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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疾(短篇小说)

时间:2018-05-13 07:05:22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398565   评论:0

残 疾

 

那年暑假姐姐要带他们学校的二个盲人学生去外地参加夏令营,说是我刚刚失恋心情不好,叫我也跟着一块去散散心。是啊,我那段时间确实够倒霉的,搞了好几年的大学女友跟别人跑了,就因为那个已经快四十岁的男人有辆黑色桑塔纳,能晚上拉着她去参加舞会。她可是我的初恋啊!那打击可想而知。好几次我都想爬到市中心的钟楼顶上,望着下方河流一样的马路,飞身而下,了此一生。除了这个,我事业上也不顺。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已经连换了四五个单位,近来又和单位的经理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辞职回了家。不过,尽管这样,我还是有些不想和他们去。要走我就一个人,远远的,去青海或者罗布泊。和两个残疾学生去一个喧嚣的城市有什么意思啊,闹得上不说,到时还不是叫我帮他们这个伺候他们那个,把你折腾得臭死,那时你还有什么玩的兴致啊。我明白姐姐的心思,说好听一点儿是叫我去散心,实际上主要是叫我去帮她的忙。她当时刚生了孩子不长时间,有些贫血,脸色比纸还白,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母亲不放心,也叫我也跟上,骂我道,你姐平时那么亲你,你怎么这么点事都不替你姐担待啊,真是没良心。她要是万一病了,看你后悔不后悔!我嘟囔道,她可以找她男人去啊。母亲责备地说,你姐夫在商店里有多忙你还不清楚。成天快忙得脚后跟朝前了!姐夫是一家家电商场的销售经理。我从小最怕母亲的唠叨,只好点头答应了,但是心情却快乐不起来。心想真倒霉。

果然是出师不利。那天下午五点五十分的火车,可是五点十分了姐姐还没有回来。她找人买卧铺车票去了。我和两个盲人学生等在姐姐家里,像热锅里的蚂蚁,等着她回来。屋子里高温,心里更高温。我望着两个残疾人,即怜悯又有些鄙视。不想和他们多讲话。他们礼貌地叫我小温老师。端坐在沙发上的学生薛勇,仍然有说有笑的,显得并不焦急的样子。他只是不住地搓着手,一听见楼道里有响声就立即支起耳朵,不住眨巴着眼皮。他大约十四、五岁,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带着不该他这个年龄就有的坚毅神情。他的浓眉下面深深塌陷了下去,好似已经干枯了的两个湖。眼皮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隐约看到里面混白的晶体。每到思考的时候,它们都激烈地转动着。他的嗓音已不是小孩子的声音,很粗,大概刚变了声。他笑着做着各种推测,显然他很是担心误点,但是他尽量安慰着我。坐在他另一旁的是十二岁的女学生娜仁花,长得娃娃肥,一副稚气的样子。她一边玩儿姐姐家的小布熊,一边奇怪地问温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啊。不过她并不真着急,心思还在新鲜玩具上。我呢,努力克制着心里所受的煎熬,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时看墙上的石英钟,觉得一分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以渡过。我承认自己是个急性子。半小时前给姐姐打的两个电话她还接,说朋友领着她正在找售票员。里面的嘈杂声很大,姐姐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了,又小又细。她一定是在售票大厅里接的电话。后来等我再打过去,她就不接了,人就像人被绑架了一样,从地球上蒸发了似的。我心里又后悔起来。姐姐做事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比别人慢半拍,心想这以后可够我受的。火都上了房,她都不跑一下。当时为什么就不坚决一点呢。明摆着,这个时候正是旅游季节,往外地的火车票,特别是卧铺票弄一张比登天还难。窗口前十天就没有卧铺票了,也不清楚票都去了哪里。我早就建议全买成硬座票,她不听,说一定给两个学生搞两张卧铺票,这样一路上方便些。可是这风险太大了,弄不好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要是那样的话就真惨了。

这时楼梯里又响起脚步声。终于屋门口有人掏钥匙的声音。我赶紧跑过去开了门,姐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她拿着卧铺票回来了。大家立即站起身拿起准备好的东西往外走。我快速地扫了一眼钟表的指针:五点二十三分。这里离车站最少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再去坐公交汽车已经是来不及了。我们下了楼,奔出了院门口,就在街上找出租车。正好前面大约五十米处有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在那里,我和姐姐一见,立即每人拉着一个学生朝那里跑去。她拽着娜仁花,我拉着薛勇。我们踉跄着跑去。

要经过电线杆子时,我和薛勇的手还是紧拉着的。到了水泥杆子跟前我稍微往右侧拐了一步,绕开了它,并没有停止奔跑,也没有松手。可是薛勇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直冲冲地撞向电线杆子!只听“彭”地一声,他的脸猛地撞在上边。实实牢牢地贴在了上面。他立即拽歪了一下,差点昏倒。脑门上立时起了一片红晕。这我才醒悟,他是个盲人,别人不提醒他,他就不会躲避前面的任何障碍物的。那怕是火海、深渊。真是该死,我暗骂自己,对此感到万分的抱歉。但是薛勇一旦恢复了意识,仍然强装笑脸,说没事的,努力安慰我。我们稍停了一下,又往前努力跑去。

一路上我们都在催促司机再快些。当我们到了火车站,又一路跑着穿过候车室,跑到停在三道即将开车的火车,刚一上去,火车就开了。我们都气喘兮兮的,满脸通红,冒着汗。只有姐姐的脸是白的。

 

等我们找到自己的要去的车厢,安顿好以后,我已经是精疲力竭了。这是两张相对着的下铺。

我们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才能到达济南,然后从那里再转车去青岛。这将是一个漫长的旅途。我最怕坐火车,不知道怎样打发这些百无聊赖的时间。此时我和姐姐给列车员打了招呼,也在卧铺车厢里坐着,列车员答应一旦有了空铺就给我们调过来。

列车在奔驰。薛勇和娜仁花并排坐在下铺靠经窗子的地方,向着窗外。他们都是盲人,在看什么呢。姐姐说薛勇基本上没有视力,只有一些光感,娜仁花比薛勇稍微好一点,白天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但还是不能看到任何景物。有意思的是,他们像是视力正常的人一样,还是聚精会神地、神情专注地在向着车外看。

我和姐姐坐在它们旁边。稍后又感叹起从下午以来所经历的种种历险来。我们都感到既惊险又后怕。这时我才去仔细看薛勇的额头。只见他的额头中间已经红肿了,鼻子左侧也蹭破了皮。幸亏那水泥杆子很平整、圆滑,否则的话还不知道怎样呢。

我歉疚地问:“真是对不起啊,没想到……”

薛勇爽朗地笑着说:“没事的。不过我当时可真懵了,出来那么多的火花,差点站不住了。要不是温武老师用手使劲拉着我,我就摔倒了。要是那样就坏了。我在那一霎那,心想,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

姐姐一面责怨我,一面从一个包里找碘酒——他准备的应急药。“都这么大了,到现在还毛手毛脚的……,这幸亏是平整的……肯定很疼吧?”

娜仁花只是在一旁笑,好像这只是一个意外的好玩游戏。

姐姐用棉棒给薛勇的额头抹药,他不由地皱了几下眉头,然后回答道:“不疼了……那时谁都着急啊!其实也不能怪小温老师的……”

 

在火车的颠簸下,我很快就觉得肚子空了。娜仁花也说饿了。姐姐就从包里取出一些焙子、香肠等食品分给大家吃。娜仁花大口大口地快乐地吃着,然后又喝了不少的水。薛勇吃得很慢,慢悠悠地吃着,好像并不俄的样子。水也不怎么喝。吃完了不一会儿娜仁花又说困了,姐姐就帮她小心地躺下,很快她就睡着了,嘴角似乎还挂着快乐的惬意。

车厢里的灯光早就亮了。

姐姐问薛勇是否想睡觉,他说一点也不困,叫大家继续坐在他的铺上。薛勇一直端坐在靠窗子的地方,静静地面对着窗外。他在看吗?此时的窗外已经是一片朦胧景色,庄稼只是深褐色的方块,远山像暗色背景下模糊不清的涂鸦,只有不远处和火车平行方向的地方有灯光在闪动,像许多萤火虫在飞,又像一条星的河在流动。可是这些薛勇是看不见的。那么他在干嘛呢?虽然他看不见这些,但是他丑陋难看的眼皮下面,眼球一直在轻轻滚动,大概在用耳朵听外面的风景。

姐姐一上车就和列车员说明了我们带着两位盲生的情况,希望再给解决两个卧铺。她叫我们去找列车长。列车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女士,听了我们的情况后,说尽量给我们解决。大约三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从硬座车厢调到了这个卧铺车厢,只是东一个西一个。幸亏还没有睡下,我们向两位学生上边的人恳求,人家有些不太愿意,但还是同意了。我和姐姐都松了一口气。

夜里十点的时候,车厢里的大灯熄了。车厢里顿时一片黑暗。我和姐姐分别帮着他们上了一趟厕所,然后安顿好他们躺下。我感到很疲乏,爬上最高一层睡去了。接着姐姐也爬上中铺,睡下了。

第二天六点来钟的时候,我从铺上爬下来时,薛永已经起来了,静静地坐在那里。娜仁花还在呼呼地睡着,脚下的一角毯子掉在地板上。不一会,姐姐也不得不起来了,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并不能睡好。眼睛有些红肿。她叫了几次娜仁花起床,但是也没有叫起来。她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一上车除了吃东西,几乎都在铺上睡觉。也难怪她那么胖呢。

薛勇吃东西、喝水很少,我们每次问他,他几乎都是拒绝的。我有些奇怪,心想这么个小伙子正是能吃能喝的时候,怎么不感觉饿呢。娜仁花醒着的时候总是吃零食,胃口极好。后来我几次问薛用为什么吃得那么少,他才吞吞吐吐地说,他是怕去厕所。他不想麻烦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叫人领着去找卫生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歉疚。我问薛勇头上的那个枣大的红包还痛不痛,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说已经不怎么痛了。只是当时有些撞懵了,像是好几秒钟失去了意识似的。我知道他这是在故意安慰我,他的坚强、刚毅打动了我。我想他肯定是家庭条件不好,磨炼出来了。听说他生活上极其俭朴,甚至有些“抠”,的确他穿着很简朴,上身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色短袖,下身是一件很旧的短裤。一般这些人的家庭都比较困难。

大家坐在薛勇的铺上。火车已经过了北京、天津,往南行驶在华中平原上。这里的庄稼葱绿茂盛,田野一望无际。我和姐姐对这些有一种亲切感,因为他们老家就是这一带的,小时候曾经跟着父母回来过两趟。一些农民带着草帽在田里正在干活,身边还有二头牛。

坐着的时候,我问起薛勇家里的情况。他回过脸来,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家在县城,还有个哥哥,是个健全人,在做生意。母亲在老家,这几年父亲在二连浩特做木材生意。”

姐姐在一旁搭话说:“其实薛勇家里的条件是很不错的,只是他很懂事,生活上从不大手大脚的,不像别的有钱家的孩子一样那么瞎花钱。”

薛勇说:“家里有钱是家里的,我不愿意老花家里的钱……”

“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弄的?”我终于向他问起了这个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我还知道有一些人是天生的。

他的脸上并没有感到尴尬,而是平静地微笑着说:“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感冒发高烧,打青链霉素针过敏落下的。那时村子里的医生不懂。”

“那医生应该负完全的责任。你们家找了吗?”。

“开始找了。不过后来也就这么算了。都是一个村子的,闹得太僵了也不好。再说他们家也没多少东西。”

“真是不幸。”我心里想。我问:“那你不怨恨你的大人吗?”

“那时不像现在条件好,家里也没有钱。父母也没有办法的事。”

我记得,因为小时候父亲不给我买玩具步枪,我好多年都忘不了这件事。

到了济南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这里的天气的炎热难捱,阳光上像是都安上了铁刺,扎得我们浑身生疼。我催着姐姐赶紧找住处,觉得在外面再多呆一会儿身体就要被蒸熟了。天气一热,就容易发脾气,姐姐的动作稍一慢,我就冲她大喊大叫的。说实在的,在外边一个人都已经很疲劳了,再叫我带上一个需照顾的人,心里真是很很烦。不过,我已经有过一次教训,现在无论如何不能有什么闪失了,必须处处小心了。姐姐拉着娜仁花走得很慢,我拉着薛勇跟在后边。我想就近住旅馆,但是姐姐一听这里的价格太高,就又叫我们走了出来。我有些恼火,望着刺眼的阳光,一个个疲惫、满脸油腻腻的脏脸,不想再往前走了。可是姐姐不理睬我的抗议,只是说了一句再到那边看看,就出来了。她怕住得太贵了,单位不给报销。我只好跟着她。

我们向前又走了二百米,终于在一家稍偏僻的旅馆住了下来。按计划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两夜一个白天。

第二天一早,经过了一夜的休息,我们又恢复了体力。毕竟是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好奇和好玩的心理使我们精神振奋。我们向门房的胖女人了解过,还有旁边一热心男房客的推荐,我们决定先去有名的抱头泉游览一下。我们坐公交车好不容易找到那里,可是并没有见到喷出的泉水。一问当地游人才知道,今年天旱,泉眼里已经好长时间不喷水了。薛勇和娜仁花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们的思维非常活跃,脸上始终带着兴奋的笑容。里面的眼珠不住地转动,眨着眼皮。他用颤巍巍的手抚摸泉眼, 摸搓着上面的石头,好像他把上面的最细微的沙粒、形状都通过手的触摸传进心里,打上烙印。

薛勇还触摸公园里的树干树枝,花草。对花草它不但触摸还去闻。后来我们来到摩天轮的底下。那是一个巨大的庞然大物,最高处有五层楼那么高。姐姐胆子小,盲生自然不方便做这一个危险的游戏,大家就极力建议我上去试一下,说帮他们体验一下那种惊险恐怖的感觉。我战战兢兢地坐了上去,尽管心里有准备,知道没有事的,但是当那转轮开始转动,一点一点离开地面越来越远,人逐渐变得小起来,远起来,由清晰变得模糊,我几乎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下来以后,我向薛勇他们讲了那种感受,他们听了比我还兴奋。

下午我们又去爬了一趟千佛山。这里要比上午去的地方安静得多。漫长的台阶逦迤而上,通向上边的寺庙。我们拉着手往上爬着。半路上我们还看见有一对打架的,这使我觉得有些煞风景。以前我一直对孔孟之乡有敬意。觉得这里的人都是知书达理的,不会有野蛮的行为。当我们终于爬上去,来到几棵古树旁边时,大家都兴奋地喊起来。

总起来我们觉得这个城市它没有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好,那么整洁。有一种灰眉土眼的印象。

去青岛的车上人不是那么多,当我们下午到达青岛火车站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来时通知里所讲的有接站的人。我们就打听盲聋哑学校的走法。等到我们到了那里时已经是将近傍晚。夏令营纪律很严,只给他们三人安排住处,发吃饭卡。而我,作为一个随团亲属,只好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的时候,我和姐姐还带有一份幻想,想把我这个编外混进去吃住,看来这不行了。

不过他们的一些夏令活动我还是可以一块参加的。

来到这里以后,我立即轻松起来。每个来参加夏令营的学生都一对一地由当地健全学生结为伙伴,所以薛勇暂时就不用我的照顾了。陪同他的是一个很机灵的四年级小学生,他们很快就熟悉了。他们在一起似乎有着更多的共同语言。娜仁花也一样。

一天晚餐后回来,薛勇给我带回来一着大龙虾,那是他专门留给我的。姐姐说他们夏令营的人每人一只,他没有舍得吃,尽管她劝他几次吃掉,但是薛勇坚持要带回来给我。姐姐说小温老师想吃可以在外面卖,薛勇就是不干。他是这是他的心意。

我随他们参观了几个地方。去参观水族馆。去军舰上参观,在上面和战士们联欢。据说这是一艘已经退了役的舰艇。在参观大炮和机枪时,薛勇开心地抚摸着炮筒,转动的枪管,兴奋不已。他咧着大嘴说:“好家伙,真厉害!”他还摇动那调动大炮的轮子。参观的时候,一些海军士兵给我们做了讲解。后来在宽敞的甲板上,大家围了一圈,部分师生们给士兵们演出了一些文艺节目。有铿锵有力的诗朗诵,有积极向上的独唱,薛勇表演了他的拿手节目,笛子独奏。他吹了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他的笛声悠扬、清脆,充满美好的向往,引起了下面阵阵掌声。后来姐姐还跳了一段蒙古舞。内地的人一听说是从草原来的,就只认蒙古舞或者蒙古长调。她跳下来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是身体虚弱所致,还是紧张得过。而他的两个学生坐在那里不住地为他们的老师鼓掌加油,非常自豪。

我不由得被这些残疾人的乐观精神所感染,了解到在他们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多的悲苦和忧伤。他们并不比别人缺少欢乐。而我在这个群体里,整天置身在大海之中,心情也一下子宽敞亮堂多了。我有什么理由不热爱珍惜自己的生活呢?

我一个人也转了好多景点。我去了康有为故居,转了一天。这个城市真是名不虚传,美丽,舒适,整洁,人的素质高。

最难忘的是,我们一块去海边游泳。夏令营组委会专门联系了一个海水浴场。大家纷纷换上泳衣,朝海水走去。我和一个学生领着薛勇一步一步接近海水。他的皮肤苍白,大概平时很少在户外活动的原因吧。平缓的沙滩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细沙,间或有些圆滑的卵石。薛勇踩在上边跟着我们,没有显出丝毫的害怕。我问他以前游过泳没有,他说没有。当他的脚一接触到海水的一刹那,他还是缩了一下脖子,激动地嘴里嚷着好凉啊,好凉啊!我们继续往下走,直到走到一米深的地方才站住。他的伙伴往他的身上聊了些水,他张着大嘴“呀、呀”喊着,但是站在那里并不敢动。他用手触摸着海水,想象着大海的样子。他兴奋地说,以前他光在梦里见过大海,现在他终于见到大海了。他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最后我们去了崂山。一大早,我们坐了长途车就出发了,太阳光晒进来,车里面越来越捂热,加上路途的颠簸,我的胃开始搅动、抽搐,我几次想呕吐,但还是忍住了。这里最使我感到惊奇的是,沿途好多的山都是猪肝色的,和别的地方很不同。终于下了车,我们开始爬山,在向导的带领下,经过很窄的林间小道,后来来到了一处很大的寺庙,有人指着一件老屋子说,这就是蒲松龄写的那个崂山道士钻的墙。不远处有一眼井,这里的人又说,这井里的水还能漂住钱币呢。人们一听都觉得奇怪,有人就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来往下扔去,里面黑古隆冬的,看不清楚,不知它们是否着真的能漂浮在水面。

出了寺庙,我们又去了海边。这里的景色真是太美了,和以前大家看到的很不同。沙滩上全是鹅卵石,绿色的海浪一波一波地向岸边涌来,拍打着岸上的石头,溅起白色的水花。虽然每次都被撞得粉身碎骨,但是他还是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好像并不在乎似的。这里的海浪大,极目远眺,碧蓝的大海一望无际。这才是真正的大海啊!大家又在海边嬉戏了一会。薛勇和娜仁花站在沙滩上,感受着一浪一浪推上来的海水。每当凉爽的海水扑上沙滩的时候,他们就兴奋地惊叫,表情十分地生动,显得非常快乐。他们听着大浪发出的哗哗声,脑子里展开丰富的想象。我们引领着他们来到一块房子那么大的巨石旁边,照了一张像。我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照相机,这些天已经照了不少的像片。

在一次闲聊中,我问起薛勇将来对人生有什么打算。我深知像我这样的健全人找个工作都是很难的,何况他们残疾人呢,将来他们走上社会又是怎样立足呢。但是他很有信心地说:“我打算上完中学就去培训班学按摩,然后办个门诊自食其力。我们这些人就业不像健全人一样,面那么宽,我们有局限性。但还是靠正当职业。有些人出去也有干算命的,我觉得那不是正当行业,靠骗人挣钱。据说我们上两届有个叫何志伟的同学,出去自称是“何大仙”,这几年赚了不少的钱呢,已经买了一套楼房了。不过我并不眼红这个。假如有机会的话,我想先去广州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干几年,先多挣些钱,那怕给人家打工也行。然后再回来,投资开个门诊,一步一步干下去。这样将来结婚什么的也少给家里要钱……我认为一个人只要不怕辛苦,自食其力,不给家里和社会添麻烦还是能办到的。”

我不由得敬佩地点着头。没有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考虑问题已经如此成熟。

 

很快一周的夏令营就要结束了。在最后的联欢会上,那个北京来的盲生代表盲人夏令营的学生发言,抒发他们的美好感受。他是一个长椭圆的脸,脑门出奇地大,一看就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他穿着一身小西服,很有学者风度。他上了台,就铿锵有力地发起言来。盲人看不见字,全凭事先背诵好稿子。可能是紧张,不知怎么回事,中间他一时竟忘了词,停了足有半分钟才接上。

最难忘的是分离的时刻。当薛勇和那个这些天照顾他的学生要分手时,两个人哭得出了声,特别是那个比他小的学生,好半天抽泣不止。看来几天的时间他们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我和姐姐的眼睛也红了。

姐姐虽说对主办方的势利眼有些意见,但是还是对这次的活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和当地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很说得来,回来以后好几年还保持通信联系呢。姐姐发牢骚说,我们回去的票只给硬座票。可是对从北京来的那些人,特别是官员,他们都带着好多的家属,包括老婆孩子,都是管吃住的。临走的时候,统统给买的卧铺票。而我们比他们路途远得多,但是没有一张卧铺票。我们都劝她,说硬座就硬座吧。

姐姐见我也这么说,有些惊讶,说:“唉,我弟弟行啊,以前遇到什么事都比我的牢骚多,没想到现在成熟多了。看来这次你没有白来啊……”

我说你别门缝里看人。不过这次我帮了大忙,你是不是给我买点礼物再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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