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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微型小说)

时间:2018-05-18 07:05:37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101235   评论:0

                    废    

华子

晚上下班回家与老陈同路。他的自行车后轱辘象是扭秧歌似的摆着。走到丁字街,他执意要我陪他一块去路边的饭馆喝两盅。他是经常下饭馆的,这我知道。我们俩的办公室是对门,他经常叫我下楼去买些早点和烟什么的。往往他一边给我零钱一边说,人上了岁数,腿脚上就没劲儿了,不象你们小伙子。此时我挨不过去,只好由他拽了进去。这是家路边的小饭馆,总共有三四张吃饭桌子,里面的人并不多。我们选了靠近墙角的位子坐了下来。肥胖的老板娘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问要什么菜。

“老样子,再加个凉拌土豆丝,”他拉长了调说。

陈师傅爱喝酒,虽然我刚到单位才几个月,但也听了不止一人说起。据说午晚都要喝,但酒量并不大。几乎每次我下班的路上都瞥见他一个人在饭馆里喝酒呢。

我在他的旁边坐下。不一会儿,胖女人笑嘻嘻地把一瓶老白干放在桌子上。他说别看这个地方有些窄,菜可炒得不错,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并说他去过许多饭馆都吃不住。我连忙说,这里挺安静的。他从中山装的下衣兜里掏出烟来,先叼了一根,然后又抽出一根给我,我忙摆手,他就自己点了烟。蓝色的烟雾悠闲的上升并四散着,很快菜就上来了。他熟练地打开酒瓶,把两个残口的大瓷杯倒满,上面漂满了油花儿。他要我和他先干两杯,我忙求饶似的说,我是不喝酒的。他露出一种很不以为然的表情,青筋明晰可见的大手在桌的上空挥了挥,“哪有男人不会喝酒的?!”说着抄起瓷盅,一眯金鱼眼把盅内的东西全送进了他的嘴里。酒把他的嘴角嘴唇润得湿湿的。然后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夹起菜来。我想,这酒不喝是不行的,便一仰脖灌进嘴里。他望着我那副呲牙裂嘴的样子,顿时高兴起来,筷子指着木须肉,“哲夫,尝尝这个,尝尝这个”!我忙不迭地说“好,好…”他的头很长,头顶上似有似无的长了些黄软的毛发。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加之酒力的作用,头和脖子整个看上去颇象一截风干的红辣肠。突然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接着又重咳了一声,把一口黄痰吐在地上,然后用右脚使劲地搓了几下。

“我就是喜欢喝点酒,没酒就吃不下饭…不过,人哪有没嗜好的…人活一世,不抽烟,不喝酒,你说那还有什么劲?!你还年轻,有些事还不太懂…有些人一天到晚拼着命地受呀,忙呀,为钱奔命,挣了钱又舍不得花,这种人就是趁几十万,几百万也等于没钱,富人穷命鬼,你说对不对?反正我一个月的工资全叫我自个花了,——这还不够!”

说到这里,他又吸溜进半盅。

“……我每天两盒烟,次烟我不抽。…两天一瓶酒。…嘴馋了就下馆子。家里孩子一大帮,有点儿好吃的,不够他们吃的。人活着就得会享受,到了的时候两腿一蹬,双眼一闭,也不后悔。…人死了带不走一分钱的……”他醉眼迷瞪地对我说。

我听说过,在家里他几乎什么家务也不干。一切都是他老婆的事。他家的房已有五年没喷刷过了,象个黑窑洞。三天两头他醉酗酗地回家,吐酒味叫人难以忍受。中午他也是经常地喝过,说些疯话,别人也不计较。去年他在外边喝多了,骑车时摔在了马路涯子上,额头缝了七针,至今仍看得清楚。但是他能做一手好饭。除此之外,他是什么也不做的。逢年过节或者去了客人,他都亲自下厨房,他嫌老婆的菜难吃。他总是说老了,老了。其实他才四十五、六岁。我真怀疑他的骨头是不是都快让酒泡糟了。

喝了酒后,我愈发感到钝木,有些昏沉,直打哈欠;他则愈发精神亢奋,话不断线了。

“我有个外甥,前几年上的什么大学,毕业后又分配到一个研究院。刚干了两年,你猜怎么着?又想考研究生!上学的时候家里每个月得拿出三百多块供他,没挣二天钱,又要叫家里再供他!我对他爸说,‘快叫他打住吧!’你说,这种人有什么用?!活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成天只钻进书里,越念越呆。二十几岁,黄焦焦的脸,成天呆在房子里做什么试验,眼睛都是绿的。可他会干什么呢,什么也不会,煮挂面都能煮成一锅粥。不过你给他吃什么也能行,他也不挑,倒是好侍候。这号人走路撞了电线杆子还说对不起,简直就是个废物!”

不知是空腹喝酒的原因,还是酒喝得多了,我的头开始晕晃起来,身上的一切,手、嘴、大脑、眼睛、皮肤都象是没了感觉,是没有神经的塑料货。听着对方的话,我不知是在点着头还是在摇着头或者什么也没做。这已经记不清。只是吃菜时连花椒也夹进嘴里,那种麻辣的感觉至今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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