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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世界(短篇小说)

时间:2018-04-29 08:03:24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272210   评论:0

                真 正 世 界

                        华 子

              1

……她被满脸杀气的屠夫用铁钩子钩住鼻子掉在木架上,屠夫向她赤条条的身子泼了桶热水,又用二尺长的牛耳刀在她肚子上剜了个口子。他把刀子衔在嘴上,然后把手伸进去,掏里边的东西。那些东西缠绕在一起,很滑腻,拽了几次也没成功。每次滑脱后,他又重新把手伸进去。他又用刀子划了下口子,这次刀刃木钝钝的,象秃牙的锯条割在胶皮上。终于,五脏六腑全掏了出来,热气腾腾的,它们象刚从水里网上岸的鱼,因恐惧而拼命地蹦跳着。她感到自己成了一只无底的空桶。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被哭声唤醒。声音开始很模糊、单薄,就象从潮湿的墙壁渗进来的凉气一样。她最后彻底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生下了孩子。小男孩无泪地哭着,似乎充满了伤心和委曲,站在床旁冷漠的高个子秃头男人,抓了把麦秸盖在婴儿身上。

              2

长条形的地洞里,靠边支着个床。一些杂乱的东西堆在墙角。他们夫妻二人已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多了。以前他们就住在上面的房子里,这里只不过是个菜窖。一天下午,秃头丈夫气喘嘘嘘地从外面跑回来说,他们灾难临头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天空炸开,继而又散做黄云,向四周扩开。云里的蝗虫、苍蝇、蜘蛛、蝙蝠、蝎子携着致命的病毒,雹子似的劈里八啦往下倾注而来,人类面临着灭顶之灾……由于太紧张,他脸色苍白,嘴角抽搐着。妻子此时正在梳妆台前梳理秀发,想去参加一个舞会。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她吓呆了。她随丈夫进了菜窖。菜窖里腐烂味呛鼻,潮烘烘的空气教人透不过气来。在这个一间房大小的地方,她瑟缩地偎依着丈夫,而他则不停地吻着她的头发,安慰她。幸亏洞里还存着些水果,连着二天,他们靠它们支撑着。洞口有些光亮,从光的强弱,判断着时间的推移。第三天,丈夫说要上去看看外边的情况,好找些吃的。她不让,觉得那太危险了。又过了一天,丈夫坚持说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知道该怎么办的。她忧心忡忡地让他去了。

                3

丈夫走后,她极其坐立不安地坐在黑暗中,每分钟都象是被无限地拉长了。她为丈夫迟迟不归而担心,想象着各种各样不幸的来临。恐惧的折磨使她如坐针毡。丈夫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患高血压的父亲能经得住这个灾难吗?结婚后她每星期回去二趟看他,坐共公汽车四站地就到了。她是家里五个兄妹之中最小的一个,她三岁时,母亲就去逝了,父亲最疼的就是她,上个星期还叫这个星期日他俩回去一块吃烤鸭呢。它是大哥出差专门带给父亲的。他又想到可怜的兄妹和朋友们,不知他们是否已逃脱了厄运。洞口的光闪了一下,丈夫回来了,他捎回了许多东西,有油灯、床垫、一把钢质匙子、水,另外还有一打罐头。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油灯下丈夫神色沮丧,告诉她外边的世界全毁了,到处是废墟和焦烂的尸体,没倒坍的建筑物也空空如也,蝎子、苍蝇、蝗虫、蝙蝠成群结队在马路上窜,瘟疫成灾,岳父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没能活过来。丈夫那沉痛而沙哑的声音仿佛也浸满了泪水。她呜咽起来,充满了绝望的心理。

以后丈夫白天都出去,说外面有许多危险的救亡工作要做,他有这种义务和责任为拯救人类而工作。他早走晚归,归来时给她带些吃的东西,一个窝头,外加一块咸菜。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吃一顿饭了。她在潮湿的地洞里守着油灯,打发着无休无尽的时光。有时洞内太憋闷,令太阳穴砰砰直跳,头又胀又晕。在实在受不了死寂的熬煎时候,她就疯狂地用汤匙敲罐头盒。

                4

丈夫总是在外面吃了回来,他说工作特别紧张,路又不通,下班后只好先喂肚子。还说最近他的胃经常疼。丈夫身体不好,长得瘦高,肤色灰黑,看上去象串烤焦的铁板牛肉。虽然瘦得不能再瘦的衣服,他穿着仍象挂在衣架上似的。他与家里很少来往,他没亲朋至友。他的脾气怪戾,多数时间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弄不明白想些什么。妻子和他古板的性格完全相反,天性无拘无束、喜欢热闹、交友,家里只要她在,就别想安静。经常有朋友来找她去跳舞,看演出或者会友。一次她到外边去和朋友们聚会,天很晚了才回来。看见丈夫在沙发上吸烟,混浊的烟雾罩在死寂的脸上。半天他转过脸来,望着妻子漂亮的脸和娇美的身材发呆。然后他轻声地说了一句:“太美了”。

                5

她 22 岁和他结的婚,当时追求她的人很多,几乎她每天都能收到情书,一些人还在路上堵她。她觉得他们虽英俊、潇洒,但没有头脑,不成熟,她选中了比自己大 14 岁的他,即现在的丈夫。她认为那亮晶晶的秃顶里,充满了智慧。那时她的确是女人一生中最具光彩的时期,一双神彩流动的大眼睛,白里透红晕的皮肤,小嘴稍微凸着,象是对一切都想热吻一下一样。她有着从小生活在富裕家庭里的特点,娇弱、单纯、慷慨,但需要他人的庇护。

                6

父亲、哥哥,还有朋友无一例外地死于这场大劫难。——当然这些不幸的消息是丈夫陆续告诉她的。开始她还受不了这种刺激,啜泣不止,捶胸顿足的,后来她就不再哭了,只是默默听丈夫带回来的噩耗,目光呆滞地盯在墙的一角,象木偶一样。丈夫走后,她回想着亲人们在世时的情景,这帮她度过了不少寂寥的时光。

他们整晚上拥抱在一起,她把女人的爱毫无保留地全献给了丈夫,她的生活乐趣几乎全部浓缩在这时候时。她变得更大胆,主动要丈夫与她做爱。

她怀孕了。这给带来了不少的安慰,也是她想法活下去的希望。

临产的日子靠近了,腹中的肉团常在动,后来又隐隐绞疼,她坐不住,就在洞里绕圈子走来走去。丈夫近来又偏忙,晚上经常不回来。她心烦意乱,再也集中不了心思想过去的事了。她铛铛敲打罐头盒,老鼠吓得胡跑乱窜;看潮虫在墙上蠕动,数十条腿步调一致的前行;厌了,又数数字。从一往一千数,从一千又往一数。但总是数不到头,半截卡了壳。她无意间看见一只黄蜂在洞口飞,她吓得不敢动,等那蜂走了,她才想自己为什么不出去看一看。这念头的出现,使她吃了一惊。丈夫说外面瘟疫泛滥,蝗虫、蝎子、苍蝇、蝙蝠已经成了地面上的统治者,自己冒昧地跑出去,不是去寻死吗?她努力打消这种可怕的邪念头,但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洞口走去。洞口有三、四米高,上面盖着块木板。她试了试,没法子上到上面去。圆滚滚的肚子使她走路已经很困难,又怎能爬上这陡立的洞口上呢。丈夫上下都用一根儿粗麻绳,上去以后,他就把绳子提上去。

晚上在丈夫的怀里她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他,丈夫已成了她的太阳,只有他才能融化自己心中的冰冻和黑暗。她对丈夫的虔诚就象圣徒对神灵一样。丈夫斜着身子,用东西挑剔着灯花,洞里明暗不定。终于他停了下来,说:“亲爱的,你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念头呢?胡思乱想早晚要出大祸的!难道你还不知足吗?现在你吃得饱、睡得暖,有屋子住,你应该感到万分幸运才是啊!外边的世界有多少人正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欲生不行,欲死不能啊!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啊!这才是你正确的唯一想法才对……再说你也应该为孩子想一想呀!”他越说越激动,嗓音也变了。停了一会,大概是镇定一下情绪,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女同事,才 24 岁,是个大学生,人聪明伶俐,很有才干,可是不小心染上了毒菌,先是皮肤红肿,发高烧,继而全身溃烂,疼痛不止,妈呀妈呀地直喊,在地上打滚。真是惨不忍睹。这样前后不到一星期就呜呼哀哉了。妻子知道自己差一点就酿成大祸,后怕地哭起来,“我简直在发疯……”

她生了孩子不久,丈夫在洞口就安了个铁门,并上了锁。她能听到锁门时的响声。她明白他是为她好,怕自己失去理智时有个闪失。她很感激丈夫的心细。铁门中间有个圆孔,空气可以从那进来。

一天丈夫早早回来了。他带回了两只可爱的鹦哥。说他不在时,妻子可以和它们说话、谈心,就当是和他说话一样。它们的确可爱,大一点的领着小一点的整天叫着:“外面真可怕,我们多幸运……”它们说得很清楚,也很象,连丈夫的地方口音也模仿出来了。她禁不住格格地笑了,向它们鼓掌。她再也不感到无聊和寂寞了,没有了胡思乱想,心里似乎有了主心骨。情绪也好起来。丈夫很得意,说不亏花了大价钱的。

也许是有了孩子的劳累,也许是岁月的飞逝,她白里透红的脸变得青灰,头发也白了,长得蒙住大半个脸,两只大眼放着痴冷的绿光。她已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能自如地呼吸,黑暗中也能看得见周围的东西。丈夫在地洞里却常感到不适,焦躁、心烦、盗汗、做恶梦,他咳嗽得上不来气时,她就给他捶背,捋胸口,帮他顺气。他的背驼了,走起路来也很慢。有时动不动就发脾气,把他们娘俩打骂一顿。

孩子很淘气,一天价在洞里爬来爬去。油灯被弄翻过好几回。他常与老鼠嬉戏,模仿它们的样子挖土,把剩下的窝头渣给他们吃。除了睡觉以外,他从不安静一阵儿,他长的样子挺特别:身上长满了柔软的黄毛,尖嘴里一口的细牙,两只眼小而亮,发着冷光。父亲不喜欢他,说他长得太丑,又不乖,经常用脚踢他。他对父亲有一种恐惧感。妈妈为了教他老实一会,就把以前的事情讲给他听。能在天上飞的飞机,地面上跑的汽车,很高的树,兰色的宽阔天空,会看家的狗,还有美妙动人的舞曲。他莫名其妙,象是在听梦。虽然他不懂,不知道这些东西和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但他还是被母亲的极投入的神情所感染,母亲笑他也笑,母亲认真的时候他也一脸的严肃样。

他实在想不出“狗”是怎样的可爱、好玩。他决定冒险去看看。一次趁母亲打瞌睡的时候,偷着往上爬,谁知爬到半截,脚一滑摔了下来。响声惊醒了母亲。她气愤地把事情告诉了晚上回来的父亲。父亲用绳子把他绑住,用皮带教训他。他象老鼠一样“吱吱”地在地上打滚,身上肿起许多条红血印子。他用哀求的目光投向妈妈,希望最爱他的妈妈来救他,可是她没有要父亲住手,而是把脸侧到了一边去。事后妈妈对他说,你不要记恨大人,都是为你好才这么做的。你也许现在不明白,因为你还小,不懂得。外边尽是些有毒的蝗虫、苍蝇、蝎子,它们成群结队,见异类就咬,那样就害了你啊!“听话才是好孩子”,这句话他听到了几千遍了。

后来,他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他想象外面不过也是个洞,只不过比自己家的大些,灯更亮些。但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太亮了会刺伤眼睛的。他才不眼红这些呢。他一直认为自己家最好,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可是父母对自己却这么狠。连一只老鼠的自由也不给他,老鼠还可以在一个地方久了到别处去了呢,而我为什么却不能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又委屈起来,泪珠顺着毛绒绒的腮边滴到地上。

父亲似乎余怒未消尽,他佝偻着身子移向墙角的鹦鹉,抓起来就朝墙上磕。鹦鹉扑楞楞掉下许多的羽毛。它们近日来整天打瞌睡,懒洋洋的。为了弥补过失,它们又尖声尖气哆嗦地叫起来:“外面太可怕,我们多幸福……蝗虫、蝎子、苍蝇……苦难深重……水深火热……”

            7

又是几年过去了,母亲越来越老,儿子越来越大了。

丈夫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了。前几天妻子看见他的痰里有血块,她怀疑他一定是死了,想到自己最心爱的人——当然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已不在世间了,她就不想活了。没有了他,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饥饿加上悲恸,她病倒在床上。忽然她似乎看见丈夫微笑着从墙上向她走来,不说什么,转身又走了。她很惊讶,边追边喊他,可他并不应答,浮在半空和她保持着距离。好不容易快追上了,拐了个弯后他却不见了……

朦胧地看见床边守护的孩子,她忙用颤微微的手在空中抓挠着,孩子赶紧抓住了她的手。她用那紫青的嘴唇说:“外边有蝗虫……你要听话,千万不能……”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她看上去象个幽灵。

他摸着变凉的母亲,知道她再也不会动了,便吱吱地嚎哭起来。对于父亲的死,他并不怎么感到多难受,可是对母亲的去世他却无法承受得住,他四处乱撞,头上、身上,全是伤痕。油灯、瓷罐全撞翻了,罐头盒划破了他的脚趾。他变得疯疯癫癫,歇斯底里起来。

                8

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几个星期里他几乎什么都吃,他捕捉着一切能入肚的东西。先是撕吃了两只鹦鹉,这是一次最丰盛的晚餐了,后来又在墙角的几块烂木头上找到三朵蘑菇。他实在没办法了就抓湿虫之类的东西吃。当然最美的是抓到老鼠,以前与他玩耍的老鼠,现在非常怕他,它们狡猾地躲藏在一个地方,使他看不见踪影。尽管这样还是叫他灵敏的手抓住了大部分。一天,那只老鼠王,它也是洞内最后的一只了,趁他瞌睡时偷跑出来,由于极度的恐惧,不小心碰响了铁盒子。小疯子惊醒了,看见老鼠王跑向了洞口,他机敏地扑了过去,但老鼠王还是顺着洞口边一个小圆洞逃到外边去了。他疯狂地用头撞铁门,门依旧不开。他只好用手顺着小圆洞的方向向上挖土,不一会,洞内豁然开朗,他挖出了个洞口。

他由此爬了出去,现在他只想抓住那只肥老鼠美餐一顿,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东西入肚子了。他顺着老鼠印子闻着它的气味,先爬到一个房子里,又爬进院子里,最后来到街上。强烈的阳光刺痛了它的眼,浑身上下象被火烤着一样,他正在辨不清老鼠的踪迹时,突然从周围来了许多人将他围在中间,他们都向他指指划划的,非常地惊讶。一个脸象苹果似的小女孩过来把手里的面包扔在他面前。他不顾一切地大吃起来,但浑身仍然发抖,不自在,他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这就是父亲、母亲说的那个灾难深重的世界吗?难道这就是那个蝎子、蝗虫统治的世界吗?他茫然不知所措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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