看他还睡着,忙用小被子把他包了,抱起,迈步出了门。走到电梯口,发现拖鞋还在脚上穿着,又折回去换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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