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AP手机版 RSS订阅 保存到桌面加入收藏设为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 > 一叶奖 > 新锐奖

天水(8)

时间:2018-02-05 13:08:10   作者:苏暮尘。   来源:篇海   阅读:96938   评论:0

   天水

                                       文/韵哲

                   

……

一阵鸣笛将他从纷乱复杂的梦境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迷茫的双眼,耳畔的余音还未散尽,黎明时分,尖锐的鸣笛像雨夜里的闪电凌厉的刺破苍穹。

轰隆轰隆的声音远去,火车驶过的地方,大地也随之振动,激荡起心中一层一层不安的涟漪。

这几日来,他总是在重复的做着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一条河在他的脚下延伸,流过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消失在天尽头。他随着河水向前奔去,直至迷失在一片金黄中,消失殆尽。

这总让他醒来后惶恐不安。

——哗——

那股声音仿佛自心底涌出,他闭上眼睛,聆听那声音同心跳痴缠婉转,融为一体,随着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慢慢的起身下床,从小几上摸到一只烟漫不经心的点上,一丁星火随着他狠狠的吸入而明明灭灭。窗外巨大的夜幕如黑色的尸床,他在黑暗里重重的咳嗽。

窗外,泛白的东方晕上了点丝红色,他透过窗子望见了沙漠里的第一缕晨曦——家乡的日出,都是这样的颜色。

他回忆起前几日,一个人迷失在浩瀚的戈壁滩里,绝望充斥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胞,那种绝望将他身体里仅存的些许信念挫败的溃不成军。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从肉体里慢慢抽离,那股绝望如同浓厚的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在沙岸。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他才发现,沙漠里翌日的破晓即将来临。

蓦地,一轮火红的太阳从灰蓝色的地平线跳出,宛如一颗鲜活的心脏。

就是这样火红的日出唤起了他内心深处对生对家的渴望。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的他。

生命是一场静默而奇异的蜕变。

起码,在这里是如此。

走出虚掩的门,天空还未复苏,秋天来临之后,天亮的比较晚,凉薄的晨气在他单薄的外套上覆起了一层层细细的水珠,他在薄雾中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背着单反走出去好远,在身后的黄沙中留下了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沿着铁轨的方向向北前行,一直走到沙漠腹地一处视野辽阔的沙丘地带方才停止。

沙漠里干燥的空气让他的嗓子像火燎一般疼痛,沉重的喘息中呼出的气流都带着沙哑的呻吟。

难以忍受的煎熬让他开始出现幻觉,眼睛也蒙上一层薄薄的翳。他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条河,奔涌的河水卷起白色的泡沫肆意飞扬,甚至应缺水而产生的耳鸣也变成了河水的呼啸。哗——哗——伴随着女人的呼喊和孩子的欢笑,仿佛一场有声的默片,在他的瞳孔里显现出一种诡丽的色彩。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仿佛比平时轻盈了许多,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那一刻充满了气泡,从心底深处一涌而上,堵在嗓子眼里。他合上眼皮,生怕他们从这些预留的缝隙中溜出来,爬满已经不再只有他的气息的脸和身体,还有他回不去的曾经。

他躺在沙丘上,望着阳光缓慢的破茧而出,把云朵变得透明,远处的流云在辽远的天际疯狂的滋长。记忆里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出现,一下子将他推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出来的,甚至忘记了为什么,只是觉得兜兜转转像流离了几个世纪般漫长,然后,在异乡跌跌撞撞的成长,蜕变。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是一个未知。如同白昼的日光一样突兀,又像夜晚的月光一样自然,庆幸的是他从来不曾忘怀过,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底那份愈磨愈亮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还是决定离开了。

这个已经呆了很久的沙漠亦或是异域,在他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他所有的期盼,被那场梦境中的河流勾上了深深的印记。

临行前,他用牛皮纸和浆糊做了一个简易的信封,里面是他留给这里的最后一丝痕迹。

四下里看看,一切收拾妥当。他提着了无所几的行李离开,缓慢而消瘦的背影渐渐远去,却始终不曾回头。

别了,古尔班通古特。他在心里默念。

于是,那些在这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被过往的风湮没在黄沙之中,随之飘落,成为永恒。

他突然有些想哭。

这样的情绪不知发源于何处。纵然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萌发这样的想法定然引人发笑,但却无法抑制。

他麻木地松手,提包顺势滚落在一边,沾上了灰。包的边角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洞,那个破损的洞,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用一种近似悲哀的目光望着他的主人。他颓搪的跪倒在黄沙中,只手撑地,尔后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臂弯,顺手裹紧了双腿。据说,这是难受时,安慰自己的唯一方式。

一滴,两滴,眼泪穿过臂弯的缝隙,砸在黄沙上消失不见。略带些隐匿的啜泣渐渐被嚎啕所替代。

那股难受的劲憋在他的心里,就仿佛一个灰色的茧,将所有的情感密密的包裹起来,最后长成一个苗“嘭”一声破土而出,疯狂的蔓延到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抱住头却抑制不住喉咙里野兽般咆哮的呜咽。他哭,歇斯底里地哭,那声音被过往的风席卷而去,撕扯了很远,又仿佛是从很远的天际传来,疼痛不已。

现实与记忆融合,黑白的没有色彩。他看见那个男孩跪在地上一直哭,身边的人却露出一副副讥讽的笑容。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就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鱼。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怔怔的把他们的笑容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男孩发疯似的冲出人群,身后传来更大的哄笑。他狠狠的抹去脸上的泪水,拼命地向前奔去,直到看见了那条河,那条让他心安的河。他将双手拢在嘴边,想要忘情的发泄一番:

“啊————”

声音从远方传来,穿过千山越过万水,淌过时间的洪流,传到他耳边。

他听见那喊声从心底、从记忆、从灵魂深处、从耳畔传来,犹如炸响的惊雷。

他一跃而起,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发泄。

“啊————”

——“三儿,你爹让你走你就走吧!就当你没这个家,没爹没娘。”

——“三儿,卖你的钱都叫你爹耍了啊!娘也没法!”

——“滚!明天再要不来钱,老子就打断你的腿!你听见没有!……你还敢瞪老子,老子挖了你的狗眼!”

——“打……给我往死里打!”

——“站住……追……追上了弄死他!”

他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噩梦像一把锐利的刀,在他的身上破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些疼痛的记忆则仿佛是一粒恒河里流转了亿万年的流沙,在毫无预兆中,既是偶然又是必然的嵌入他的身体,利用他的疏忽,瞄准那些脆弱的缝隙,然后不可抗拒得深入内脏,痛得他彻夜不眠,却又防不胜防的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这种疼痛让他的记忆越发的清明过去那段不堪的回忆,如同巨大的洪流加染着泪水,不堪仇恨,纷纷涌入那条脆弱的缝隙。

与生命深处的河流同在。

人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时间就会流逝的特别快。

转眼间中秋已至。

河堤旁的烟火,在拥挤的楼宇间绽开,从漆黑的天空中坠落,被肮脏的河水复拓,落在他的眼里。

他悲凉的转过身去,强颜欢笑,在璀璨的烟花下,寂寞,悲伤。

路过街角的一家超市,他买了一瓶酒。

他是喝醉了吧!或许又没有,亦或是人醉了心却还清醒着。借酒消愁愁更愁,手里还提着小半瓶酒的他踉踉跄跄地在街上游荡,身形不定。

他要把自己灌醉,逃避现实,就算醉生梦死也无妨。

这几日,他总是似有若无的听见娘在呼唤他的乳名。

“三儿……三儿……”一遍一遍,不愿停歇。

于是这声音像一根小小的刺,挑破了他心底那份愈磨愈亮的渴望。尖锐的痛拉扯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神经。

痛!痛!痛!

他烦躁的扯开衣领,低头前行。不慎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三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打算默不作声的走开。

为首的一人却伸手挡住了他的路,用痞里痞气的语调冲他吼: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跪下给老子道歉!”

“让开!”

“嗬!口气还不小,你……”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极不耐烦的向对方伸出了拳头。

“你找死!”那人捂着脸连连倒退几步。“给我打”

随着那人愤怒的一声喝下,身侧的两人已经将他围起来。在路人的一片惊呼中,他被三人推倒在地。无力挣扎下他放弃了反抗,转而双手抱头,蜷缩起身子。

心灵的疼痛远远大于肉体,他反而在这一刻麻木了。

头顶的血沿额角流下,划过眉角模糊了视线。他趴在地上,透过狭小的视线看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汇成一滩在手下淌成一条腥红的,细小的河流。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又一次看见了那条河。这一次,犹为清晰。

——哗——河流在他脚下延伸,轻轻抚过他的身体和那些不为人知的疼痛,就像母亲的手,一一抚平那些创伤。

——哗——

“娘……”他低低的呢喃。灰蒙蒙的眼睛又微微亮了起来。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了。

不再逃避,不再掩饰,是真真正正的要回去了。

他想。

归途的路总是快而愉悦的。

他坐在车上,安静的看着窗外,沉默的如同处子。

走廊的风依旧同他来时一样强劲,有力。扬起漫天的狂沙在风中盘旋起舞。看似清扬却凛冽无比。

他自然是感受过的。像细利的刀刃划过,又像被毒蝎轻轻蛰过一般,痛却不痒。

他回想起自己出到古尔班通古特时苍凉的样子,颓靡,孤寂。那些日子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噩梦。每到痛深处,总会勾起他在年少时在一群龌龊的伪善者下讨生存的那种绝望。

每天天还未亮,就要被他们从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拎出来去街上乞讨,身后还有人盯着以防他们逃跑.大抵是因为孩子不好拒绝吧!那些衣着光鲜的人总要怜悯的施舍他一点。虽然说不上多,但也足够他从他们手中换回一个冰馒头。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离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却苦于无计可施。

直到那一天,他们对那个女孩大打出手。

女孩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却面无表情,凌乱的头发散在肩上遮住了她眼里的仇恨。而他和另外的孩子被残忍的揪来看这一幕血腥的场景。他们抓住女孩的头发死命地将她朝墙上撞去,墙面上即刻绽开朵朵血花,妖冶惧心。女孩凌厉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直达内心深处。

就在前一刻,他也是挨了打的。因为没有讨到足够的钱,去换那个看似杯水车薪但又珍贵无比的冰馒头。

女孩无休止的惨叫一波更比一波强烈。几经挣扎,他发狠的推开离她最近的那个人,那人毫无预备的撞在窗子上,玻璃渣碎了一地。其余的孩子见他这般大胆,也纷纷动起手,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他趁机抓起女孩的手夺门而出,身后立即有人叫嚣着追上来。

他们跑过一条小巷,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四下离散,只有他紧握着女孩的手不曾松开。寂静的夜里,凌乱的步伐撞破了惨淡的月色,一下一下敲打紧绷内心的弦。

筋疲力尽,却始终不敢停止,身后的人亦是步步紧逼。直到前方再也无路可逃。

一条湍急的河流横插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前方的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犹豫,拉起女孩纵身一跃。

“扑通!”

“扑通!”

他是被女孩唤醒的,身体还泡在冰凉的河水里。

刺骨的冰冷让他无法动弹,女孩单手撑着他的脑袋跪在水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躺在河水中,身体被冰凉的河水反复冲刷着。于是,他想起了记忆中的那条河。

印象中的河,是他的摇篮。摸鱼,凫水,打水漂……都是在那里度过。只是那儿的水,是暖的,就像母亲的怀抱,温暖,贴心,曾给足了他安全感

他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天真蓝啊!他想着,竟痴痴地笑了。

 

从那以后,他便和女孩相依为命,直至他决定踏上古尔班通古特,去实现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理想。

女孩失踪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走得干净,彻底,。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疯狂的走进大街小巷却遍寻不获。心灰意冷中,他带上了这些年来的全部积蓄和那台被她视为珍宝的二手单反,一个人,踏上行程,走上那段痛不欲生的时光。

于是,那个和他曾经约好末日做伴的女子最终散落于天涯。

那理想终究没有实现。这是他预料之中的。

他明白,没有了她,他几乎什么也做不下去,包括生存,还关乎什么理想?

只是他没有料到,除去她,更多的,还有让他遍体鳞伤却又欲罢不能的梦,亦或是家。

他还是动摇了。

十一

他下了火车,在站台上买了几个便宜的茶叶蛋就着免费供应的茶水充饥,身边的人群熙熙攘攘。

那晚留下的伤还未痊愈,有人撞上他的肩,痛得他直咧嘴,冷不防倒吸了几口凉气。

好在火车并没有停留很久就驶向了远方。

夜幕降临,列车载着他驶过一片蔚蓝色的湖泊。湖面上,波星荡漾。他在列车上昏昏欲睡。

十二

火车靠站已是次日下午,车窗外风景甚好,他看得有些入迷。

     走出站台,他站在马路边。午后的阳光使整个城市看起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让站在烈日下的他有种失去方向的错觉。

记忆里的城市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斑驳,那个属于这个城市的宁静,纯真和骨子里透着的浓郁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同那些如今矗立在地面上的钢筋水泥做最后的斗争。结果不言而喻。

城市原本的面貌渐渐淡出脑海,取而代之的是这些新新的印象。就像是吸水的海绵,那些印象将他的大脑里的空隙一一占据。

他只是依稀记得年少时同母亲挑着担子翻过千沟万壑,从傍晚到黎明,披着星星洒下的点点光华,来到尚不繁华的城市里卖鱼。那鱼真大,从河里捕上来用柳条穿好放在担子里。担子里盛了水,一担足有好几十斤。母亲挑了担子,一步一个脚印在前头走着,他就跟在母亲后面,听母亲吟着悠扬的黄河号子,伴着哗哗的河水,一直走,走过夜晚,走到天明。

那时也不过几岁,他还是个跟在母亲身后长不大的孩子。也许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发展下去,就好像预料之中一般没有波折。然而想象终究变不了现实,只能挂上也许好像的期盼去被迫接受命运的摧残。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没有当初父亲的那般狠心,会不会现在就不是这般光景?

耳畔响起的鸣笛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收回迷茫的视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天色渐晚,他想就近找家旅社住下。

                      十三

他似乎睡得很不踏实。

翻来覆去的同那些旧梦挣扎。像是一场战斗,面对着千军万马,他只能孤军奋战。

他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预感,微弱的念头一闪而过,让人猝不及防。

                      十四

命运往往就是这样,以一副傲然在上的神态去俯瞰众生,用一种近似卑鄙的手段去捉弄众人,然后再以事不关己的姿态,袖手旁观那些被它摧残到生不如死的蝼蚁。冷漠。无情。

有时候,会有人埋怨,这个世界真大,大到拆散了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又会觉得它真小,小到那些费尽心思想要做一个狼狈逃兵的人最后总会和那个人不期而遇。

他就这样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优雅的挽着一个男人,眉宇间尽然散发着早已嫁为人妇的气息。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相机从手中滑落,拉扯着挂在脖子上的带子。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让他觉得脖颈处异常的疼痛,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彼此相遇的场景,也曾在脑海里预演过这些画面。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情形。那些美好她连一个给他实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赤裸裸的现实突袭的支离破碎。

“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挽紧男人的臂弯,笑容勉强的有些凄凉,像一朵盛开在寒春的白色蔷薇。“那么……再见。”

他半张着嘴,刚刚汇聚的语言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嘴边。她转身而去,瘦弱的背影决绝而忧伤,却固执。

                      十五

他想叫住她。

于是她的名字从心底拆封却又弥留在唇际,然后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儿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也许,一切早在冥冥之中就已注定,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无用之功。那么这些年自己不停地逃避漫无目的的流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彼此的好过还是单纯的满足自己的私欲。

命运是个残酷的刽子手,我们只能任其宰割。

                      十六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是被掏空了。

那种空是漫无边际毫不讲理的。就如同身处广袤沙漠的最中央,放眼望去,沙漠看不到边缘。天蓝若空,阳光铺天盖地,一切都是无与伦比的美好。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来。

这种空让他异常压抑

  十七

山路蜿蜒,明灭可见。他像是一枚被遗落的,孤独的逗号,踽踽在空白的稿纸上。

山坳间矮矮的泥坯房子还是那般模样,不过在时间的抚摸下一一刻上了岁月的印记。斑驳明亮。

他跋涉而来,翻过一条又一条的深沟纵壑。灰尘埋没了他的肤色,在他干涸的裂唇上卷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叔叔,你寻谁?”男孩骑在门槛上奶声奶气地问他。天真得叫人心酸。

“娃,你爹呢?”他跪在男孩面前,将男孩拉入自己怀里,替他擦去脸上的灰。

“爹在炕上躺着呢!”他伸出一只手指头朝屋里指,指缝里填满了黄土。“爹,有人。”男孩喊。

“谁一个?”一个裹着围裙的女人应声而出。看清来人后女人又折身回屋,一阵声响过后,女人搀着男人从屋里往外走。

“二哥。”他喊。

“你是……三儿?”男人手里的拐杖落在地上。

“二哥。”他哽咽着,上前拥住那男人。

男人宽大的骨节拥过他的肩膀,咯咯作响。

相逢总是美好的,最起码在这一刻,他的心踏实的。没有漂泊亦不再流浪。

“二哥,娘呢?”许久之后,他问道。

男人的身形明显一僵。他正欲疑惑,男人却将他狠狠推开,他一个趔趄向后倒去。“二哥?”

“你!你还有脸回来!”男人瘸着腿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不孝子!你害得我们还不够吗?”

他不明所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向男人。“二哥…”

“我不是你二哥!你二哥早死了!”男人打断他的话,情绪异常激动。“你给我滚!滚出去!”男人夺过女人手里的拐杖向他身上打去,将他往外撵。女人拉住男人的胳膊试图拦下他。扭转间屋里的东西落了一地。“我替娘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二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男人望着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里闪着泪花。女人趁机夺下他手里的拐杖,扶他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娘走了。”沉默了很久,男人终于说出这句话来。

“什么?”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不敢相信男人的话。

“娘走了。”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

“二哥…”

“那年,你逃走了,那些人就找到家里来了。他们逼爹还钱…”男人的拳头紧紧地攥成了一团,放在右腿上。“爹没钱,他们就…爹是活活给他们逼死的…他们还抓走了妞妞…大哥跑得快,没叫抓住,我这条腿就是被他们打瘸的。”男人说到这儿,语气里满是浓浓的仇恨。“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满意了吧!”

“二哥…”

“娘也哭瞎了。临终前娘还念叨着你和妞妞。”男人又说。

他不再说话,瘫倒在地上。

“娘…”

十八

    “娘!”

     他对着涌动的河水放声大喊。

“娘,我是三儿,我回来了!娘,我是三儿,我回来了!娘······”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用尽了全力。

河水卷起白色的泡沫一路向下,带走了他的呼唤,流过下游一片铺天盖地的油菜花。只是不再金黄。

                      十九

他站在夕阳的剪影里,柔和的霞光洒在他朦胧不清的身形上,和远处的山岚重合。

“娘······”他低着头,河面上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孔。

“三儿·······”

恍惚中,他看见母亲就站在河中央。

“娘。”

“三儿,你回来了。来,到娘这儿来。”

“娘。”他微笑着,向前迈进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体直直的向下栽去,猛然撞击到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的泡沫,仿佛绯红的河面上绽开了一朵雪白的睡莲。

 

 

 

 

 

 

 

                                                     【全文完】

 

 

 

 

海阅传媒】       【有片海】

篇海原创网官方微信公众号欢迎关注推荐


标签:天水  
上一篇:万物归一(8)
下一篇:检察官如竹
相关评论
全站导航 - 留言编辑 - 投稿方法 - 我想出版 - 作家联会 - 关于我们 - 诚聘精英 - 出书立传 - 市场合作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本站所收录的作品、话题、用户评论、用户上传内容或图片等均属用户个人行为。如前述内容侵害您的权益,欢迎举报投诉,一经核实,立即删除,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邮箱:baikelong123@qq.com 免责声公司名称:株洲市海阅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 2010-2018 篇海 www.pianhai.com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 



  湘公安安备43022302001022号  湘ICP备1600492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