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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长冶先生(8)

时间:2018-05-04 15:27:00   作者:若水亦轻柔   来源:原创   阅读:91090   评论:0
  人吃五谷生百病,百病痛痒各有形,找着先生来医治,治病有门得康宁。獐子岭的山脚下有个桑园村,村子不大,以桑姓的族人为众。周边相邻的几个村落,充其人数都比桑园多上一些,可名头却独独让桑园占了。究其原因,的的确确是桑长冶先生的医术太高,太有名望了。
  桑先生是老一辈乡医里的翘楚,人高高瘦瘦的,面容古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晴分外富有神采。他虽是祖传的中医,对西医西药却也并不陌生。小病小灾的,他倒蛮喜欢配西药片片,只有在挂吊瓶和吃常用西药不相管用时,他才欣欣然运畴帷幄,给病人开出一包包中药来。
  他的医术,确乎继承于父辈,在老一辈人睿阔的眼界及无言的口碑中,桑长冶先生是青出于蓝而又胜于蓝的。关于他的种种轶闻趣事,獐子岭周遭十余个村寨的人们,私下里红口白牙各说各是,大多神奇亦怪诞,使人笑兴油然而生,听到浓情快意处不禁点头如小鸡啄米一样频频不止,大有相见恨晚之虞了。
   大约是上个世纪 民国十八年左右,有一天夜里,狼牙峰上的一股子土匪下山,骑马率众抢粮绑票,所经之处马嘶人吼哭喊连天。匪首郭店兴没有下山,是他的手下人掳的票。桑园村少人寂,本不在土匪的视野之内,奈何它是必经之地,郭匪手下打劫运粮回山路经桑园,德发老爹年青冲动,于村头一处土墙旮旯窥望,被一名打着火把的土匪眼尖发现,捎带缚上山去。德发的爹娘忧心如焚,他们就德发一代单传。德发的爹赶去与桑子冶先生的父亲商议,两家平日里交情最厚,临了凑够了二百块大洋,思忖着土匪该如何刁难。郭店兴一伙匪众平素里连当地城防部队都不怯,明火执仗地与“官军”对峙,抢钱抢枪抢粮圈地盘,手下八大金刚个个武功高强谋略出众,大户豪强是他们最充足的钱库,恶霸地主更是他们的最爱。平日里他们倒是很少滋扰附近百姓。
  但郭店兴让人闻之丧胆的凶残,獐子岭下的人们心知肚明。他曾一日之间将六户豪强铁公鸡下油锅烹了八人,又活埋其家小一十六人。抢压寨夫人十个,皆明眸皓齿秀色可餐,自己择了两个,其余的分派给八大金刚。不过上不了半年,这十个女人都得死,用郭店兴的话说,“外心之人,终不宜留在卧榻之侧;一朝失守,悔之无地。”手下喽罗有家室的,他倒宽容,钱粮用度公平合矩,所以狼牙峰的土匪人数越聚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加之他本行伍出身,训部整兵操练新人很有一套,所以土匪归土匪,战斗力攻坚力那是绝对不含糊的。国民党城防驻军司令哈二狗,不止一次想收编郭店兴为己所用扩充势力,不过都没有成功。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古人又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德发小子被狼牙峰土匪绑票,该派谁去土匪窝走一遭呢?桑园的人们一筹莫展,那毕竟是雁过拔毛刀头舔血的凶地,去救人不假,万一人没赎出来自己反搭进去,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谁都没成想,谁也都想得到桑长冶会自报家门踊跃争先,不过一旦说了,又决无旁鹜果敢赴难,桑园的人们还真被吓到了。他的祖父父亲都在议事当场,他祖父胡子一撅一扬的,骂道,“没规矩的瞎种,乱说什么?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撒野!”爷孙俩本来关系挺粘,这下看孙子要闯龙潭虎穴,他爷爷变了脸,不干了。桑长冶语气缓和下来,巧言抚慰了一番,祖父的担忧松懈了。他又轻轻轻偎至父亲身旁贴耳秘语了一番,他父亲似从恍惚中醒悟,反诘道,“此事当真?这法儿可行?”桑长冶一脸老成,“爹,我估摸着能成。你不用太担着心!”周围的人傻愣愣的,一点儿没明白事理,单是看见桑长冶先生骑驴远去的背影。
  狼牙峰巡山的喽罗老远瞅见人影,知道是来了事情的。不过单枪匹马的年青人胆子如此大,还是让他有几分高看。本来合着端起鸟枪来吓唬一下,现在看来不必了。
  “小子,你胆儿正,敢闯山啊!”
  “不敢,烦小爷往上通报一声,我是来见郭大首领的。”
  “咳!你不是前来赎人的?”小喽罗有点蒙,“来找我们大掌柜的?”
  “是。也不全是!”
  “哦!挺横啊。”
  有小喽罗一路报上山去,结果山上回话,“赎人交钱,否则滚下山去。”
  “小子,交钱吧。”小喽罗斜着眼瞪一眼桑子冶,“否则剥了你的衣裳,滚下山去!”
  “那好吧,你回句话上去,问问你们郭大掌柜的,他的病还想不想治,还要不要命了?!”
  几个小喽罗立马一惊,面前的这个小子有来头,他们也只是风闻大头领身体不适,这几天三爷下去带了几个土郎中模样的人上去又下去,不知道究竟搞什么鬼。
  “好,等着,小子!”
  小喽罗二番报上山去,不大会儿,又喜喜欢欢下来。
  “走吧,小子,上面吩咐带你上山去。”
  在一个山口,桑子冶隐隐觉得被搜身,他眼晴蒙着黑布带,有一个小喽罗牵着他,拐来拐去,好大时辰,才立住脚。小喽罗报进去,他才被摘了障眼的布带,看见迎面走来的一个大汉。方脸阔口,满脸胡须,目光冷峻,步厦矫捷。“叫,快叫三爷!”喽罗一旁视意,桑长冶躬身擎手,抱拳施礼。那汉子说话挺和气,叫人拿来刚才搜去的行囊,“先生是郎中?”桑长冶微微一笑,“三爷见笑。您不都看到吃饭的家当了吗?”那三当家的更不多话,“请先生稍待,我去去就回。上茶。”桑长冶落座,刚呷了口热茶水,那络腮胡的三爷便急惶惶如阵风卷来,“请先生移步,救我大哥!”
  那三头领只管犯急,攥得桑子冶的手腕子生疼,转弯越廊,穿过一座小花园,直入一间宽敞古香的卧房,房子里光线并不太好,看得清两个女人正扶住一个壮汉。那壮汉此刻牙关紧闭,脸上肌肉僵硬,手足关节居然抽搐起来,似乎冥冥间听得到上下牙齿相击的“格格”声。病人的躯体象弓背兽一样明显发硬,桑长冶的心下略略一沉。他飞快地取出行囊中的针盒,将三根银针在方桌的火烛之上微微一炙,一面示意病人平卧,从涌泉足三里水沟先后进针。那已经让疾病折磨得失了正形的奄奄待毙的病人,突然经此银针的有力刺激,额头上微微沁了点汗珠,四肢开始渐渐柔和,牙关也慢慢开启了。“哎一一呀!”他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睁开双眼,吃力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年轻的郎中,安静地坠入到梦眠里去了。一连半个月的痢疾,粘液血便,一日十几回如厕,把大头领郭店兴的身体击塌了。他日夜难受,方圆七八个郎中请上山,开出清一色的燥湿清热凉血止痢的方子,熬出一样苦得渗牙关的中药汁,大爷喝下肚里拉出和药一样的臭水,渐渐地腿软骨疲,毫无胃口进食了。
  桑长冶上山之前,獐子岭麻子湾曲长风的堂客捎话过来,她当家的被狼牙峰的土匪强拽着上山去诊病,不知吉凶如何请他斟酌斟酌,回个话去。等到曲长风下山回家,他专门抽出功夫去慰访了一趟,这次得到确切情由,才敢只身蹚了这遭浑水。
  狼牙峰的三当家姓赵,名白诚。赵白诚偕兄弟们亲眼目睹了年轻的桑长冶先生的神技绝活,纷纷曲身感激,招待得比前面更殷勤尽心。桑长冶又嘱咐赵白诚备了上等好艾,为郭店兴每天做大灸治疗。连续五日,郭大当家的阳气日隆面色愈发红活,进食迭有起色,桑长冶为其开了一剂温阳健脾渗湿清余热的方子后,便表明下山返家的念想。
  早在上山后的第三天中晌,郭大掌柜病情转顺,桑长冶就跟赵白诚讲了此番来意。桑德发和许多被土匪缚上山的大户人家的子弟们一块儿正在山上修暗堡,累得每日里直呻唤,其间少不了挨揍,吃得和狗食差不多。小喽罗把德发领过来,德发饿得累得面黄饥瘦,破衣烂衫地不比一个街上流窜的乞丐强多少。赵白诚一声怒喝,手底下人赶紧领德去洗了澡换了身粗布衣裳出来,桑长冶陪着德发破天荒海吃猛喝一顿。德发酒足饭饱,感慨万千地对桑长冶说,“哥,还是当土匪牛气。”桑长冶白了桑德发一眼,德发不吭气了。
  郭店兴这番差点魂游地狱,精神振作之后大发喜悦,办了一桌奇珍佳味,表达内心谢意。桑长冶一周来诚惶诚恐,惟恐手下出错,将好事弄遭,天天治病,天天没顾上仔细瞧瞧狼牙峰大掌柜到底啥英容伟貌。蓝天白云,朗朗清空之下,桑子冶这才正眼看了个清楚。郭大当家的中等身材,精瘦精瘦,平头整脸,脸上无一丝须痕,目光聪慧警觉象两把冰刀戳入人心。土匪们性情豪放酒量都大,纷纷恭贺大哥身体安康,个个给桑长冶站立敬酒。桑长冶不胜酒力,喝了两杯便面热似火云霞溢彩,其余都让桑德发代劳了。郭大首领临别之际,特别备了些稀缺药材,并三百块大洋以示回报。德发眼热眼热的,桑长冶取了药材,连同诊包一处放好。钱,自己带来的没花一文,够敞心亮眼的了。别人送,是别人的美意,桑长冶又不开钱庄,桑长冶的功业是救命,是治病救人。
  “在下康复,多劳桑先生。”
  “不谢不谢。我要谢谢郭大首领。”桑长冶转过身来,“还要多谢三头领和诸位英雄好汉!”
  狼牙峰三掌柜赵白诚奉郭头领令,备了快马连夜将桑先生和德发送了一程。回到家,桑园的人们才结束一天劳作,准备息灯入睡。第二天,满桑园村的人都始知晓了德发回村的消息,也一同从内心里敬佩了年青的桑长冶先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乙肝病流行很广,桑先生治了一大拨病人,病情反复的病人很少,很多都康复了。有一回,我从医学院放假回家,侍立在他老人家身旁观他诊病开方,完了,他对找说,“一切消耗性病变,解毒灭澳的同时,一定要顾护脾肾;否则,欲速不达,害人累己。”那年,他已年过古稀,精力,依旧健旺。
  紫菜沟有一个老妇人,得了慢性肠炎。这妇人体质特别,在市各大医院找大夫诊治,灌肠吃西药,效果终难肯定。找省中医院一位专看胃肠病的专家,吃了药肠炎好些,牙痛和口腔炎又犯了,累得那位专家直喊冤,“你这人这身体咋这个样呢?简直鬼变一般!”找着桑长冶先生看,起手便是六味地黄汤的方底,又加些健脾渗湿濡养肠腑的淡阴之品,附以温阳培气,吃了一段时日,后以大滋真阴峻补元阳健脾渗湿收功。前二年碰到那位大娘,走起路来风一样轻捷,交谈起来对桑长冶先生赞叹不止,“真正的良医!”她花白头发下的眼睛里无限情浓,至今忆得桑先生的功德。
  柳树寨柳仁风的小孙子早产,出院后慢惊风发作频繁,找八十岁的桑长冶先生处方,药仅炙甘草小麦大枣三味,连续喂了一个月,小娃恢复得相当好。
  德发老爹家二儿子小时侯,每逢长夏包皮肿龟头发红,桑先生只教摘些柽柳煎水外洗,德发二儿子不信,打吊针几天,仍旧不好,去摘树叶回家煎好,三天,好得神奇又干净。德发儿子兴奋地嘴都合不拢。
  最难过的是翠竹村的王长元,王长元患腰椎间盘脱出六年了,犯得重了啥活都干不了,住院挂针理疗贴药,吃中药,均无大的缓解。后来找到八十二岁的桑长冶先生,吃了二十四付中药,三年没再犯过。今年开春,街上碰到王长元,闲话起来,王长元恨声连连,一个劲儿懊悔,“我怎么那么笨呐,早知道,我就让老人家给我备个方儿,万一再犯,我找谁看呢?!”
  桑长冶先生以九十六岁高龄谢世,他大去后二年间,找他看病写方的人仍不时见到,大家当然是抱憾而归。佛经上说,一盏灯灭了,又一盏灯会重新亮起来。象桑长冶先生这样的医中妙手民间大医,多少年才能世出一人呢?问普陀崖的神算子梅瞎子,他哽着沙沙的嗓门说道,“最少两百年!”一面伸出两根秃而短圆的手指,比划着。
二O一八,五,四青年节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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