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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

时间:2018-04-02 13:38:32   作者:徐燕   来源:原创   阅读:18999   评论:0

如今的城里已无一抔像样的黄土,所能寻到的土,要么裹挟着工地的沙子瓦砾,要么参杂着拆迁的混凝土碎渣。于是,过年时托老家在乡下的朋友从农村带来一小袋黄土。

这是来自关中平原田地里的泥土,用手轻轻捏一下,掌中的黄土立时变成了团状,有如面粉般的细腻。

已经许久未见过这样的土了,用它来保鲜芫荽和青葱再好不过,忙用旧盆盛了,置于南向的阳台。

可是,还没等菜们的入住,在一日的早晨却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那日,当四月里温暖明亮的晨光从阳台上撒进来时,突然发现那盆里的黄土中冒出一棵嫩绿色的苗子,既不像草,也不像菜,小小的叶片竟可以现出清晰的脉络,像绿色的沟渠和小路,从下面向上面延展,生机勃发的样子。

这株植物给黄色的泥土打上了绿印,映在暖暖的春光里给人一种小小的欣喜,于是接来一杯清水,喷洒在它的四周。

这来历不明的小家伙长势迅猛,南向阳台的充沛阳光打通了它的绿色通道,不到一周时间它就生长出四片叶子,拔高的茎杆也由嫩绿变成了紫红色,伸展的叶片赫然的展示:我是一株玉米!

恰逢周末是个阳光和煦的日子,玉米的腰节更加拔高了。阳光拢在它伸展的叶片上,暖暖洋洋。有两只不知名的小虫背着透明的翅膀在悠闲的散步,享受着日光的沐浴。

我不由自主的想起这株玉米的旅程,它悄悄地潜在一袋土里,上车,下车,辗转来到这里安家。发芽,生根,破土而出,然后开始生长,不断的生长。

看着它舒展的叶子,又念起载它而来的朋友,于是打个电话过去,和她分享玉米生长的事情。

电话在响了数声后终于通了,她正陷在另一个喧嚣的世界里,也许是疏通人脉的周末聚会,也许是联络感情的生日派对。城市的周末,总有忙不完的事由。

大声告诉她天降玉米的事情,那边竟难得的安静了两秒钟,说,哦,好好,你们一定是有缘分的。随即,喧闹声又一次冲击耳鼓。

这句话虽有玩笑的成份,但提醒了我,因为我是极信缘分的。

接下来的日子,便常常被一种责任感笼罩着。

每每下班回来,先去阳台上和玉米相见一番,或松土,或浇水,看到它笔直的茎杆,伸展的绿叶,白日里工作时那焦躁的心情竟然会慢慢平复下来,时间也会不知不觉细沙般的从指缝流走,有时还会被它至简至净的生活方式所感动,因为它只吃阳光、喝水和成长,不假外求。

当玉米顶端披拂着红缨的时候,载它而来的朋友忽然造访。她站在已有一人高的玉米面前,沉默良久。

 之后,朋友告诉我,她远在乡下的母亲得了重症,离开了人世。自始至终,都无暇回去照顾,赶回去也未见上最后一面。她一直无法释怀,神差鬼使地想起了这株从家乡的土壤里生长出的玉米。

她拉过一个蒲团,盘腿坐在玉米下,回忆起小时候和母亲相处的日子。

那晚,她聊到月亮升到很高的时候。忽然间,起了风。

风从阳台上无遮无拦的吹过来,玉米叶竟然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仿佛小河的水声一般,朋友的眼睛里涌出了晶亮的泪珠。

我想,她一定透过这株玉米,望见了故乡,望见了田间劳作的母亲。

一颗普普通通的玉米种子,裹挟在田野的泥土中,千里迢迢来到我们的城市,发芽、破土,和我们见面,它知道,除了生长,还是生长,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它不知道,它会成为我节制心性的使者,还会成为朋友难以磨灭的乡愁。

当阳台上的玉米的叶片逐层有了阳光般颜色的时候,朋友再次来访。不知什么时候,她放慢了生活的脚步,身着与往日不同的宽大的淡色布裙,她说,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玉米依旧挺直的立着,并且在朝阳的一方结出一只头顶红缨的果穗。它的气根如同强有力的手指一样,紧紧抠抓住脚下的黄土,好像永远也不会放开。


                                       2018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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