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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第七回  女大不留人

时间:2018-04-12 08:05:57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104680   评论:0

第七回  女大不留人

 

 

风越刮越大,黄沙遮天蔽日。朋朋他们几个像是屁股上扎了荆棘,再也坐不稳当,不时向外面张望。我知道他们有些心燥。看来大家乏了,那就休息休息。一听说休息,他们嗷地一声四散跑开,冲到了外面院子里。朋朋一个人在地上来回地跑着,抱着一个花沙袋子玩耍。他假装对着一个坏人汪汪地叫着,装出凶狠的样子,一会儿扑上去咬它,撕扯它,一会儿又把它甩开老远。看着他真是可笑。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跑到我身边抱我的腿,不住地往上跳着,还摇着他的头。它在叫我和他玩。我蹲下来抚摸他的毛发,他立刻变得老实了,闭起眼睛,躺在那里任我抚摸。他肚皮下面的那截小东西亭亭玉立,像一管斜插在肚皮上的狼毫毛笔。看得出他很享受。他怎么不笑,怎么显得那么老成持重呢,我想。我说,好了,小东西们,进屋去还是让我继续为你们讲述吧。

 

 

五月天气逐渐热起来,杨柳吐绿,棉絮飞扬,杏花、丁香花放出阵阵清香。真正的旧貌换新颜了。这个季节充满了万物复苏的欲望和躁动。

薛金贵自从和秦尚芬的关系做了了断后,感到格外的轻松。每天吃完饭后他就出去享受夜生活,发泄富裕的精力。以前他还有所顾忌,现在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寂寞。他约人去舞厅跳舞,去路边烧烤摊上喝啤酒聊天;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洗脚店洗脚,或者去洗浴城按摩;偶尔也去足疗店找小姐寻找刺激。毕竟沈萍有家,加上最近身体不好,找她不是很方便。现在小姐却很容易找到,车站东街就有一长溜按摩店,一到傍晚家家就亮起暧昧的粉红灯光,从门口的垂帘透射出来。找妓女真是比去超市买东西还方便。不过一般情况下他是不愿去这些地方的,嫌她们太脏。也没有情趣。他去过几次后就感到枯燥无味了。完全的性钱交易,不能说知心话,感受不到人情的温暖,真是没有意思得很。他毕竟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虽然身体比一般人健壮一些,但没法和年轻的时候相比,所以每次总是差强人意,弄不好还要受小姐们的一番嘲弄,事后后悔不迭。

他内心里还是希望找一个或者几个红颜知己。于是他成了舞厅的常客,白天晚上只要一有时间他就泡在里面。经过这些年和女人打交道,薛金贵对于猎艳还是经验颇多。他知道女人喜欢什么,就去投其所好。这帮他获得了不错的女人缘,在很多场合如鱼得水,尽管他既不年轻也不算帅气。他在女人面前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和她们打情骂俏,当她们遇到难处时又及时伸出热情的手,然后请她们吃饭,极其耐心地倾听她们的唠叨,一来二去关系就变得亲密起来。他对我得意地说,只要他看上的女人他是很少空手而归的。他穿着讲究,神态成熟大方,又有轿车的衬托,一看就是品味男,钻石王老五,对中年女人充满杀伤力。现在的女人多半是现实主义者,一见这样的男人自然青睐有加,印象深刻。只要是薛金贵再有意去搭讪一下,十有八九会认识的。

有时候晚上薛金贵一个人出去嫌孤单,就拉、拽上我一同去。他曾不解地对我说,你一天到晚地研究个什么啊,人生一世不就是为了快活吗?别的都是假的。现在趁你还不算老,倒不如跟我去消遣消遣。

你们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重友情,碍于情面,我就跟他去一家麻将馆打麻将玩儿。但是去了一两次我就后悔了。面对乌烟瘴气的氛围,贪婪的心理,真不知道有什么乐趣。我看他们打麻将打得昏天暗地,津津有味,贪欲横流,但是我却觉得索然无趣。我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上下直打架,不断地打哈欠。眼花的把这一切看成一群狗在啃骨头。薛金贵每每却玩得像个小伙子,兴奋异常。我觉得这些人那么可笑,心想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星期六上午我去书店买书,我告诉在家休息的薛金贵我要到下午才能回来,想顺便逛逛街散散心。不知道那天天气格外热的缘故,还是我外面穿衣服多的原因,不一会儿,我的脑门就被阳光灼的生疼,前胸后背冒出一片汗珠。不愿意受炙热天气的烤晒,我到书店买了二本书后就往回返,再也没有逛街的心思。心想与其在外面遭罪,还不如回去捧本书看,又凉快又惬意,比呆在外面强十倍呢。等我回到住处已经是中午一点来钟,正是睡午觉的时候。我大汗淋淋地用钥匙打开屋门,刚迈进一只脚,就发现走廊的衣架上挂着一个女士的花布包,地上还立着一双乳白色的靴子。老薛的屋子关着门,屋里很安静。我立即意识到家里有女士来访,并且睡在老薛的屋子里。那么她是谁呢?我一时有点糊涂。老薛说过他已经和秦尚芬分手了,不再来往。之后也没有听说他交正式的女朋友。倒是一起玩的女人有几个。我想薛金贵一定以为我中午不回来,就约了一位女人过来行云雨之乐。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我不想搅扰了他们的好梦,也不想大家尴尬,就把迈进屋的那条腿又退了回来。我又看了一眼那些衣物,不觉有些面熟,猛地我的脑海里跳出史爱花的名字。好像是她!前几天晚上我曾在麻将馆里看见过她也是穿着这双鞋,提着这个花布包,和老薛一块打麻将。

史爱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女士,开着一个小饭馆。她前几年就和薛金贵在麻将馆认识了,两人面上都说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有时大家在一起打打麻将、吃吃饭而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两人发展到床上去了,真是想不到。看来马大帅没有戏了。

我重新来到街上。一时无处可呆就去了附近的街心公园,找了一个树荫下的凳子消磨时间。等到五点钟左右我才往回走,这时候家里的花边包和白皮靴子都不在了,老薛倚在床头看电视。

我一见他就劈头盖脸地说,好你个老薛啊,学会金屋藏娇了。这次是哪一个?说真的,那女人到底是谁我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

出乎我意料的是,薛金贵不但没有隐瞒反而很大方地说了是谁。史爱花来过。这个又是我预料之中的。他顿了顿又不无得意地说,其实我们两个人已经保持了好多年了……你没看出来吧?

说真的,我是怀疑过他们两个有瞒天过海的偷情,但只是没有想过他们已经好了那么久了。在老薛和秦尚芬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了关系。你不得不佩服他们地下情藏得够深够久。

他微笑着说,这事谁都不知道。我们在前年麻将馆认识不到一星期就有了关系。有一天她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和她去海南旅游过年。当时快过春节了,她想去外地过年,但是她又不想一个人去,就问我跟不跟他一块去。自然两个人出去会怎样……这你明白的。我一直很欣赏她,喜欢她圆润的身材,漂亮的长相。我考虑了考虑就答应了。觉得要是真和她一块去海南过年的话,那这个大年过得一定别有风味。

我问,回来以后你们没考虑在一起生活吗?

薛金贵说,那时候还没往这方面想。

我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叫秦尚芬插进来?

他说,我那时候还想复婚。后来见复婚不可能,这时候正好有人把秦尚芬介绍给我,我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也就答应试试看……

 

周日中午薛金贵邀请了几位朋友来家里吃鱼。它们是他上星期天陪学校领导去黄河边钓来的。都是天然草鱼,每条都至少五六斤以上。因为请的都是老朋友,他穿着随便,身上只穿着背心大裤衩。上午一起来他就先收拾鱼,然后把它炖在火上,打算炖得时间长一些好入味儿。他有一手很不错的厨艺。

哈哈,一说到鱼你们又在舔舌头是不是?小菲爱吃鱼可以理解,还没听说你们也爱吃。看来好东西谁都喜欢。但是现在不行,再说我们刚吃过了食物,不能这样……还是请你们忍一忍吧。好,我接着往下说。客人们陆续都来了。先是马大帅和田惠一起来的。马大帅这个人你们都知道了我自然不用多说。田惠得介绍一下。她是一家饭店的老板娘,四十出头的样子,脸像日本人艺妓的一样白和不真实,她与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扭着头,似乎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样子,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像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妇女或者淑女才对。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她除了开着一家二百平米的饭店之外还经营着一家汽车修理厂,而这一切主要都是由她赚钱投资的,也由她背后把控。她离过婚,现在的老公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修理工,并不管什么事。她大概是忽然意识到女人到了四十岁韶华即将逝去,金钱再多也代替不了生活,于是几个月前就跑到舞厅学跳舞,正好被马大帅注意上了,就把她收做了徒弟兼舞伴。这也就意味着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我们知道马大帅是一个跳舞高手,光看外表有型有款的,刚进舞厅的女人很容易被他这样的男人迷住。但凡女士见有这么一个帅哥愿意手把手脚把脚地教自己,当然很愿意。说真的,娱乐场所有几个女士不喜欢帅哥的,在这一点上她们的好色以及虚荣心并不比男人少。再说刚来的女人往往都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自卑。所以田惠巴不得和马大帅搭了舞伴,为了感激老师的指教她还在物质方面做了补偿,去什么地方都是田惠开着奥迪车接送,去饭店吃饭也是田惠买单。马大帅牢牢地抓住了这个富婆。老薛清楚他们的关系,当老薛请了马大帅时也就顺便请了田蕙。

接着史爱花也到了。她的裙子虽然换了,但是那双靴子还是那天我看见的那一双。她装作和薛金贵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进门就开了句玩笑。这个女人确实有心机。 

我本来不愿意参加这种聚会,觉得和他们这些庸俗的家伙并什么好聊的,是在浪费我宝贵的时光。不是有句话,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嘛。但是薛金贵抱住我不让我走,一定要参加。也就是说我要是留下来成了三男二女。都坐在那里,马大帅说这有点雌雄比例失衡,就鼓动我也找一个女士来作陪。说那样的话,这顿饭吃起来才香甜,酒喝起来才有情调。其余的人也起哄说是。田惠则扭过脸抿嘴笑。仿佛他们看见我孤家寡人于心不忍似的。我本来不在乎身边有没有个女士陪伴,但是后来还是动了心,心想咱们不能叫他们把自己看扁了,以为连个女人都找不来。我说过我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好面子上,这一次也是。正是我的一着不慎为后来惹下了祸根。不过此时我不想深说,以后会再说这件事。一句话他们叫我恶心。现在我还是往下说。我找谁呢?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想着认识的女人。章宝凤虽然人憨厚,但是太土气,上不了台面,在这种场合出现显然不合适;还有几个关系一般的女人,即是请的话不一定能来,感情没到那份上;只有郝晓丽还可以试一试。本来我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去搭理这个婊子的,可是此刻不叫她又找不到第二个人女人来。毕竟我们关系走得近,就是有些过节也是因爱生恨。我只能拿出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绅士风度。我拨通她的电话,有点战战兢兢地问她现在方便不方便过来和几个朋友吃午饭。没想到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说半小时以后就到。我不得不暗中佩服这个婊子,做出那样的事之后还显得若无其事的。当然我给大家解释说,她只是我的一个普通异性朋友而已,请大家多体谅。

鱼还在锅里炖着,大家先就着凉菜慢慢喝酒。一边喝酒一边等着郝晓丽来。开始史爱花说只喝橙汁饮料不喝酒,这几天正服中药呢。我不同意,说这不行。起码也得喝一杯再说,今天谁也不能搞特殊。老薛说田惠你是什么样的大场合都见过的,你先满上一杯带个头!今天要一醉方休才有好。田惠笑了笑没说话,举杯干了。史爱花一看也就领了酒杯。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马上活跃起来。男人们说着社会上的事,二位女士谈论着身上的衣服。后来有人把话题转到男女关系上,大家顿时来了精神,都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马大帅已经把一张黑脸喝成了紫茄子颜色,他提高嗓门,不让别人说话,一心要讲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烂事。

他用公鸭嗓子说,你们说的那些事有什么稀奇的呢!还是听我给你们讲个笑话。你们知道我以前曾经和大个子好过的事吧。有一次不知道这事怎么就传到了我老婆的耳朵里,为这个我那个孙老婆不知道和我闹了多少次,干了多少架!她开始盯我的稍,与我闹离婚,还给我动过手。最初我不想理她,就忍着,可是谁知她给鼻子上脸。有一次她把我惹火了,我上去就是一拳,就把她的狗鼻梁子打断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与我动手了。但是这可惹了麻烦,后来她非要和我要离婚不可。倒是丈母娘仁慈,不让离。这么多年我们就这样打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得意,一扬脖子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吧嗒了二下嘴。人们心里暗暗佩服他的男子汉气。他接着说……

说起婚姻来,我找我这个趕老婆也是一波三折!当时我下乡返城之后,岁数已经大了。下乡的时候姑娘们都知道我这人脾气暴躁,好走极端,都不愿意找我。回城以后就由人介绍。但是一连见了好几个都没有成。像很多人一样,我看上的人家不愿意,人家愿意的我又没看上。为这个和家里父母都闹翻了。后来和如今的这个介绍认识了,觉得她好像还凑合。虽说她家不咋地,是郊区农村的,但是她的身条个头还可以,有一米七高,与我看上去还算般配。好,我心话那就与她多了解了解吧。但是谁知道也是一波三折。第一次我见她后印象还不错,可是到了第二次再见面后我就起了反感。当时把她叫来到我们家吃饭,家里炖了一锅羊肉,我们围在炕上吃。谁知道她张着大嘴不抬头地使劲啃,油糊了一脸,吃相愚蠢,就像从来没吃见过羊肉似的,全无一个姑娘应有的矜持劲儿,显得一点教养都没有。别说我的家人一看她那粗鄙的样子摇头,就是我看了也来气,为她脸红。哪里有这样拿着自己不当外人的姑娘啊!家里本来就不愿意我找一个农村户口的对象,说这样实在和我们家高干的地位相差太远,再见她如此没教养就更是不同意了。的确她也太丢我的份了。随后我就和她吹了。但是不知道是她觉得我们家的羊肉好吃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帅,反正不愿结束我们的恋爱关系。她又找过我好几次,都被我拒绝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败坏了胃口就很难再恢复。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半年,我之后并没有找上合适的。这时我原来的气已经慢慢消了,又想起了她。觉得仅仅为吃相不雅的事就和她散了有些犯不来,看人还是从大处着手。当时一般家里确实不容易吃上肉的,像她们的家庭更是如此。既然这样,只是说明她这人性格实在,不拘小节而已。我已经对相亲厌烦,觉得一个不如一个,就考虑不如再和她和好。她当时不是也不愿意散了吗?于是我就又去找她。可是你们猜怎么着,哈哈,她见你找她反而又牛起来,拒绝了我!说我来晚了。哈哈,她竟然说她正相处着一个男朋友,我们之间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她妈的!这不是故意耍我吗!我指着她的鼻子说,没门儿,这事不能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就不行。再说干什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爷比他早得多呢!于是我就天天去她家找她,她呢就躲着我不见,也不让进院子大门。嘿嘿,我想你说不见就不见了?没门。我这人就这倔脾气,你越这样我就越找你的麻烦,非要把你现在的关系搅黄了不可!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夏天,对,当时就像现在一样天热,我找来一身破棉衣棉裤穿上,腰间扎了一根麻绳儿,又剃了一个锅盖头,打扮成一个乞丐的样子,专门跑到他们家附近捡拾垃圾,要饭。有以前见过我的村里人认出了我,就跑到她家告诉她去了,说我如何如何。她一听急了,马上从家里跑出来了……

另外几个人一阵哄笑。我却没有笑,觉得这个人特别的无耻。

这时郝晓丽来了。大家就相互作了介绍。她在我的旁边入座后,正好脸对着薛金贵。薛金贵见她娇小漂亮,就对她格外殷勤,连连给她倒酒夹菜。他还是第一次见郝晓丽。倒是郝晓丽以前听我说过薛金贵的一些情况,就很大方地和他敬酒并开玩笑说,请他以后有时间去她的店里理发和足疗照顾生意,就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一旁的史爱花心生嫉妒,面笑心不笑,但是又没法发泄。就推说头有点晕,离席去了薛金贵的寝室睡觉去了。大家也没有多理会她,仍然喝着酒。除了我之外,别人并不清楚他们有一腿,真的以为只是麻友关系呢。

 

马大帅吃了几口菜,还接着刚才的话说。

……我们的婚事由于家里不同意,一切都得靠我自己。他们什么也不管。那时穷啊,我浑身上下就二百元钱,根本不够结婚用的。于是我就想做买卖赚点钱。当时刚刚开始改革开放,没人看的起做买卖的,并不像现在人人都开窍。我看准了这一点,就向他们家借了一千块钱,说想做点生意当本钱,将来好结婚用。并承诺用不了几天就还回去。他们觉得我不像在骗他们,就借给了我钱,我拿到钱当天就去了外地,到那里买旧摩托车去了。当时摩托车、汽车很紧俏,出手很容易。我拿了钱走了以后,由于他们家有一段时间再也联系不上我,——当时还没有像现在电话这么方便,他们家就以为我骗钱跑了。等有一天我刚回来把两辆旧摩托车翻新卖掉后,还没来得及去他们家还钱,就被她哥哥在街上看见了。他急忙找来几个小伙子过来堵住我,怕我跑了,然后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一个骗子。操他妈的!我是那样的人吗!我的火腾地就起来了。我从兜里掏出那二摞钱,就对着他的脑袋啪地拽过去,我骂他们狗眼看人低。嘿嘿,就这样后来我就用赚来的钱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办了婚事。

我们都说他也真不容易。他又接着讲下去。

……是啊,好不容易结婚了,谁知道结婚那天又出事了。晚上因为一点芝麻小事她就出言不逊,撒泼卖刁,我怎么看着不管?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女人敢对我这样呢!心想哪来的这么一个泼妇啊,刚结婚不到一天就这样,将来还不知道怎样呢。我必须得调教调教她,从此有个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在了她左耳朵上,她当时就跌倒起不来了。我没想到她这人怎么这么不经打。我只好赶紧把她送到医院。经医院一检查,说她的左耳膜被打穿了。她从医院包扎好出来后就跑回了娘家,声称要和我离婚。我一想这可坏了事,毕竟我动手打了人。要说咱遇上了一个好丈母娘,老人真是太明白了,她并没有留下女儿在家过夜,而是坚持把她连夜送了回来。说起来我就从这件事上一辈子都挺感激丈母娘的。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后来我和媳妇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们听完了都没有说话。只有田惠莫名其妙地说,你真的挺男人的!看上去他们两个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热乎了,大概有点审美疲劳。据说田惠时有怨言,有了嫌弃他的意思。说真的,我为田惠这根香草插在垃圾堆上而感到惋惜。

要说我在十几年前就见过马大帅这个人,只是相互没说过话。从见到他第一眼起我就没什么好感。后来认识后也没有改变我对他的厌恶。他的张扬炫耀,傲慢霸道,自以为是以及下流无耻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位很酷的男人,像魔鬼一样。以前他曾经混过一个年轻漂亮的高个子女人,那女人是一个搞服装的个体户,起初已经结了婚,有丈夫有孩子,但是自从跳舞认识了他这位舞厅王子之后就迷上他,日思夜想地一心要嫁给他。高个子女人什么也没要地离了婚要找他。可是马大帅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离婚与她结合,这一下可害苦那个可怜的女人,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的,生意也做不成了,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小平房里生活。后来马大帅嫌弃了她,甩了人家找上了现在的老板娘田惠。可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混世魔王。要不是我看在他是薛金贵的朋友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和他交往的,更别说坐在一起吃饭了。现在听他讲过去的经历,就像是擦出了火苗,点找了我的酒劲儿,火扑地染成熊熊大火,直往房顶上窜。 

我站起来怒斥道,简直是臭狗屎,混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只见马大帅脸顿时变得发白,继而发紫,腾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竟敢当面顶撞他。老薛见势不妙,眼看二人就要动起手来,忙说我喝醉了,把我拉到我的屋子里,在床上躺下。郝晓丽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是的,我双腿发软,四肢无力,眼前一切变得既模糊又旋转。但是我必须郑重声明,我皇甫并没有喝多喝醉,这一点我必须讲清楚,我的心里很清醒,而且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就想直吐胸臆一吐为快,尽情地爽一把。

我躺在床上一个人的时候,老薛和郝晓丽出去继续吃饭。为了转移刚才的不快,薛金贵说自己要为大家献一下丑,唱一首家乡小调,叫大家高兴一下。然后他悠扬的歌声立即响彻屋子。后来他又唱《敖包相会》,频频叫大家一块同他合唱。于是我听见男女混合的极不和谐的声音充斥着房间。在闹哄哄的噪音中,我听出郝晓丽的浪笑像跳自由体操一样在空中腾挪旋转,吸引着大家的眼球。我似乎看见她右眼皮在时不时地痉挛着。

席间我听见老薛叫郝晓丽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他,表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郝晓丽咯咯地浪笑着,一口一个“薛哥”,说他们真是一见钟情。那放浪的样子,恨不能直接扑到薛金贵怀里。我不知道这些话在另一个屋子里的史爱花听到没有;要是听到了会不会气死?郝晓丽仗着自己年轻,明目张胆地和老薛调情。而马大帅田惠两个人分明一起起哄,费要叫他们喝交口酒。即将结束午饭的时候,我听见薛金贵和郝晓丽互留了电话号码,我心里就怀疑这两个人日后会有什么事。但这也就是一闪念而已,说真的我实在顾不上多想这个。我的头顶像是安装了一台螺旋桨疯狂地转着,一直拽着我往房顶上升。

后来他们又拿来麻将开始打牌。薛金贵,马大帅,田惠,还有郝晓丽,正好四个人。麻将摩擦的响声就像是高音喇叭里哗哗啦啦的下雨声。史爱花听见麻将声立即从另一个屋里出来,说她头疼好多了,然后坐在老薛身后帮着看牌。一帮狗男女,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觉得自己更加的孤独。纳闷我怎么会和他们这些人坐在一起。我和他们只是停在车站交汇铁轨上的列车,虽然身体离得很近,但是开往的方向却是大相径庭,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们是一群猪,一群及时行乐的猪,仅此而已。而我内心的孤独是没有办法和他们分享的,就是除了他们之外的人也没有办法分享。莫非我是老聃我是屈原我是嵇康再世,我是一些愤世嫉俗的人死后又回到人间的鬼魂?

 

不知羞耻的人不止他们几个,人多着呢。

一天中午庆伟忽然打来电话,说要有件事想请我帮忙。我有点蹊跷他那说话的方式。我问怎么能帮他,他说也没什么,只是想单独用一下我的房间。我奇怪为什么我不能在,原来他下午想用我的房间和一个女人约会。我一听就火了,说这忙我帮不了。你们干那勾当可以去旅馆,可以去家里,再不行去野外,就是不能在我这里。在我的床上做巫山云雨翻鸾倒凤之事叫我恶心。我一闻到那味就受不了。不过后面的话我没有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说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帮忙,唯独这个忙不能帮。你们要是干那事就去开宾馆。他说不是怕花钱,实在是怕出事,这些日子警察查得很严。万一被逮着家里不好交代。他最后央求着说,皇甫,就两个小时,你出去转一会回来我们就办完事了,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没皮没脸。

我说你们真是不知可耻为何物的东西!他笑嘿嘿地说,这也算事啊。

下午三点钟庆伟来找我,还给我带来几个梨。我说只此一回。我简单交代了一下就离开了屋子,自己去街上转去了。不敢想象他一会儿会把一个神秘的女人叫去幽会,就在我的床上亲热,翻云覆雨,颠鸾倒凤。我一想到别的人躺在我的床上卿卿我我,盖我的被子就想吐。回头我一定全把它们扔进垃圾道,全部打开窗子放掉污秽的气味。

 

六月中旬云朵要回来了。她已经大学毕业了。

自从春节后我们两个人打起来之后,我们的关系一直僵着,她走时我既没有为她买车票也没有送她。只是以后每月的第一天按时给她汇一千元的生活费,一分钱不多一分钱不少,如果有额外花销我一概不管。她愿意找谁要就去找谁要,反正我不再负责。我想她一定还找芮敏要钱了。气愤的蘑菇云盘旋在我心头的上空迟迟不肯散去,即使她再提出多要钱的事我也不会答应,我决定一旦供完她大学毕业后就不再每月给她钱,算是完成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后义务。她回来的消息是芮敏告诉我的。芮敏用短信告诉我这些,也主要是为了从我这里要云朵的路费。我和她们已经到了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地步,要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我们内心里的怨气多得足以结一尺厚的冰。也许这块冰永远也不会融化掉了。谢天谢地现在她总算毕业了,作为家长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来讲都会高兴。就像是满载货物的骆驼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我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打算完全落了空。一切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她回H市的那天,我没有去车站接她。她自然去了她母亲那里住。过了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请我回去一趟,说是要见个面。我虽然回去见了她们,但是脸始终绷着,不露半点笑容,我不能失去一家之主或者男人的尊严。三个人见了面有些尴尬,都像陌生人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比过年时瘦了一圈的云朵直接说了正题,才不再那么无话可说。她说大学算是正式毕业了,还递给我看了看她那上面盖着学校钢印的大红毕业证书。我说完表示祝贺就没再说什么。我临走时她送给我一个礼品盒子,里面有海马海燕海参,我脸上没表露什么,但心里还是一热。芮敏的房子早已经装修好了,还买了电脑,培训用的桌子椅子以及黑板。可是上级最终并没有同意她开店的事,说不能搞分裂。她现在又加入了“美姿”化妆品品牌的销售,这里刚起步,好多事情好办。反正安利的工资照样会发给她。芮敏见了我还是把脸拉得老长,不搭不理的。我见她脸上又增加了不少的皱纹,眼袋又鼓又黑。我也懒得理她。心想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秉性。

云朵除了宣布她毕业这件事之外,还给我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就是她交了男朋友。她是临毕业二个月前定下来的,男朋友是比她早三届的师哥,同一个学校的。个子只有一米六几的一个瘦小的男生。说是在网上聊天认识的,随后一见面就觉得相见恨晚。实际上去年“十一”她去广州旅游是有目的的。他家是广西桂林的,现在广州工作,和塞外的H市相隔千里。我虽然原来打定主意对她以后的事情不再操心,工作也好,恋爱婚姻也好,生活也好,一切都不再管,这些要靠她自己,也由她自己决定,自己只做一个开明省事的家长,但是事到临头却发觉还是放不下心。担心无知莽撞的她上当受骗,吃亏。现在骗人的事情天天都有。当我提醒她婚姻大事要慎重行事不可草率时,她却不以为然,说现在异地恋有的是,再说她将来也想去外地发展呢。她抱怨H市的经济发展太落后了,连几个像样的大企业都没有。而广州深圳那边却到处都是大企业不说,生活理念也不一样,她可不愿意在这里熬一辈子。看到她那副厚彼薄此的样子,我真的恨不能再咬她两口。看样子她还没回来落下脚又想飞走,莫非真像古人说的那样,夫妻是冤家,子女是债主。

对于自负又自私别的什么也不考虑的云朵,我已经无话可说,担心犯了心脏病,只好离开。我的心里像是压了人一块铅。

后来云朵并没有马上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她觉得反正都是为人打工,什么时候也能去找。她还想趁着暑假多玩几天。她说一旦找工作上班,就意味着她要和美好的学生生活告别,从此进入可怕的无情的社会大染缸,青春美好的时代就彻底拜拜了。所以她要多玩几天,过几天悠哉的生活。会同学,上网聊天,或者去看几场音乐会。看来她有一点对社会的恐惧症。我理解她惴惴不安的心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说社会多么恐怖残酷都不过分。说真的,内心里我对于她走上社会也很纠结。既心生爱怜,又不得不理智对待。有一种老鹰站在悬崖旁的石岩下,残酷地把小鹰推下去的悲壮。其实老鹰的心里在滴血。面对现实,我这个做父亲的有种愧疚感浮上心头。事实明摆着,这又在考验着一个家长。人们说上大学考学生,大学毕业考家长。身边那些有能力的人,早就给自己的孩子们安排好的出路,或者旱涝保收的事业单位,或者工资高的国企,正是龙有龙道,蛇有蛇道,各显神通,而像我这样的家长又能给子女带来什么恩泽呢?恐怕自己也就是一只烂虾米,连自己的死活都难保,何况他人呢。她是一个要强的孩子,这时候又不得不落在了别人的后面,再次输在事业的起跑线上。也许按照社会上流行的潜规则,花钱找人就可以去个好单位工作,但是自己又没有那个能力。想到这里就不免心酸。真想掌掴自己几个大嘴巴,我恨自己无能又恨社会的腐败。云朵的眼神里显出从未有的茫然,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内心想必肯定会认为自己的家长是那样的窝囊无能。芮敏开始还想花点钱为云朵在电力公司找个工作,后来一听说起码要二十万元钱去买指标,她也就没了底气。她现在每个月都要供房,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为云朵买工作。她没好气地骂道,去年才八万元吗,今年就涨成这样啊!简直是抢人差不多!云朵也阻拦这件事,说她并不愿意去那些坐办公室一杯茶混日子的地方工作,说进那些地方有什么意思啊,一辈子朝九晚五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做事,天天还要看领导的脸色干活,她可受不了,那还不把自己憋死。说有机会还是自己当老板,哪怕是有一个路边卖衣服的小店,能养活自己就行了。那样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呢。不知道她这是安慰我们呢,还是真心话呢。

我唠唠叨叨地说这些复杂的心情,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啊?我想连我自己都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我只能说出它的味道,那就是酸涩,和眼泪的味道差不多。还有就是上面说的老鹰要把小鹰往悬崖下推的悲壮。

一个月后云朵通过人才交流中心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民营房地产公司做文秘工作。没有三险一金,工作繁忙,工资不多。私人单位的老板恨不能把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唤,文件报表一送来就是急活,她就得连夜加班打印装订好。节假日加班是常事。假如你觉得不合理你可以不干,没人拦着你,你今天走明天就会有人来替你,不差你一个人。所以面对这一切还是什么也别说最好。

 

国庆节长假期间云朵的男朋友乘飞机来看云朵。她们在她们住的附近为他租了一间旅馆。

我是和芮敏以父母的名义在饭店请他吃饭时第一次相见的。这时候我不得不顾及面子,不想让云朵太难堪。云朵还没有说我和她妈离婚的事,她实际上只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可能她还不适应家庭的变化。她男友的名字叫曾强。尽管事先我也知道了他的一些个人情况,长得具有南方人的特点,——个头不太高,眉目清秀,但是见了面还是使我有些意外。他身材瘦小到不足163米,穿了一身牛仔,和长得圆呼呼的云朵站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发差,好像是互补,但是看上去很不协调。他的说着一口带广西口音的普通话,加上说话又轻又快,我和他说话有一半话听不懂,不得不使他说几遍或者叫云朵翻译。好像芮敏好一些,我怀疑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症。平时好多的时候我反应迟钝,日常话听不明白,这连自己都暗暗吃惊。怀疑这样子做研究简直是白浪费时间。语言听不懂使我们都很尴尬。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觉得他精明有余,诚实不够。我喜欢北方高大壮实憨厚的小伙子,和这人在一起很难有安全感。我真的不明白,云朵放着本土本地的小伙子不找,反而去找远在天边的人。看来芮敏也不会多么高兴这件事。但是云朵又怎么会听别人的看法呢。她事先根本就不和你商量,第一次说也等于是最后的通牒而已。既然是你的爱情你做主那还问我们做什么。一切都自己负责好了。我对曾强的冷漠态度他们一定感到了,我从来也不想隐瞒自己的想法。

芮敏对这位相隔几千里地的南方小伙子也有很多的疑虑,不过当后来机灵的小伙子对她大献殷勤,亲热地叫着阿姨这阿姨那时,她的脸就由多云转晴,态度变得和蔼多了。我知道她虽然对这个年轻人不满意,嫌离得远,但是她还是挺喜欢他这个人的,觉得他能说会道,机灵精明,将来会有出息。这和我喜欢的类型完全相反。以前我和她一块生活时,她就多次说她不喜欢又倔又老实的男人,她当初找我就是一个历史教训,这样的人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干不出什么大事。我却反起道而行之,认为诚实是一个人最重要最可贵的品质,恰恰现在稀缺这个。具体方方面面存在多少假货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恕我不罗嗦。为这个我们没少争论过。

云朵极力地引导男友讨好我们,所以曾强还给我买了二瓶高档酒。他们并不避讳地在我们面前做些亲密的小动作,我则假装没有看见。我想女儿也许早已经被这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弄上了床,两个人已经好了很长时间。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把这当回事呢。他们只在乎眼下,至于将来怎样是不管的。真是道德沦落,世风日下啊!俗话说的好,姑娘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冤对头。曾强连连向我敬酒,说他在广州一家国内500强的大型电脑公司上班,工资还可以,到了年底另有不少的奖金。之前,他至少炒过不下五家单位的鱿鱼,正是因为这些他在这家挺受重视。他似乎很得意这点,女儿也称赞他很有主见,但是我则对他这种见钱眼开的小聪明嗤之以鼻。他说要是我们没有意见的话,元旦之前就请我和芮敏二人去一趟他们老家看一下,和他父母见见面,把云朵和他的婚事定下来,准备过完春节二人就结婚。理由是他已经不小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都有了女朋友,他不想把婚事再拖下去了。在老家有个风俗,哥哥没结婚弟弟是不能提前结的。

他说这番话时候,云朵并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反而替他不时地解释几句,可见他们已经私底下商量好的。我没有想到他们这么急于结婚,就说我考虑考虑再作答复。毕竟我就这一个独生女儿,结婚可不是小事,并且婚后还要去远在千里的广州生活。曾强笑着说他完全理解这点。

晚上一宿也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来眼睛发涩,像是揉进了一粒沙子磨着眼皮。为了想叫芮敏和我的意见一样,我不惜拉下脸皮来给芮敏打电话,探她的口气。我说,我们不应该同意他们马上订婚,这件事不能由着他们……。没想到芮敏对我说,少说屁话!你平时尽过多少做父亲的责任?!到了现在这一步反而又婆婆妈妈的……。话没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个不可理喻的娘们!我后悔和她打电话。

 

曾强由云朵陪着四处玩了几天。去了一趟灰腾梁草地,见识了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吃过了草原的手扒肉,也喝过了内蒙的奶茶。还去了一趟响沙湾,看了看内蒙的沙漠,带回来了一顶大帽檐的牧民皮帽子,一些牛马骆驼的民族饰物。他临走的时候芮敏她们还给他带了一大堆本地特产,——有奶酪、牛肉干。我则给他买了二只烤羊腿算是我的回赠礼物。回去的飞机票也是从我这里要的钱。我和芮敏离婚的事已经对他说了,他说尊重我们的选择,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将来对我们的孝敬。我想好了,尽管我不顺心我也尊重他们的选择。曾强的老家在广西的乡镇里,父母都是乡镇企业的普通工人,没有什么家底,看来将来结婚主要依靠他自己。就说住的就是个大问题,不说广州市的新楼房,就说买套小一点的二手房,也得一百多万元,看来婚前买房是不太现实的。他们商量先租房,等婚后再买。到时候两个人都工作,每月拿出一个人的工资供房。现在曾强已经有了一点积蓄,先用来结婚。至于买房子需要的首付只好两家想办法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女儿从我这里要了几次钱,说是为结婚做准备。我只好满足她的要求。她这时尽管上班每月有工资,但是还不够平时她一个人的花销。芮敏需要供她的房贷,也不可能有多少。我提醒她还是多了解一下她的男友,否则结完婚就晚了,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可她说曾强对她的真诚肯定要比我这种人强一百倍。气得我差点吐血。女儿对他已经铁了心,已经无药可救了。一次他找我来要钱要买新款的iphon手机,我说她太铺张浪费了,不想答应她,结果她就又是哭又是闹的。我差一点气昏过去,心率提高血压升高,多亏了薛金贵及时相劝,给我吃了二颗救心丸才没造成恶果。

家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而且根本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我为了不被气死,不辜负那颗狗心脏移植到我的胸膛里的艰难和好意,我决定从此以往对这件事保持沉默。也许你们会说这可不像我的风格,不像是皇甫振乾了。是的,你们喜欢说我隐忍也好,开明了也好,都行。随你们说好了。

 

一天晚上她们母女两个又叫我去饭馆吃饭,说要商量一下去曾强老家定亲的事。见了面我说一切由你们定好了,我没有任何意见,就再也没有说第二句话。说真的,一个离了婚的家人又坐在一起商量这商量那的真叫人别扭,但是好像又不得不这样。为了这档婚事,硬是把三只乱跳的蚂蚱用一根线上拴在了一起,逼着它们向一个方向跳。我心里说,再忍一忍吧,这件事总有过去的时候。顺便说一句,在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叫我气上加气。那天吃完饭以后,等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夜里十点钟了。令我意外的是,竟然郝晓丽也在这里,她正和老薛看电视呢。看上去她的头发很乱,沙发垫子也有一只掉在地上。显然她和薛金贵已经呆了好长时间。见到我回来,她的眼神有些慌乱,他们忙解释说二人刚从麻将馆玩完麻将回来,郝晓丽想要一盆老薛的君子兰花。我对他们哈哈大笑着说,我看你们两个人不配养君子兰花,只配养鸡!

 

一个月以来我什么也不做,专注地写我的论著,可以说是不舍昼夜,废寝忘食。我要尽快把我脑子里火光一样的东西形成字句而固定下来,以免它们转瞬即逝无影无踪。有些东西是那样迅猛,那样汹涌,仿佛山洪爆发继而倾泻而下,扫荡着低谷。最后我把它整理了出来。那些字句仿佛不是用墨写的,而是我的血汗写成的,里面跳跃着我的脉搏。对于魂灵问题我提出了一些新的看法。不过我并没有排斥不同观点的存在。我力图以一位公正法官的姿态保持着审慎理智的立场,不被感情冲动或者偏激的心理所左右,而是以事实为根据。我想只有这样才会经受住历史的考验,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考虑到便于交流的问题,我决定先找一家本地出版社试探一下,看它是否对论著感兴趣。说真的,我这样做并不是怀疑我的研究缺少社会价值,相反,我一点都不怀疑它是一本伟大的著作,对此我是确定无疑。我只是对现在市场化下的出版机构心存疑虑,担心编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这块金镶玉,使它遭遇和氏璧一样的结果;但更多的担心不是他们的有眼无珠,而是明知如此故意为之,出版社出于经济效益的考虑见利忘义。我坚信自己的论著一旦出版,我的思想必将插上天使的翅膀飞到全世界的每个角落,一定能引起外界巨大的震惊和轰动,从太平洋到大西洋,传遍五洲四海。毕竟我不想把我的心血像倒泔水一样随便倒进地沟里。任何一个科学研究者,无不想把他的研究成果公布于世,传播开来,像阳光一样普照大地,代代相传。我虽然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信心十足,认为他具有伟大的开创性,革命性,是里程碑式的,但是我一想到如果它真的得以出版的话,自己一觉醒来忽然成为无人不知的名人、学者,我的书成为书店里畅销不衰的书籍,心里就有些不安。说真的,我已经不再年轻好胜,名利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我不想失去安静的生活。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让自己的思想像处之泰然不求回报的阳光一样洒向大地,洒向人间。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肺腑之言你们相信不相信。

实际上它就是我自生自养的一个儿子啊!

我经过沐浴熏香,净衣剃须之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带着它走出了我的书斋,我要为它插上翅膀让它飞起来。我诚惶诚恐,惴惴不安,唯恐遭受到什么打击。那情景就像一个沧桑的老农抱着一只刚挖出的瓷器进城,找文物贩子估量它的价值。我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那幢褐红色的神秘的大楼门前,然后直接走了进去。那样子就像是走进了地狱。刚进去门口不到十步远,我忽然被一声大喊喝住,接着见从一间房子里走出来一个满脸冷冰冰的中年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问我是干什么的,找什么人。他对我刚才冒犯她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褪,又见我的装束、神情像个民工的样子,就更加鄙视。也许她这样一方面觉得心里过瘾,使长期压抑的自尊心得以释放,一方面又表现出了恪尽职守的工作态度。

我说了我的事。她见我不像是恐怖分子或者是行凶杀人的坏人,也不像病毒携带者,就放了我,指给了我应该去的楼层及房间。

我顺着一条破旧但还干净的楼梯向上爬去。心想这些衙门,把自己看守得像是安全局一样,神秘兮兮的,有多么可笑啊。尽管我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在见编辑之前我的心还是怦怦直跳,那一颗移到我胸膛里的狗心脏像是发生了疯。我只好大喘了几口气叫自己放松。放松。很想重温一下来这里之前准备好的话,但是脑袋像蒜锅子刚捣完蒜一般,原先条理分明的话语被捣成了浆糊,那还能捏在一块。最后只好心一横,任其听天由命吧。

找到805房间,我敲了一下门,然后走进去。房间里有四五个人,都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看书或写字。屋里显得有些杂乱,但是很寂静,散发着印刷品的油墨气味。到处是堆积的出版物,无论是办公桌上,书柜上,还是犄角旮旯的空地上。我有些不知所措,就问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她向里面的一位中年男子指了一下,叫我找倪主任。我谢了一句,向那位中年男人走去。

那人正埋头在桌子上写东西。侧面还有一台电脑。他大概有所察觉吧,抬起头来问我有什么事。从他呆呆的眼神儿来看,他的三分之二的神思还没有收回来,依然沉浸在别处。他的笔仍然夹在他的右手指头里,像是随时消除干扰准备再写下去。一如工作的时候伸了一下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来意,并且把我半尺高的书稿放在桌子上。他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让我坐下,然后拿起手稿一言不发地翻起来,只是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我对自己的表述很不满意,觉得词不达意,颠三倒四。有时我还没有回答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似乎我说的话完全多余。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一秒钟都似乎一天那么漫长。我又瞥了他一眼,才猛然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儿的原因,他浮肿的眼睛上方几乎没有眉毛,只有淡淡的一轮印痕。颇似早春乍暖还冷的草地,遥看草色近却无。莫非这就是耗尽心血的表现。我摸了摸自己刷子一样的的眉毛不觉好笑。大约三分钟后——但是我感觉却像是三个小时后,他抬起头来,表示他已经对书稿的内容了然于胸。

他抬起头微笑地说道,你这个课题研究应该有很重要的价值,观点也很新颖,在今天的思想界也是难得一见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是……

我从褐红色的大楼里走了出来,觉得就像是刚从北极圈里回来一样寒冷。我心烦意乱,心情沮丧。虽然书稿他最终留下了,答应再多看看,但是他勉强的口气自己还是听出来了。我一路上再次想那个想了不下一千遍的问题——自己不计一切,不惜抛家弃子,不顾世人嘲笑,费尽最后宝贵的生命去做的这件事,是不是毫无意义?是不是只是胡涂乱抹了一堆废纸和垃圾?我带着满脑子的疑问与落寞往回走着,倒也不觉得时间的存在,等上楼开门回到住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心乱如麻,被绝望的魔鬼射出来的利箭击倒了。说真的,对我而言,事业上的失落相比起女人的背叛与分手来说,其严重程度要严重得多。女人算什么,她们可有可无,可多可少,她们只是大树上缠绕的狗尾巴花,只有我在极度无聊心绪不好的时候才想到她们。

我自然再也无心思读书与做研究。浩渺中的海市蜃楼已经看不见了。去他妈的研究!我要好好考虑考虑眼下的路是否还要继续走下去。方向比努力更重要,诚然!我深深地知道,自己的来日已经不多,我必须惜时如金。我的心脏不时隐隐发痛,辐射得前胸后背难以忍受。脉搏会时轻时重,时快时缓,还会好几秒种停歇不动,仿佛远足者旅途太累了需要停下来歇歇脚。四肢无力,夜里常常因为呼吸困难憋醒了。好多的迹象显示,自己这根蜡烛即将燃到头了,它的光晕在一点一点缩小,火苗左右晃动,火花虚弱,用不了多长时间它就要泪干灯灭了。说的通俗一些就是吹灯拔蜡,肝脾着凉了。既然心血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肯定,我的付出和努力还有意义吗,我在追问。

我陷入迷茫之中。迷茫。迷茫。我想不管怎么说,研究工作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也算有了些眉目,应该告一段落,自己也应该缓口气再说。就像是刚打完仗的部队应该适当地休整一下,擦擦枪,洗个澡,睡个懒觉。自己很长时间几乎都在冲刺地跑,什么娱乐也没有了,连女人都不想了。郝晓丽显然是背叛了我,为了老薛给的一点好处,——一桶三合一的食用油,带人去按摩,几次用车,买了一件羽绒服,就跑到薛金贵的怀抱里去了。我不想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不值的不说,还嫌她脏。发生这样的事怨谁呢,薛金贵虽然有不仗义的一面,明知道她是我的情人还暗度陈仓,不过自己还是能原谅他。当然主要是郝晓丽水性杨花,见钱眼开,和婊子没什么区别。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理睬这个女人。

但是我不能没有一个情人啊。谁又能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哪怕象郝晓丽一样不能理解我只是吃饭喝酒瞎聊天也行。

我想起蔡英来。就是那个春节在一起吃过饭看上去老实胆小的女人。她接触的男人不多,性格也温和憨厚,想必比起奸巧的郝晓丽来更好相处。蔡英很像是一只从洞口冒出头来四处张望的雌兔子,心里很想出来撒撒欢儿。对了,还有那位在大学教书的瞿博士,想必一定和这些没有文化的俗人不同,人生会有更高的境界和追求。只是她长相黑瘦,过于自负,缺乏足够的女性魅力。

我决定先找蔡英试探,如果行的话就找机会下手。毕竟她身材丰满皮肤白皙,更有女人味。喂喂,你们一起叫唤啥?你们说我下什么手啊,问我现在不是和一个阉人差不多失去性功能了吗?是的,是的,我跟你们说,我承认自己那方面差强人意,那玩意儿在身上也形同虚设,就像一个庄稼地里的摆放的假人幌子。但是你们别忘了,我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需求,我还有那种情愫,那种向往异性的欲望……。

蔡英的一些基本情况我以前也和你们说过:四十来岁,她的丈夫脾气暴烈,与丈夫经营一家五金店。女儿正面临中考,她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家里照顾孩子的生活上,以保证孩子紧张的学习。只有下午或者星期天的时候她才去店里帮丈夫忙生意。她原来也是农村的,十几岁就到矿区打工了,后来结了婚才来到H市。她比一般女人身材高壮些,脸和脖子上的皮肤十分白皙,白得几乎有些发粉了,想必衣服里面的皮肤会更加白皙嫩滑的——在这方面男人天生都具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确实她白得出奇,连她的眼仁和头发都有些发黄,令人疑心强烈的白都把黑色的眼珠子和头发漂黄了。这正符合我喜欢白胖女人的特点。另外她还是个羞怯的女人。

这天上午我拨通了她的电话,铃声响过五六声后,听见她小心翼翼怯声怯语地问我是哪一位。可见她已经不记得我的电话,又对外人的电话表现得多么谨小慎微。我笑着提醒她我是皇甫,就是有一天早晨当她在公园跳舞把鞋根儿跳掉了而帮她修好鞋子的那一位。她忙说不好意思,时间一长就忘了我的电话。她问我找她有啥事。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好久不见想请她出来吃顿饭,聊聊天而已。她说她正在家里,中午还要为上中学的女儿做饭。当我坚持邀请她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说,要是我不介意的话,她可以把午饭做好后再去。我回答说当然不介意,我愿意等她。她说话时始终那么慢声细语,就如沐浴在温柔的春风里。我想这是一个好兆头。

按约定时间我去一个邮局门口等她,可是等了大半天也不见她的踪影。我不想在那里瞪着眼睛傻等着,就去邮局里转悠了一阵。大约一点半钟的时候我才从窗户里看见她略显臃肿的身影。她穿着一件蓝色外套,挎着一个坤包,迈着八字步走来。那样子使我马上联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个电影《早春》,里面女主角,就是那个乡村干部,进城就是这个样子,浑身散发着土气味儿。看样子有些农村人进城多少年也不能退去土渣味儿。

我出去朝她打招呼。她一见了我雪白的脸颊上立刻泛起了红晕,神情也有点不自然。我笑着和她开了句玩笑,果然她很快恢复了常态。我们一起向着一个巷子走去。我知道那里有好多家小型饭馆。我们连着进了两家饭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座位。先是服务员不愿意让我们上楼,后来又是雅间太破旧。直到去了第三家我们才在二楼找到合适的位置。那是一个情侣座,美中不足的是隔扇比较低,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男人会时不时往这面扫一眼。仿佛如芒在背。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男人一眼就会猜透男人的心思。我们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大方的坐在另一边说话和吃饭。不过心里还是希望他们赶快离开。

她能像我想象的那样成为我的情人吗?说真的,我并没有什么把握。说话就像是摸着石头过河,东一句西一句,假情假意,没有正题。我们都怕叫别人看出态度暧昧,就故意假门假事地装作是同事的样子。说话都绷着。后来终于等到旁边一桌人站起来走了。楼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们的心也终于放安稳了。蔡英喝了一点酒之后,白皙的脸上立即就像擦了一层粉红的胭脂。而我的脸却更加发黑。

我不失时机地把聊天切入正题的范畴。问她,你和我出来吃饭,你不担心吗?

她立即说,怎么不啊!要是他知道我在和一个男人单独出来吃饭,还不会打死我啊!

我说,那你还去娱乐场所呢?

她的脸有些红,说,你也看出了我是多么小心,担心。

我装作不解问,那你为什么还去呢?

她忽然两眼放光地说,我就是对这些挺好奇的,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除了这些,告诉你吧,我还偷偷去足疗店按摩,去洗浴城洗澡做各种项目呢。他越不叫我去我越想去……。她停了几秒钟又说,其实我老公还是挺爱我的,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很多的钱叫我衣服,你看看(她指指了身上穿的一件有红牡丹图案的真丝衫)这都是她给钱叫我买的,价钱贵得连我自己都有些舎不得呢。也许,也许他太在乎我了吧,谁知道呢。他看我看得很严,要是我在家没去店里,他一天会打好几个电话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在家。我在店里要是与那些男顾客多说几句话他都不高兴。有一次一个司机和我多开了几句玩笑话,他就和人家打起来了,他举起一把长钳子就要砸人家的头,幸好及时被别人拦住了。我老公是个砍货,不管是谁,只要一点不对付,三句话不说就打。我挺怕他。他以前也没少打我。好几次我都想和她离婚算了,后来一想他也没有外心,都是为了这个家,就是脾气暴躁点,也就原谅了。说起来他可能也有怨气。我们以前在矿区开汽车修配厂时,那时的生意相当好,你知道那里有钱人多,来往的都是运煤车,每次多收点费也不在乎。那时我们挣了不少的钱。为了想把生意搞大,就去投资了一个马赛克建材厂,可是谁知道产品卖不出去,投资的钱打了水漂……。唉,后来只好再重新开始。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一说起话来就喜欢诉苦。我故技重弹,又把人生有限,特别是女人的青春更是有限,应该及时行乐那一套说教了一遍。对于她这样传统封闭的人我必须先灌输给一些开放的思想,鼓足她冲出家庭樊篱的勇气。她不时拿眼睛看着我,不时点着头。

看来我的一番话起了作用。她听完了我说的话沮丧地说,就是,就是,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想一想真是可怕。所以我也要赶快享受一下,免得老了后悔。

我一看激发起了她的勇气,就趁热打铁地说,那我们下午……

一句话还没有讲完,她的电话响了。她打了一个机灵,忙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松弛的表情立即变得紧张起来。她向我摆手示意了一下,然后起身快步向楼梯口处打电话。

我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话。她说……我在街上呢,想去买一件衣服啊。……真的吗?那好吧,那好吧……半小时就回去了。

我似乎觉得有些不妙。一会儿她神情紧张地回来了。果然她坐也没坐,一面拿放在椅子上的外衣,一面对我歉意地说,不好了,我老公要从店里回家接我。他二姨犯病住院了,要接我去一起去看看。不好意思,我……我先走了。说着就准备离开。

我心里骂了一句胆小的母兔子!但是面上还是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我让她先走一步。心想真他妈倒霉,为什么要找她浪费时间啊!看着她那一听到老公的电话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还能指望和她谈情说爱,去开房颠鸾倒凤吗!再说要是真的和这样的女人好了也太冒险了,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东窗事发的话,我和她的脑袋还不得搬家?看来想有外遇的女人首先要有点胆量,二要经济上自立,在家有地位,并不是是个女人都可以红杏出墙的。太麻烦了。我对蔡英还是死心的好。看来这只胆小的母兔子注定一辈子永远走不出藏身的洞口。上帝也救不了她。

没关系,没有什么泄气的,我还有后备军,我还可以去找瞿博士。我相信她不会像蔡英和郝晓丽这样粗俗和没文化,囿于势利低俗的境界,她的思想观念一定开放超前得多。我们之间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更容易发展成为红颜知己。

 

按计划,元旦前我要和芮敏去趟广西,去曾强的老家和他的父母见见面,算是孩子们正式订婚,再商定一下结婚的事宜。说真的,我不想去,反正他们又不听我的意见。我想除了生一肚子气不会有别的。眼不见心不烦。但是周围的亲戚朋友都劝我尽量使女儿的婚姻幸福圆满。我也就压住火气答应了。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和芮敏、云朵她们一起去,而是迟了几天一个人走的。让她们先走,我不想和她们一起去。芮敏和云朵他们先去广州找曾强,要照一套婚纱照,看看那里的楼盘,再买些家电以及生活用品,然后三人一起回他的老家桂林。我迟几天走直接去曾强的老家。我一想起这桩婚事就堵心,一点也不想见她们,更别说与她们同路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也就是新中国的伟大领袖毛泽东诞辰110周年的纪念日这一天,我从塞北边城坐上了南下的列车,踏上了去会亲家的遥远之路。这天寒风凛冽,乱云飞渡,出来的时候我穿着棉衣棉裤,带着一条羊毛围脖,加上满脸的络腮胡子,就像一只北极熊。此时的南方并不像往年那么暖和,而是遭遇多年不见的寒冷,连广州都下了雪,高速路受到影响,铁路有的也被阻断,高压线被冰凌压塌输不成电。生活物资趁机往上飞涨。去桂林这个地方没有直达的火车,中途我不得不换了几次车,颇费周折,中途要不是遇见几个女大学生我得憋闷死。她们很开放随和,和云朵岁数差不多,我们几乎聊了一路,什么上学交友婚姻家庭,什么都谈,她们的现代意识,她们的青春活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来他们这一代人都这样。对她们我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聊聊天而已。她们和我女儿的年龄差不多,我把她们就当自己的女儿看待。

到桂林车站时是个下午。我一下车,曾强、云朵还有曾强的父亲就在车站迎接我了。老曾是个满脸皱纹苍老憔悴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多十岁。他的手像一把铁锉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感到手掌手背上的肉都被扎破了。他人很热情。我们又上了一辆长途车,一路上他们向我介绍窗外一些景物以及树木花卉。我看见很多我从没有见过的花、树。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一个县城。虽然一路上好景美不胜收,但是我还是心情沉重。

我一到县城就到他们早已经定好的宾馆休息。几十个小时坐车把我的腰都快累断了,你们知道我一直腰不好。除了心脏不好我的腰和颈椎都有毛病。我的房间是和芮敏分开的一个房间。我们离异的事云朵已经告诉曾强,肯定他们家也知道了此事才这么安排。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婚姻。云朵见我还穿着大棉袄,里面是一件已经脏了的白色衬衣,衣领袖口都放着黑亮如铁的光,认为我不够体面,邋里邋遢,就出去为我买了一件新衬衣和新袜子送来叫我换上。她和她妈就是这么爱面子。我的穿着和会亲家有什么大关系。莫非他们不知道我是从几千里地之外风尘仆仆地赶来的?晚上我和她们母女两个吃的饭,定好第二天中午去男方家里拜访。

 

第二天上午,我们三个人跟着曾强来到他们家。他们住在县城边上的一处院子里,至于是在县城的什么地方我也弄不清楚,我从一下车就转了向,加上又是连太阳也看不见的阴呼呼的天气,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曾强的父母,爷爷奶奶,还六个叔叔,七个姑姑,八个姨姨以及数不过来的侄儿外孙女一大家人都来欢迎我们,直弄得我头晕目眩,目不暇接。他的父母按年龄比我和芮敏还小几岁,但是看上去比我和芮敏还老。他母亲一看就是耗尽了青春的老妇人,牙齿发黄,脸像豆腐皮一样。不过体格还硬朗。他们都说的是方言,我几乎听不懂。我只能从他们热情的声音,兴奋的表情来感觉这些。这是一个不小的院子,二层的房子是新盖的,房间除了住人的还有很多是空的,一楼地面没有抹水泥,墙面也没有经过装修。不过在这个经济落后的县城里它也算不错了。

我们几十个人围着一溜桌子吃饭,算是为两个孩子正式定了亲。曾强的父亲不断地夸他们的大儿子如何的懂事,将来会对云朵如何的好。结婚的事家里会全力以赴,省吃俭用,尽量帮着曾强在广州先买上套房子以实现自己有房的愿望。我原打算叫他们先租房以后再慢慢挣钱买房子。我认为将来的一切要靠自己的奋斗争取,唯有那样的人生才有意义,也才有快乐。可是现在他们想的和我想的并不一样。恨不能一步到位,一下子什么都应有尽有。他们说现在的房价越来越涨,先买比后买合算。曾强的家人也愿意先买房,说住别人的房子心里不踏实。理是这个理,但是想没想到这样压力会有多大?他们问女方家有什么打算,然后就盯着我和芮敏的脸。原来我只想婚事从简的,只准备送一些家电做聘礼的,见如此情形,我只好说再帮着他们付一些房款。他们听了都高兴地咧嘴笑了,这一笑露出他们满嘴歪里歪斜的牙齿,叫人好笑。总之,我又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要不是在这个场合,我真想大声怒吼,问他们风俗为什么就不能改变呢?就不能新事新办,别具一格呢?他们这一代人一出生就在优越的环境中,从小家里就包办了一切,这些小鸟什么时候才会自己飞呢?一代人比一代人俗气愚蠢。都是攀比惹的祸。我想到了自己结婚时的情景,就像是恍若几百年前的事。现在金钱物质成了一切,不再崇尚简朴。年轻人一结婚就想把什么都准备好,一下子进入富足的生活,但是他们自己又没有如足够的力量,就只好去吸双方老人的骨髓,以实现虚荣的生活。当然这也全怨不得孩子们,也有家长的纵容。他们有太多的物欲,不再追求理想和献身。也许这是对上一代人过度精神化理想化人生的矫枉,但是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还是不喜欢他们这样。幸福追求也同时是一个精神过程,只有在这个努力的过程中才会得到。如果用别的省略掉代替掉,哪还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双方家长商定明年的农历二月二日——龙抬头的日子,男方家为他们举行婚礼。一周后再到H市的女方家举办婚礼。男方家还给了三万元订婚钱,叫回去买衣服和首饰用。我不要,觉得这样有一种卖人的感觉。但是芮敏笑着接了过去。我看到男方家为了给儿子办婚事,家里几乎家徒四壁,亲家二人都穿着多少年前的旧衣服,家里连一台洗衣机都没有,衣服还是女人用手洗。我真不明白多养几个孩子是福还是祸。

剩下的时间在曾强的陪伴下我们游玩了几天,看了名甲天下的山水。亲家的家人除了陪你吃饭外,还带着我们去洗浴城洗澡,做按摩。在这方面似乎比我们还开通。

由于我在很多方面和芮敏及云朵母女的意见不一致,为此和芮敏在宾馆里没少吵架。但是没有办法,芮敏和云朵结成了反动联盟,根本不听我的意见,我和他们吵架也没有用。一怒之下我买了车票只身回H市,把芮敏扔在那里。芮敏只好随云朵、曾强再回广州,办些别的事情后再回来。

 

回来后我身心疲惫,心口堵着一块疙瘩不能化解,就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薛金贵一放了寒假就回老家去了,他老父亲最近病得厉害,肺气肿,八十四岁,正是阎王不请自己去的危险的档口。看来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利用这个时候我正好联系一下瞿博士,说不定她能陪我聊一聊。她在大学教书,应该也放了假。我回忆起年初和她刚认识时的情景。和女人在一块的感觉真是很奇妙。有些像是喝莲子粥,有一种润肺壮阳的作用。当时看上去她对我并不反感,一口一个皇甫老师的,还主动向我敬酒,后来还相互留了联系方式。只是由于人多气氛嘈杂,我们没有更多的思想交流。记得她很擅长唱歌,把一首粤语的《爱人》唱的千回百转七道十八弯。我对她的印象是,口齿伶俐,精明强干,她又宽又亮的大脑门充分表明了她的聪慧。戴着粉红边的眼镜,穿着一件休闲的大毛衣外套,牛仔裤下穿一双阿迪达斯的休闲鞋,显得时尚高雅,这是郝晓丽、蔡英这些平常人没法比的,至于章宝凤就更不能提了。她算不上多么漂亮,但是她的高雅气质足以令那些只是脸蛋漂亮的女人们相形见绌。我对这样的女士心里多了一份敬重,这也是我不敢轻易联络她的原因,她的优雅和高贵使我必须谨慎行事。然而这是不是更叫人亢奋、惬意?与地位高的女人约会会叫男人更开心和有成就感,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成功的男人都想尽办法去找影视歌明星或者模特之类的名人,实际上那些人并不一定长的多漂亮或者年轻,按说好多没有名的小妞在年龄上和在长相上都强过她们,但是男人就是不愿意,还不是心理的作用?觉得名人的含金量更高,与她们上床更刺激。

我和瞿博士从过年以后就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唯一的联系就是节日发短信问候一下。

明知道突然打电话有些突兀,我还是给她打了。幸亏电话里看不见,要不她会发现我的表情是那么僵硬。电话一通我赶紧说我是谁谁谁,问她还记得吗。她稍微想了想,忙说记得。我心想记得就好办,寒暄了几句话后就单刀直入,说我很想请她吃饭坐坐。她说近几天事情较多,忙一个项目,但是星期六休息的时候可以坐坐。我说那就说定到时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我很高兴,觉得还是和这些高级知识分子打交道,懂礼貌有教养。为人做事也得体大方。正是应了一句广告语——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我丰富的想象力,心灵敏感脆弱的毛病使我等待的日子饱受煎熬。我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象着我和她约会时的各种脚本。想必她这样的女人对精神会有更高的感悟和追求,如果相互投机的话,我可以把我心底角落的蒙着厚尘的话说出来。到时候是风景优美的高山树下的坐而论道,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呢?还是两个身体跳着同一颗心脏的连体胞兄胞妹?相信只要给她一说出我的人生观,我的所作所为,她都会理解的,极其赞成的,说不定会激动得浑身颤抖,不由自主按住我的手,表示相见恨晚,会拿出中外古今很多的事例为我佐证。那时候就知道什么是琴瑟和鸣,什么是高山流水伯牙遇子期的境界。

星期六中午不到十二点钟,她围着一条豆青色的粗眼大围脖来到我们约定的地点,我握住她的手说话有些结巴,幸亏寒冷的天气掩盖了我的不自然。她是那么从容自然,我一方面佩服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另一方面恼恨自己。我们一起乘电梯来到四楼的自助餐厅。吃饭的人很多,这这里不但能吃到较为丰盛的饭菜,还能免费唱卡拉OK。幸亏我提前半小时就定了单子,抢到一间位置比较好的房间。这里距离供应饭菜的地方很近。要是来晚了只好去负一层的歌房。

开饭的时候我专门为她弄到了牛排,和几样甜点。我们边吃边喝啤酒。我们吃了一会又开始唱歌。我特意为她点了那首粤语歌。我尽可能地让她开心,营造一个惬意的氛围。我望着她那张保养得细润精致的脸,那上面足以表明了优雅高贵,就产生了一种想把我的五脏六腑掏出来给她的欲望。但是她想说话的欲望比我还强烈,还没有等我说什么她就说开了,而且泪眼婆娑地苦笑。

她说,我一喝酒就想哭。皇甫老师让你见笑了。平时有些事我不想提,但是咱们今天喝了酒我就控制不住了。……朋友不就是苦乐共享吗?我忙点点头。她接着说,你给我打电话我特别高兴。说明你心里还没有忘记我这个朋友。我不怕你笑话,我最近和刘宝军在冷战,已经一个多月了我都没回家了。我们没有孩子,所以没有那么多的家庭负担。你知道我是一名教计算机的大学老师,是搞应用科学的。如果光在学校里教课很简单轻松,但是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你说够干嘛的?于是我就利用业余时间出去干点别的,为一些单位公司帮忙,解决一些技术问题或者搞些程序设计什么的。后来时间一久好多人就来直接找我。这样我就经常有一些应酬,认识的人也多。我们都知道,要在社会上混可不就得搞关系嘛,要不人家谁知道你呢。可是这样一来我们那个就不高兴了。说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怀疑我外面有男人了。他在大学是教历史的,专门研究宋史。人一天到晚地趴在故纸堆里不出来,整个一个书呆子,他的研究生送他点土特产他都不收。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师生关系一复杂就容易办糊涂事。你说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像出土文物一样啊!现在世上还有几个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啊?你不出去讲讲课也就算了,我出去挣点外快你再不高兴,哪有这样的道理!于是我就不想再和他过了,一个人搬了出来。说实在话,我再不做打算,这一辈子也就完了。你说是不是?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最近我正帮一个单位做一个软件,还没顾上和他办手续。我已经想清楚了,下一步就……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讲这些的时候我的脸一阵一阵发烫。好在我有酒遮着。她沉浸在痛苦之中,只顾倒出她的苦水和郁闷,没有注意我的反应。我过敏的毛病又犯了,疑心我长得像他那个男人一样,她正在说我。

不喝了,不能再喝酒了,她接着说。昨天晚上财务局的刘局请我和几个人唱歌,一直唱到了凌晨三点钟才结束。这些人又是唱又是跳的,真有意思。你肯定认识刘局吧,他喝了酒,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严肃得要命,哈哈,可是昨天晚上可好玩了。可能你看出来了吧,——她用手指了指眼睛,我今天的眼睛都是肿的。

我只能看着她发呆,叫她的话把我的脑子闹得很乱,原来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好像酒劲儿都上头了,晕晕乎乎的,我说咱们还是走吧。我们乘电梯下了楼,出了饭店的门就分了手,她去找她的车了,我走向马路边的公交车站牌,以后再也没有顾上联系。

 

云朵和曾强还有芮敏从广西又去广州,呆了没有几天,他们就决定买下一套两小居室的二手房,说是位置不错,距离增强上班很近。曾强这几年自己有些储蓄,但是还缺二十万元,这样双方的家长就得再资助点。云朵表示只是首付需要家里帮点忙,算是借款,将来他们宽裕了一定再还回来。以后其余的贷款就由二人分期付款了,计划十年还完。芮敏还在和他们在一起,她也支持他们买房。说看这形势房价是越来越涨了,早买要比晚买强,她自己那套公寓就是一个例子,仅一年的时间每平米就涨了三千元。自己紧张十年也比租房把钱给了别人强,那样最后什么也落不下。眼下她是没有富裕钱,那只有从我这里拿钱了。可是我哪里还有什么钱啊,我只好把我仅有的一点积蓄全掏出来。将来举办婚礼的费用只好到时候再说。

过了几天她们两个回来了。云朵再不去上班的话人家就不要她了,这也幸亏芮敏找了一个建委的处长给她单位的领导打了招呼,否则的话早就被除名了。芮敏自然忙的事更多。我原来想好好静下心来读几本书,经过这些天的沉淀,忽然觉得自己的研究还是有好多的地方不深不透,有点模模糊糊。但是我却无法读进去。即使眼睛看着书,神儿还不知道在哪里。读书是需要心静如水的,而我却是心乱如麻。我的脑子不由自主地老去想云朵婚礼的事,各种事情,各种细节。说真的,我真没有想到这事会如此的麻烦、费心思。叫人上火的是云朵和芮敏的毛病还特别多,不是奔着婚事从简、因人而异的原则,而是越复杂越好,为恶风败俗推波助澜。我不得不又和她们经常吵架闹别扭。举个例子说吧,我们与她们两对如何举办婚礼的指导思想以及婚礼上的安排就发生了冲突,想法上大相径庭。云朵和芮敏完全被社会上的恶风败俗所裹挟,处处为面子为虚荣着想。具体说来,要求筵席必须在五星级别的豪华酒店举办才行,要请一色的奥迪A6车队并且不少于六辆车,请有名的婚庆公司主持,要有本地知名歌唱家演奏家歌唱演奏,婚礼要先中式后西式,除了伴郎伴娘还要有一对金童玉女拉手陪着走红地毯,台上的大屏幕要在小提琴《梁祝》优雅的乐曲中展现出从出生到婚恋的照片,照片周围还要配上生动活泼的卡通一样的解说词。总之,要不同凡响,高雅温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宾的规模不能少于三十桌。总之,她的婚礼要举办的与众不同,惊世脱俗。虚荣,任性,好胜,自恋,不知天高地厚……这些低俗的特点一点不落的都集中在她们母女身上。我是多么的幸运啊!我对云朵说你既不是皇宫的公主,也不是有钱家的千金小姐,打肿脸充胖子最后倒霉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但是她好像飘在云端,根本听不进地下的声音。她说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反正不能留下遗憾。不能叫别人看见了说寒酸,不完美。为此她还哭闹一场,好像受多么大的委屈。天哪,她怎么变成这样,就好像不是从我们家里长大的。最可气的是她母亲芮敏也推波助澜,表示支持云朵的这些想法。她说她要亲自编辑合成云朵的照片、解说词以及音乐,交给别人会不放心。听了她们的话气得我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之前我已经对社会失望,对朋友失望,现在对亲情也彻底失望了。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不可遏止地向深渊中坠去。他们这一生都在为别人的脸色活着,走不出别人的眼睛。

尽管这样,我还是不得不跟着她们四处寻找合适的饭店。这更是把我气得差点吐血。我本来不想跟着,反正我的意见是耳旁风,是放狗屁,那我为什么还要跟着去?但是他们坚持叫我跟着,看来她们也明白没有一个男人在一旁谈起判来会吃亏。三个人冒着严寒先后走访了不下十家饭店,她们不是嫌这一家不好就是那一家不对,都快把我的肺气炸了。有一家是部队上的饭店,我认为饭菜实惠,卫生也不错,但是她们二人说环境太普通了;还有一家招待所的餐厅饭菜质优价廉,又有一个大院子,但是她们嫌弃人家大厅里面有几个方柱子影响视线。女人做事本来就麻烦,而她们母女两个还要比一般的女人麻烦十倍。我一句话不想说,只是站在一旁看。比较来比较去,她们最后总算看中了市中心广场一家刚开业的豪华五星级饭店——香格里拉大饭店。当然没的说!二楼的几千平米的餐厅金碧辉煌,仿佛天堂仙境一般。但是饭菜的价格却高的咂舌,即使偏低的宴席规格也要比一般饭店贵出三分之一。那些菜我认为大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可奇怪的是,她们两个人偏偏失去了理智看上了这个鬼地方,她们说环境要比饭菜重要,没有那么多的荤菜的宴席更讲究,好像那豪华的水晶灯,华丽的环境也能吃喝。就这样农历二月二这一天也没空档,这天正好是周日,早就订出去了。我们只好往后推迟了一天,选三月十日这天。

我心疼价钱太高,就过去和餐厅的总经理协商,试图把价钱压低一些,但是那个胖家伙却牛的厉害,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他把头猛地向左边一扭说,就像是抽了筋一样,说那根本不可能。他说,你们现在已经享受了试营业的优惠价格,要是你们再晚几天来的话就没有这个价钱了呢。就这样前半年已经基本订满了。今年是奥运年,都想在这一年结婚图个红火,他最后补充说。照他这么说好像我们占了天大的便宜。我想要是按照这样的饭菜价格,再加上酒水、香烟,加上乐队等一大笔额外的支出,最后婚宴办下来恐怕不但不会有剩余,还很可能往里搭不少钱。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我并不是一个看重钱财的人,也没有想通过这种办法收钱敛财,但是觉得这种华而不实的摆谱完全没有必要。可是没有办法,事情只好这样。我付了定金。说真的,那几天我的肚子都快被她们母女气爆炸了。还好薛金贵见我回来脸色不好,对我多加劝慰。他已经从老家回来了,还把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接来看病。

 

这些日子花钱如流水,我原有的一点积蓄所剩无几,生活上开始捉襟见肘。我再也不能安稳地坐在那里做我的研究了,而不得不考虑生计上的问题。顺便说一句,我个人的生活是十分简朴的,衣食住行从来不做高消费,花的最多的是学术研究方面。

我上街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在就业广告版里寻找适合我工作的信息。密密麻麻的小格子宛如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望着我,它们似乎并不待见我,我勉强用笔圈了几个单位,然后准备试一试运气。电话打过去,人家都说要年龄不超过四十岁的人,像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已经排除在外。想不到自己连就业的资格都没有了,真是无比沮丧。我又找了几个不限年龄的招聘启事,但它们不是推销保健品的或者医疗器械的,就是推销保险业务与兜售墓地的。工资说的很诱人,但是你必须有销售成绩为前提。这些和芮敏干的工作差不多。以前芮敏不知道动员我多少次,但是都被我坚决拒绝了。我对这些工作没兴趣。也不是没兴趣的问题,主要是不愿意用这种方法去赚钱。我一辈子都不喜欢弯腰求人,不喜欢低三下四地当孙子以达到目的,要是能的话我也不会辞职自谋生路。性格决定命运,这话千真万确。你们会说我可以凭自己的体力挣钱啊,譬如蹬三轮送货、站桥头打短工等等,只要你肯吃苦就行,根本不存在低三下四求人的问题啊。我承认干这个很简单,只要是买辆三轮车或者准备一些工具卖力气就行。可是你们没有想一想,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拖着一个原不属于自己心脏的身体,还怎么有力气干那些工作呢。真要这样干,恐怕我连五天都活不了。另一方面我也在问自己,如果我放下自己搞了一半的学术研究去干别的,那我的梦想肯定前功尽弃,一事无成。难道我当初离开生意场,抛家别子,就是为了这样半途而废吗?就是这样不了了之吗?那我岂不是又回到了老路上去,回到了人生的原点。那我无疑等于承认了失败。难道当初为了理想我就没有想过要付出代价吗?想过要忍受穷困潦倒的生活,忍受别人鄙视不屑的目光吗?可是这些说一说容易,一时的冲动也容易,真的要是去做去面对那就难了!我对自己说,皇甫啊皇甫,现在考验来了,成就任何事情都要一鼓作气,不要一遇到困难就逃跑,投降。孔子曰:天降大任于斯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试问哪一个伟大的学者、思想家不是经历过艰难困苦,一辈子矢志不渝,穷首皓经,遭遇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之后才涅盘重生。而我目前就面临着这样的考验。

 

生活就是一场磨难!我尽着家长最后的责任。

由于方方面面的事情太多,这个春节也没有过在心上,忙得快吐血了。春节一过,我和芮敏又坐在一起商量了一次云朵婚礼的细节。该想到的尽量想到,以免有疏漏到时措手不及。请帖已经写好,提前半个月就发了出去。我和芮敏约定好,婚礼那天到时候各请各的亲戚朋友,西半个大厅是我的亲戚朋友,东半个大厅是她和云朵请来的客人,以过道为界限。门口设两处收费,都写着邀请人的名字,各收各的礼金,以免弄错。还商量好最后各自负责来人的婚宴费。司仪费一人一半。我尽量表现出一个男人的大度气概,雇车费,女婿及家人住的宾馆住宿费由我一个人负责。芮敏抓紧制作MTV,计划婚礼仪式有个寓意丰富的结尾:新郎新娘最后把两瓶粉色与绿色的彩沙亲手掺和在一起。

正月十五以后,芮敏就陪着云朵踏上去曾强家的路途,男方的婚礼在曾强老家举行。我没有去。一切都只是个形式问题。再说这头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办。

等她们再返回到了H市的时候还带回了新郎曾强。接着是焦头烂额手忙脚乱的婚礼。我收来的礼金几乎都支付了婚礼的费用。原来我与芮敏说好司仪费每人一半,可到了那天算账的时候,全部费用都算在了我的身上。我不与她计较,只是庆幸一切都结束了。我完成了一个做父亲的使命,也尽完了一个前夫的最后的义务。代价是我倾囊而出,一无所有了。连日的劳累几乎使我瘫倒了。

 

春天的一个明媚的上午,出版社倪主任突然来电话叫我有时间去一趟,说谈谈稿子的事。云朵的婚事使我把稿子的事几乎都忘到脑后了。我赶紧过去,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见了面以后,他说,你的稿子社里总算原则上通过了。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争取下来。我给李总编说这种题材很难得,也许是个机会;万一销售出现问题我负责。你知道我们关系不错,有二十几年的交情,他不得不给我个面子……。不过有些地方还需要做些改动或调整,这主要是为了适应市场的需要。具体说来就是把严谨的议论文换成惊悚悬疑体裁,平实呆板的叙述语言换成插科打诨式的。还有里面的观点也要有所调整,要从大众的想法开始。我相信只要这样,再经过一番包装和宣传,还是很有希望的。争取成为当年的畅销书,将来申请自治区“蒙牛”文化奖呢。

后来我把书稿拿了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那情景颇像“哈姆雷特”的那句天问:是死亡还是活着,这是一个问题。是妥协还是坚持这也是一个问题。不改不行。要是改得面目全非还是我吗?按照别人的图纸组装起来的变形金刚还是我想要的吗?我的研究就是我人生的价值,而价值的内核是我的思想,我的灵魂。要是换成别人的,那还有意义吗?就像赫拉巴尔谈到他的作品所言的那样:我是为了它才推迟了死亡的啊。是啊,是啊,我是为了它才延长了生命。我反复地问自己,我是为谁而活着,我的研究又是为谁。那答案像包在远方的雾霭之中,时隐时现。经过苦思冥想,我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四个字:为安我心。我想一个人要是发自肺腑喜欢做这件事,就不会拿它沽名钓誉,专门取悦大众,因为它是快乐和幸福的来源,是他生命和灵魂的住所。就像谈一场纯正的纯粹的伟大爱情,美妙的幸福在于经历,结果并不重要。想明白了这件事后,我也就知道了自己下一步怎么去做。去他妈的出版吧,谁爱想变谁就变吧;去他妈的庸众吧,无非是一些不愿意思考只喜欢廉价笑声的懒惰之徒,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去吧,反正我皇甫宁死也不允许改动我的一个字!我谁也不为,我就为圆我一个梦不行吗,为自己过家家好玩不行吗?宁为玉碎,不求瓦全,宁可让那些文稿放回抽屉里睡大觉永世见不了天日,直到发黄发霉变成堆一触即为灰尘的东西。

接下来的工作变成了一种圣洁的自我修为。动力去除了杂质,变得像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天然矿泉水一样纯净天然。想明白了心里也就轻松了许多,就像一下子脱去了身上重重的铠甲,成了一个赤子。做起事来也变得淡定、安然。从今以后我要变成一个圣徒,穷经皓首,心甘情愿地注经做学问,直到功德圆满,自然圆寂的那一天。我决定扩充补充我的研究成果,不但不会违心改动那些正确的,反而会继续发扬光大,认真翻阅文史古籍,野史传说,国外的案例记载。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辞辛苦不避艰险的淘金者,在溪水里一遍一遍地淘洗着矿石,披沙沥金,去伪存真,只为最后淘到宝贵的金沙。顺利时我就像是在辽阔的天空乘风翱翔;滞涩不畅时我就像是在高山中跋涉,每向前移动一步都很艰难。我多么像一个独自攀登珠峰的探险者,独闯塔里木盆地的勇士。当然了,在艰难跋涉风餐露宿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沿路风景的美妙。遗憾的是在我沿途行进中几乎没有遇见同伴,我无法把惊奇、痛苦和喜悦与别人分享。尽管我在生活中也有一些所谓的朋友,但他们都是现实世界里的朋友,不是理想国里的朋友。严格地说只不过是一些狐朋狗友罢了。不过经过时间的磨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我已经学会了宽容,不再有把自己的人生观强加给别人身上的企图。我明白那是费力不讨好的事。说不定还会四面受敌,陷于不仁不义的绝境。生活使我学会了坚强。我从不与一般人人探讨精神方面的问题,也不和女人们讨论哲学,他们就像另一个物质,另一个波段的声音,我不做那样愚蠢的尝试。

 

老薛的生活和大多数上班族一样,上班混日子,下班尽情享受。在单位和领导搞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他也是那么做的,领导吃肉他喝汤;下了班后尽可能地享受生活的快乐。享受美食,打麻将,唱歌,跳舞,与众女人调情。他完全生活在物质的世界里,生活在流行生活里,听从欲望的召唤,精神在他那里从来没有什么位置。他感谢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开放政策带来的便利,给了他那么多宽松的空间。像他这样的人,在大街上会随处可见,成千上万,不计其数。他们有他们的乐趣,有他们的成就感。他经常向我讲那些心花怒放的艳事,把搞女人当成人生的成就和快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经常会不由地哼唱起这样的伊盟小调:“绿油油的玉米地里,有一条长圪节节的路,一个姑娘骑了个小毛驴,忙着回娘家走得急,俄瞭见了喜出望外,跑上去要和你亲个亲,你说俄又傻又楞,像个发情的它……”

我觉得他就是唱的他自己。

 

一天下午突然接到肉瘤刘发印打来的电话,说他来市里的餐饮协会开会,下午休息很想与同学见个面。毕竟是外地的老同学来市里,又是好久不见,我就立即骑自行车赶了过去。到了四楼的房间找到他,他正手里端着一个通讯录的小本本,一个人在屋子里用旅店的座机打电话。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内衣裤,没有穿外衣。他显得比原来更臃肿了,肚子很圆,本来就个头低,现在看上去更像一个圆球。午饭遗留在身上的酒气仍然很刺鼻。我不禁被它弄的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为了方便,独自包了这个标间房。

我问他还有谁过来,他发牢骚地说,唉,我看那几位同学越来越势利眼了。我打电话,他们不是说开会过不来就是说出差在外地。还是你老兄够意思。

说真的,我和他算不上多么投缘。上学时我认为他过于世俗,世俗得没有纯洁轻盈的光芒。不过他这人好在讲话坦诚,身上有种滑稽感,这些又招人喜欢。他毫不隐讳自己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一张学历文凭,为以后走当官发财铺平道路。他出身农村,有极强的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意识。以前我就与他这种想法背道而驰,现在更是。不过多年的社会阅历使我对之已经见怪不怪。我是什么人啊,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圣贤脱胎转世的下凡者,自然不会与他同流合污的。他毕业后本来想回到他老家的旗县里大展宏图的,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走多远就结束了。可见他的天资并不高。他当了二年旗政府的秘书,后来就下海开饭店去了。本来政府秘书一职是个很不错的平台,按正常的发展来看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的。可惜这老弟不争气,因为喝酒断送了前程。旗县乡镇的人们吃喝成风,不喝酒办不成事这是潜规则,所以喝点酒也算不了什么。可是他喝酒不要紧,要紧的是喝了就头大,一头大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逮住谁骂谁。就是把一旗之长的地方父母官也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下面的局长科长了。你当你是谁啊?他有自视才高恃才傲物的毛病。有一次他酒后大骂旗长,骂他是伪君子王八蛋。虽然当时旗长不在场,但是这件事还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到了旗长的耳朵里。他的厄运也就顺理成章瓜熟蒂落的来临了。他的秘书职位被撤了,他被调到偏远贫穷的乡镇中学教书。但教书匠不是他的理想。他索性辞职下海经商,在县城里和高个子妻子开了一个饭店,并逐渐扩大了规模。他发了财,可是身上还是没有钱。饭店的进出款项都控制在妻子的手里,妻子是饭店的财务总监兼会计兼出纳,他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外出请一顿饭买一盒烟都得现给老婆要钱。所以他自己一直想出来干建材生意。自然这次来开会也是他严厉的妻子为他报的名,缴的会务费。

我知道他在上学期间曾和班里女同学陆易思有过一段恋情,也不知道这些年还有没有联系。我问起此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都是老太婆了,联系她干啥。陆易思后来找了一个马术教练,据说还拿过什么冠军。可是那家伙是一个小气鬼,把老陆看得很严,稍有不对就用马鞭子抽她。上学时陆易斯也算是学校里的校花,仿佛她感情格外丰富,一路上学的过程也是一路谈情说爱的过程。她恋爱的收获要比学业的收获多得多。不但与本系的一个楼里的众帅哥爱恋不断,还走出去与别的系里的男生勾勾搭搭,甚至怀孕。有一次怀孕后男的就把她甩了。也就是那时节——在她极度痛苦可怜的时候,而本系里的帅哥已不再对他感兴趣, 肉瘤乘虚而入。要是在正常情况下,像肉瘤这样的既不帅又没家庭背景的攀荣比贵的路易斯肯定是不屑一顾的,但是这时候不一样。可见时机很重要。多情的路易斯受不了寂寞,熬不过情感的空档期,急需男生的嘘寒问暖,体贴爱抚,雪中送炭。“肉瘤”就是这时候出现了。他陪着陆易思去医院做人工流产手术,他给她买营养品,他把上课笔记送到他们家让她看。你说路易斯能不感动吗。但是,——中国人就怕这个“但是”二字。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路易斯还是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乡巴佬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结果注定是以悲剧收场。所以这段暧昧的关系维持了不到半年,就随着毕业的来临寿终正寝烟飞尘灭了。家在城市的她不可能跟他去下面旗县里工作和生活。可是情迷心窍的肉瘤却对她认真了,先是痛苦不堪不肯罢手,不得不分手后又对她念念不忘。

肉瘤说已经好几年没有与她联系了,她原来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可见他在我来之前已经给陆易思打过电话了。他的旧情还没有消失。他问我有没有老陆的联系方式,我说没有。我心里觉得好笑,我怎么会有她的呢。我们两个从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他犹豫了一会说试试别的办法。先拨通114的电话,找到陆易斯原来他父母单位办公室的电话,然后又通过单位的知情人找到她父母家的电话,最后找到他父母家。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太太,大概是陆易斯的母亲。可能老太太还没有老年痴呆得那么厉害,听说是女儿的同学,就告诉他说陆易思半小时前刚从她这里离开,回自己的家了。并把陆易思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

肉瘤长吁了口气,开始在键盘上按陆易思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有点发抖,连按了二遍号码都有错误,直到第三遍时才总算按正确。嘀嘀嘀的几秒钟后,话筒里传来绵软的声音。

她问是哪位。肉瘤立即手忙脚乱地说,他是刘发印,近来到市里开会,问陆易思有没有时间出来坐一坐。话筒里的陆易思明显支吾了一下,最后说,实在抱歉,一会儿还要去看望生病的老父亲呢……还说她一天都还没有来得及过去,有些不放心呢。

放下电话,“肉瘤”悻悻地说,不想见就不见,还找什么托辞啊!都人老珠黄了,还把自己当回事呢。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哒哒哒急促的敲门声,还没等我们去开门,门就被推开了,长竹竿似的高明一步跨了进来。站在屋子当中他嚷嚷道,我操,这一阵子叫我好找!我下了课就往这里跑。他穿着一身蓝灰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挎包,除了脸有些红之外,他的样子和我上次见到的差不多。

肉瘤不知又给谁打了一个电话,叫一会儿送三百元钱过来给他,说吃晚饭用。他梳了一下稀疏的头发,弄好偏分的发型,戴上茶色眼镜,把蓝灰西服披在身上,算是准备好。他走路时两只短腿迈的步子又小又快,看上去很好玩。我们三人下楼来到街上,来到 一家叫土家砂锅居的饭庄。走进一看,这里乌压压地坐满了人。看来他这几天吃出了经验。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坐的地方,随后点了酒菜。

大家都感慨现在见一次面并不容易。我们连干了几杯,也渐渐有了醉意。在谈到人的事业成功这个话题时,“肉瘤”表示学历算个屁,关键是工作经验,就是北大清华毕业的高材生也不都是人才。谁知道高明听了此番话火了,认为是对他的严重不恭。我们都忘了,他工作后曾去北大进修过一段时间,也算是名校毕业的研究生呢。他认为自己学历上已经高出我和“肉瘤”一大截,已然与我们不是一个档次了。更不用说别人对他镀金的学校有微言了。他挥了一下长胳膊,嚷嚷着说他对肉瘤的话表示强烈的抗议与谴责。重申进过名校与没进过的人大不一样,这是客观事实,必须要服气。肉瘤听了也不示弱,声音一下子抬高八度地嚷起来,一连说了两个狗屁。说李嘉诚小学毕业照样是亚洲首富。他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并不给高明还嘴的机会。高明见状火气更大了,忽然起身用手去捂对方的嘴,结果把酒瓶子扫到地上,把它彭地打了个粉碎。声音惊了众人,都纷纷向这面观望。“肉瘤”以为高明动手打他,就不示弱地给对方一拳。我忙劝住这二个混蛋,叫他们别在这里丢人显眼。他们见我急了就住了手。坐在一旁的高明脸色刷白,眼神空洞,一句话也不说,自斟自酌地喝着闷酒。像是刚才的拉扯使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不一会他身子一软,上半截像麻袋似的滑到了桌子下边瘫在地上。他又酒醉如泥了。

我一直不想说话,主要是和他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们只是二个活宝,其价值在于娱乐性。我只想做一个观众。

到了这一步我想该结束了。 “肉瘤”一脸的无动于衷。我起身要去结账。肉瘤一把拦住我,说不用,说他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已经结过了。他什么时候去结过账?我顾不上多想,就去抬还在桌子底下的高明。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从嘴里不住地往外汩汩吐着白色的泡沫。发酵的食物加上酒味儿,简直把我熏得不敢喘气。你们知道我不是一般的鼻子,是狗样敏感的鼻子,要比普通人的鼻子灵敏一千倍,所以那种味道对我有多么强烈你就可想而知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简直不亚于一颗臭核弹爆炸,一个臭水湖,强烈的冲击波使我们站立不稳,左右摇晃,几乎要摔倒。肉瘤显示出酒精沙场的大将风度,不慌不忙地抓了几张餐巾纸,弯腰在高明嘴上擦了几下,然后就叫我和他一人一头抬着高明离开。我们正要走,一个女服务员跑过来拦住我们,说是必须结完帐才能离开。肉瘤不搭理她。我看了看他,疑心是服务员弄错了。我虽然也喝多了,但是还没有到醉到那什么都不清楚的地步。疑心叫饭店趁火打劫,见我们狼狈成这样子就让我们掏双份的饭钱。但是女服务员像死木头人一样站着不动,坚持说如果不结账的话就不能离开。我去看肉瘤肉瘤虽然还说已经结了账,但是其口气已不像刚才那么坚决。看来他醉了。我只好去吧台补交了饭费。

我觉得有些尴尬,就希望快点抬着高明离开这里。尽管自己的脑袋飞速旋转,脚下腾云驾雾,像踩在软沙发上一般,但是我还是咬牙抓住两只麻杆般的脚踝,叫肉瘤背架着他的两只胳膊往前走。一米九零的高明虽然骨瘦如柴,但是仅骨头棒子也不比一个小胖子分量轻。离饭店门口还有几步远,肉瘤的手滑脱了,高明的脑壳像头盔一样咣当摔在地上。脚下磁砖地似乎震动了一下。我心里一慌,担心他会摔死或者摔昏。紧张地向他望去,见高明紧闭着眼睛,头歪向一侧,嘴里往外溢着白色的秽物,但是喉咙节在动,还在喘气。真是金刚之身啊,我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正好这时肉瘤的朋友开着一辆面包车来送饭费,有了小伙子的帮忙,事情就容易多了。三个人同心协力,把死人一样的高明塞进面包车拉回了旅馆。

在旅馆的门口,肉瘤想不如直接把高明送回家算了,就不必再把他往四楼上抬了。我说“肉瘤”你真不是东西啊!高明的妻子一向不让高明喝酒,你是不是还想叫他再次离婚啊!第一任妻子与他离婚,主要就是嫌弃他喝酒无度,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所以第二任妻子在和他领结婚证之前已经和他约法三章,坚决不允许他喝酒的。大家喘了一口气,然后像抬死尸一样一步一步走进饭店大厅。在向电梯旁走时,很是担心服务员过来阻止我们上楼。我们尽量装出一副并不费力的样子。

幸亏世界上有电梯这个好东西啊,否则上四楼这活不把我们累死也会累吐的。只不过他吐得是白色的泡沫,我们吐得是红色的鲜血啊。上到四楼,打开房间门,我们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像扔沙包一样把他扔到床上。我的胳膊阵阵发麻!肉瘤喘着粗气发着牢骚。他已经说不清楚话,像是说着鸟语一样。

开车司机递给肉瘤几百元钱就离开了。我们躺在另二张床上脸冲着天花板,平复着如牛般粗重的呼吸。半小时之后,肉瘤忽然坐起来,非要叫我跟他出去一趟。我想他真是神经病。我很担心把高明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等他要咽气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肉瘤趴在高明的脸上听了听声音,起身说他死不了,睡一觉就好了。看来酒鬼更了解酒鬼。

高明好似一堆衣物堆在床上。我们二人关了房间的灯走出来。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后窗户透过来一些昏黄的灯光。我们走出院子在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肉瘤坐在前面,叫司机拉我们去火车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去那里,最后想也许他是想去欣赏欣赏那里的夜景吧。我心里话随便去那里都无所谓,兜兜风而已。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火车站的站前广场。这时已经是深夜了,塞外春天的夜晚还是很冷的。我跟着他后面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我心想这个家伙还挺有意思,喝多了酒不愿意在旅馆躺着却喜欢跑到街上溜达。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回过头对我说,我们找个小姐玩玩儿吧。我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来这里的目的。这个色鬼,喝成这样还念念不忘女色呢!我不由得心里好笑。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废人,与后来的司马迁差不多少,又加上喝了过多的酒就更别指望什么。但是出于自尊心,我什么也没说。我不能在老同学跟前自报家丑,自轻自贱,那样岂不叫人家窃笑。我要是反对的话,他一定会以为我是个胆小鬼,或者假正经。对我的沉默不语他以为就是默认的表示。

他问,这里有没有卖药的?咱们买点药吧。看来他也差强人意,衰人硬上弓。我不禁觉得好笑。我明白他说的药其实就是春药,为沉睡的老二打气。我们拐进一个胡同走了一会儿,看见了醒目的保健品牌子。走进狭窄的铁皮铺子一瞧,各种保健用品还真是琳琅满目。一位光头的中年男人给我们极力推荐一种据说是印度进口的药,上边印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虎。他说只要服了这种药保证会在十分钟内立竿见影,床上能三个小时金枪不倒,所向无敌。我怕又上当,就劝“肉瘤”别买了。但是肉瘤似乎决心已定,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一盒,并且当场撕去锡纸包装,从瓶子里倒出来几粒,递给我了一粒,他自己拿了一粒。向老板要了杯水,把药吃了。

出了小店又来到街上,过了十字路口,在一个街口有几个拿着旅店牌子拉客的人看见我们就朝我们走来。他们追问我们去哪里,我们不想搭理,他们却丝毫不为之泄气,还是像粘虫一样粘着我们。我们只好快步往前走甩开他们。很快又有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妇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推荐她的旅馆如何卫生又便宜。 似乎肉瘤有些动心,就停下来问她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那人立即意会,说要什么有什么,小姐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价格非常便宜。

我们跟着她来到一个楼下,顺着昏暗的外跨楼梯上了五楼。这是一个公寓式的筒子楼。她找到一个老板娘一样的胖女人说我们要开房,然后又嘀咕了几句就离开了。胖女人把我们引进一件拐角的小房间,说这就是。这是一间十分狭窄又不卫生的房间,有一股酸臭味。里面的一张双人床占去了绝大部分地方。她立即叫我们交房钱。我们有些犹豫,想再等一等,她马上不耐烦地说这是最便宜的地方了,一会儿连这个也没有了。我想离开,肉瘤说算了,就付了钱。胖妇女一拿上钱就关上门走了,就不再理我们。我们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胖女人是不是去给我们找人去了。我心里好笑,想就几平米的小房间,不知道“肉瘤”要如何进行下面的好戏啊。就等着他安排吧。但是过去了足有十分钟也没有人搭理我们。我们在又脏又狭窄的房间里感到不安。肉瘤不耐烦了,起身就去找人。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说小姐在另一个地方,要想干那事就去走廊那头的一个地方去找。我说我没有兴趣。他犹豫了一下,就穿上衣服拿起眼镜说,还是走吧。

下了楼,肉瘤说他饿了,想找个地方吃饭。真他妈的奇怪,我们不是刚吃完饭吗怎么又又饿了呢。我们来到一个路口的饭店,此时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我们找了一个靠窗子的桌子坐下,要了一锅涮羊肉和一瓶酒。他又大吃又大喝起来,像是压根没有吃过晚饭一样。我没有一点胃口,就坐在一边喝茶。

我惦记旅馆的高明,就催他尽量早回去。我心中忐忑,不知道醉得人事不知的高明是否还活着。赶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零点了。一开门,就听到床上有人大声地打着鼾,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知道高明并没有死。我感到浑身乏力,眼皮很重,就很快地脱了衣服上床躺下。屋子里的暖气很热,肉瘤脱了个精光,白花花的躺下了。我乜斜了他一眼,他的下体蔫蔫地挂在那里,看不出有什么兴奋的样子。我不由得大笑起来,眼泪也出来了。肉瘤说你发癔症了,有什么可笑的?我没有理他。没有二分钟就听到从他那边发出了隆隆鼾声。在黑暗中,他和高明的鼾声一来一往,彼此起伏,交相辉映。

 

一天在看北方都市报纸的时候,我看见第一版照片上有个人很面熟,仔细一看是我的同学卢新铭。可以说,作为市政府文化教育部门主要领导的他,是目前同学中地位最显赫的一位。自从去年夏天吃过一顿饭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我和他一直没有深入的交流,涉及到精神层面的谈话更是没有。他现在算得上是个文化专家,且见多识广,想必会对人生有深刻的感悟,绝不会像肉瘤那样的粗俗,也不会像高明那样喜欢跟风没脑子。我想和他探讨一下有关问题,听听他对此的看法,或许对我的研究会有帮助。下午一上班我就立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聊聊,他说老同学啊,欢迎欢迎,有事就过来吧。

一小时后来到了那座有名的像棺材一样的无比威严的大楼前,好不容易才找到肚脐眼似的入口,正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有个穿制服的保安拦住我,叫我从后门走。有门不让进人,这些当官的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只好退回来,又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来到大楼的后面,到登记室填会客单。我按照卢新明说的来到八楼的8342号房间。仿佛空气稀薄,喘起气来都费力。我进屋时他正在桌子上写东西。他一个人有一个带洗手间的房间,尽管房间并不太大。家具很简单,除了桌上的电脑和斜对面靠墙的几个档案柜之外,对面靠墙还放着一个三人沙发和茶几。侧面有个小屋放着一张床,是休息用的。他热情地与我握了手,拿杯子给我沏了一杯龙井茶水。不过他的热情似乎更多的是出于官场上的习惯。他眼睛有些浮肿,不过脑门还是那么宽阔明亮。

他笑着说,好啊,真是难得相互见面啊!你最近见没见到别的同学? 

我说最近见过一次高明和肉瘤。不过我知道他对那两人一直不感冒。

我又问他现在忙什么。

还不是那些事,去下面走走看看,偶尔讲讲课,都是些老生常谈。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了话筒,里面响起了一个男青年人十分恭敬的声音,问他什么时间去他们那里讲课,他们以便布置好礼堂做好安排。他说了去的时间。卢新铭放下电话他不无自嘲地解释说,我们的讲课都是规定好的,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发挥。完全没有新意不行,随便发挥也不行。就像一只小鸟,你不能飞到老鹰的上面去,只能跟在人家的下面飞,又不能离得太远。哈哈,不过是当一天和尚念一天的经罢了……

他问到我现在的情况。 

我不想绕圈子就实话相告,告诉他我正在写一本有关魂灵的专著。一说到这个我有些激动,估计脸也发红了。我很希望他对之感兴趣。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只是莞尔一笑,再没有说什么。不知道是不屑一顾还是不感兴趣。我极为失望。他把话题转到家庭生活方面,问我孩子的情况。

我告诉他孩子结婚后去了广州,在那里安家并找了一份工作。云朵结婚时我没有邀请他。由于种种原因同学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为了双方都省事,无论是子女嫁娶还是老人的丧事从来不通知。我一直信奉古人对朋友之间做的戒规,君子之交淡如水。

出于礼节我问了一句他女儿的情况。

他笑着说,大学毕业后在北京不想回来。我只好找人在文化部给她找了一个单位。

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就咳了两声。这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打开手机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接通了。是一个女士的声音,问他在忙什么。嗓音如泉水很甜很清澈。他笑着说,奥,是张大美女啊,上午不是我不接电话,是我早晨出来时把手机拉在家里了。……哪能不接啊。哈哈,有你惦念着我,我幸福都来不及呢!

那边传来优雅的笑声。他接着用极有男性磁性的声音,从容不迫地说着,那么,是我过你那里一趟还是你过我这里来一趟?要不你有时间过我这里吧。

在他打电话时我去看他文具柜子上的书籍和照片。上面有他与各级领导的合影以及下基层和群众的合影照片。当他放下电话后,我说你忙吧,我该走了。他说不忙,我们再聊了一会。他告诉我他前几天去欧洲文化考察转了一个月刚回来。走了许多国家,都是走马观花,无非是上飞机睡觉,下飞机照相,没什么意思。对于以后也没什么雄心了,按规定自己在任上也干不了多长时间了,只求这几年别出错。争取把副处级升成正处级就行了。

我说我真的该走了。他要用车送我,我说完全不用。

不知道是我得了孤独症、厌人症,还是越来越不适应这个社会,我不胜地绝望。我死了心,对这里的人,对这所城市都死了心。我只想尽快远离城市,远离现代的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像古代的陶渊明过不知隋汉无论魏晋的生活,像梭罗住到瓦尔登湖畔过幽静的日子。

我决定离开薛金贵,从他那里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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