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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路(散文)

时间:2018-05-19 08:03:47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62569   评论:0

华子

活到现时才明白:人的一生其实就是走路,所有的生活都在脚下走过并延伸着。就像我从农村来到城里,从一个农村孩子变成了一个城里人一样。

进了城后的几十年,尽管去过不少地方,走了许多条路,但大都忘却,模糊了,如同平静的湖,被习习的微风吹出波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有留下皱痕。对于我来说,只有小时候走过的一条小路仍然记忆犹新,清晰可见。宛如一块巨石,立在湖心中央,不能消失,就像一根琴弦,时不时地发出凄怨的响声。

那是一条由我们赵庄去田村的小路。姥姥家就住在那个村。在这总共大约五里的路程中,中间还要经过一个邻村。这条路自我十岁以前就已经单独行走了。当时父亲在外地工作,家中只有刚强的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艰难地生活。

记得我十岁那年的春天,村里忽然象过年一样地热闹起来。外面珠沉玉碎锣鼓喧天,白天一些人带着一些脖子上挂着木牌子的人围着前村后街游行, 愤怒地呼喊着口号。晚上则在村里最大的场院里,关着刺眼的汽灯开会。惨白的光照在人身上,所有的人都象流动的幽灵。我一方面觉得有了热闹可看,时不再寂寞无聊,另一方面也有些莫名的紧张。

从此更加艰难起来。生活中能省的一律省了,能凑合的就凑合了。但是有一样终究是不能够省略的,那就是吃的。母亲成天为吃的愁眉不展,动不动就拿我和弟弟发火出气。一年之中,秋天还好说,生产队里无论多少还是要分些平方米和其它口粮的,冬天还有秋末分到的一地窖子的红薯和晒好的一大缸红薯干,夏天也总能熬得过去,毕竟还有麦收,虽然舍不得吃白面,但总可以用它去县城里集市上换些粗粮回来。只有到了春天才是最难熬的。这时往往青黄不接,缸里的粮已见了底,新粮还没有下来,就是你去庄稼地里你都没有东西可偷!

不但吃的没有了,连烧的东西也常常没有了,实在没了办法,母亲只好叫我去家境稍好的姥姥家要些吃的烧的来。考虑到去娘家拿东西总难免有些闲话,于是常常打发我去。

姥姥家里虽不很富裕,但总有些家底,每次我都或多或少用草筐带回些东西来,使我们和母亲熬过些日子。

所以每到春天,这条小路我也就走的格外多。尽管我才十来岁,但也知道了害羞和自尊。对于总去姥姥家要粮要炭这样的事也觉得非常难为情。虽然是去的姥姥家,而她又是十分的疼爱我们,但毕竟还有妗子的存在。还有他们村邻里街坊射来的的冷冷目光。我惧怕他们那种鄙视、讥笑的眼神,每当走在路上,我尽可能地快步如飞,也不抬头,默默祈祷着不要让我碰见田间干活的熟人。此时背上的草筐似乎没有任何份量!可是幸运的时候毕竟是少数,有几次还是被田村的熟人所发现。我红着脸,低着头,依然只快步如飞,恨不能象田野中的野兔一样,一步窜出八个垄去,身子要漂浮起来,但是绝不能跑,那样他们会更加笑话我的,看出我的心虚来。我只能压住脚底,不使它飞起来,最迅捷的速度赶路。这时我还是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讥笑声,啧啧的声音,我心慌得更加厉害,知道他们都在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我和背上的空草筐,正在议论我。似乎就像一只老鼠又在去搬运偷的东西了。我恨透了这些长舌头的男男女女。心里骂他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来姥姥家要东西管他们屁事啊!可是想归想,心里还是有些底虚,脸被燥得象个红气球。

走这条路显然有些难为情,但毕竟怕的是人,并无生命危险,到后来自从发生了一件事后,我干脆对这条道怕得要死,认为稍不小心,连小命也会没有了,而且是非常可怕的死。这次怕的不再是人而是狰狞恐怖的鬼了。

由此这条路变成了使我魂飞魄散、恐怖无比的鬼门关了。

那件事是这样的。一天我正在靠近这条路不远的学校上学,阳光明媚的上午,清新湛蓝的天空。学校周围的玉米地里,一尺高的麦苗子绿悠悠的,上边挂着露珠儿。课中间休息时,不知谁眼尖,发现西南方向并不太远处的机井房旁边围着许多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孤零零的小房子就建在田地里的机井房上,极为简陋,里边放着台柴油机,干旱时用来抽水浇地。它就在我去姥姥家那个村子必经的路边,只有十来米远的样子。我们见有热闹可看,立时振奋起来,撒开腿哄地就朝那里跑去。着玉米地,一会儿工夫,我们就气喘嘘嘘地来到小房子跟前,我由于跑得太快,中间还碰坏了二株玉米苗了呢。我们见面前的一堆大人围在机井房门口,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面色严峻,神情凝重。这越发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于是我想法从大人缝里钻进门口,想看个究竟。进去一看不要紧,几乎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尿了裤子了。我看见门里的屋梁上,用粗麻绳吊着一个人,只见那人头向下耷拉着,脸色象个洋蜡做的,他两眼向下瞪着,象在怒视似的,发着绿光,舌头象夏天的狗乘凉时一样,搭拉在嘴的外面足有半尺长!

我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狰狞,只觉一阵头皮一阵发麻,头发也立了起来,一道冰冷从脊背滑向脚底。

我转身挤了出来,然后向着远处逃命似的狂奔!我如同一只受惊的小毛驴,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跑着,跑着。其他同伴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感觉不好,也是跟在我的后面跑。直到我们再也跑不动了,瘫软在西瓜里为止。

上吊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事宜,这个对于村西边的孩子来说,我们都不陌生。他和我们家离的也并不远,只是不是一个生产队的。听大人讲,他一直没有结婚,只和他娘过,说起来,他也和我们家一个姓,虽然并不走动,也算是个本家。按照辈份,我应称他为“槐爷”可能他的名字里有个“槐”字吧。他长得五大三粗,脸上长满胡子。他特别乐意和我们这些小孩子们玩耍,开玩笑。我们经常看见他赶着牛车来往于村子和田野之间的路上。他看上去很喜相,嘴角总挂着微笑。说话也极幽默。每当我和伙伴去田野拔草或刨红薯时,无论是去的路上还是回来的路上,只要碰见他车上没看拉东西,我们就一定恳求他让我们坐在他的车上。他见了我们也是十分地高兴。这时,他总是提出什么条件。比如他要求必须在我的脑门上,能用他那粗得怕人的手指弹一下。在弹之前,他把大拇指和中指放在嘴边不住地哈着气,那架式非要把我的那平平的小脑门弹出一个深坑,我  砸出一个大红包来!我们真是吓得要命!但我们一伙人还是相互壮着胆,不当孬种,(要是一个人,说不准就被吓得逃之夭夭了)

早早闭起眼,咬着牙,呲牙咧嘴地等着他那天响的脑崩,心就象个兔子快跳出来了。可最后它并不象我们想像的那样可怕,脑门也并没有那么疼。我们觉得他的粗手指并不只象看上去那么有力,可怕。这时他却象一个天真的大孩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时他还会变换衣样。有几次他竟让我们  自己的“小鸡鸡”,那时我们多半已不再穿开衩裤了,他就先让我们脱掉裤子或裤衩,他蹲在你的面前,还是用极粗壮的拇指和食指捏一下你的“小鸡鸡”,然后一边对你说,“吃一个,吃一个……”一边把“它”放进你张开的小嘴里。这时你为了做他的牛东,只了皱皱眉头,撇着嘴,吃上那么“一口”。而他望着你那稍嫌恶人的模样,却笑得嘎嘎响,眼泪也出来了,而且脸上的毛渣渣的胡子不住地抖动。

等我们一一做完,他就笑嘻嘻地把我们一个个在他双手中一  ,轻飘飘地被他放到很难爬上去的牛车上。牛车常常不是剩有潮湿的草粪就是些桔秆叶子,而他也一    依旧象平时那样侧身在车的前面,   他那魁梧结实的身体压住稍翘起来的车把,开始得意洋洋地哼着我们听不懂的戏文来。

“吊死鬼”竟然是他。我心里好久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寻死。在我看来,他一直是个没有烦恼,很爱开玩笑的人啊。后来我才从大人的议论中得知,他们家的成份有些高,“文革”开始后,虽然他父亲不在了,但是红卫兵还是把他父亲的账算在了他母子俩头止,要游他们的街,在场院里批斗他们。他终于受不了这个,就夜里跑到路边的那间机井房里结束了生命,自己给自己做了个了断,实际上他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才快乐,因为孩子们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复杂,而大人们就不同了。

自己成了“吊死鬼”以后,我去姥姥家也变得格外怵头了。那条道对我来说,也就变成了一条鬼路。成了吊死鬼常常出没的地方。虽然我知道活着时是个心地和善的人,但我听大人讲“吊死鬼”却不认人,也不和善。

我还得说一说那段路究竟是什么样子。它与其说是条路,更不如说是个河道。因这它两边都是一层高的田地,唯独它常常地陷在下面。我不知它原来是怎么形成的。很象是条干涸的河。路两旁的土坡很陡峭,一个人几乎是难以爬上去的。从下面看不见上边是否有人。到了庄稼长高以后,这条路也愈发显得深了,象是被劈开的一道口了。走在里头更加可怕了。

我一般都是在中午吃饭后再去姥姥家。上午要上学,就是不去上学,母亲也要我干半天别的活才能走。只有到了下午,吃过午饭,母亲才叫我离开,并且叫我一定在晚上赶回来。中午天热,人们也往往不出来,在家休息,路上的行人极为稀少,只有毒毒的太阳,一声不响地寂静地照着大地。我每当独自走在这一段小路时,一个人仿佛被置身于一个很大的棺材里,心惊胆颤不说,连气也喘不上来。此时那种怕田村人讥笑的担忧早已被这种惊慌所冲淡。我的心怦怦直跳,随走随四处张望,恐怕从坡上的田野青纱帐之中冷不丁地跳出个鬼来。大人讲,“吊死鬼”的面目是最狰狞的,它专门打劫路人,特别是小孩子。喜欢挖他的心肝来吃,抽他的血来喝。这时我们根根汗毛都要竖起来了。鬼有超常的能力,来去如飞,谁也说不准它的突然出现。我想象那鬼一定是绿发红脸的,长着很长的獠牙。我的耳朵立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要是忽然一丝风吹过,庄稼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就头皮发炸。不知是想的还是吓出的原因,脊背上都湿透了。下身的“鸡旦旦”也摸不见了。我想真的是见鬼的话,路上又没有一个人,我又往那里可跑啊!到时会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可是真的在有人影出现时,无论是朝我走来还是跟在我后边,我依然害怕,甚至比没有人更加紧张。我想准保证他一定是人而不是鬼呢?我担心是鬼扮的人在跟踪我,在向着我走来。大人讲的鬼故事是说过“吊死鬼”常扮成行人,装成面样慈祥、亲切的老太婆、老大爷或者小孩,使你放松警惕,当趁你不经意时,上来一下把你捏死,达到它的目的。

从姥姥家回来时更是不可掉以轻心。夏天白天还好说,毕竟天长,大都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我最怕的就是天短的冬天了。到了田村,姥姥总是问这问那,稍一耽搁,眼看着西边的太阳由白变红,由小变大,然后一眨眼就向地平线坠去。我心晨焦急万分。我催姥姥快让我拿了东西,放我走。当然我不敢对他说急着走的原因。好见我坐产不安的样子,就责怪我刚来一会儿就嚷着要走。好总是唠叨个没完没了。还想叫我吃了晚饭再走,我心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尽管她让我早吃早走,但我还是不答应。因为姥姥的小脚是走起路来再怎么快也是不行的。到她做好饭我吃完饭,天空一准如扣了一口黑锅,那样了夜路还不得叫“吊死鬼”把我活剥了吗?!

所以小时候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害怕母亲叫我去姥姥家了。尽管到了那里,姥姥常常会从吊在房梁上只有大人才能够得着的篮子里给我拿的馍吃,或者豆腐脑、两块香润滑口的,有时碰上吃块桃酥点心呢。那是舅舅从省城探亲回来给带回来的。可是我宁不吃到这些,我也不愿走那条路。

就这样,自从路上有了“吊死鬼”以后,每一次走过我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惊吓。这使我的胆子越发小了。自那以后,胆量再也没有变大,大概是已被那时吓出了毛病。象别人说的,人有七魂八魄,我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这条可怕的“鬼路”,一直走到口,从老家搬到城里才算结束。现在不存在。

离开老家已经很多年了,我只回去过一次老家,也不过在田村逗留了三两天,没有再走过那条使我难以言说的小路。我不知它现在已变成了什么样。是依然存在还是消失了呢?不管怎样,我都默默地祈愿,让我今生今世不再遇到那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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