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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四嫂

时间:2018-06-10 05:07:11   作者:禅叶   来源:原创   阅读:48312   评论:0
花四嫂  
   这是一篇几年前的拙作。题材、笔法都老得掉牙了。编辑还嫌长,让我删节,俺没舍得,也就闲放到一边了。见到有诗友发表小说,不觉心里痒痒起来。今天也发出来凑凑热闹。禅叶喜爱了大半生小说,也追逐了大半辈子,等学了一些写作手法,却赶不上时代的步伐,尤其是意识流、魔幻之类的洋玩意。俺认为那是随心所欲地糊弄读者的,所以也就只好缴械投降了。如能得到诗友得指点,化腐朽为神奇,禅叶将感激不尽。



                                                                             

    初秋,天气已凉爽了不少。
     那年一入秋,不仅有两件事缠绕着花四嫂,她还拿不准这两件事该不该跟丈夫花四说。说吧,第一件事太小,说了怕显得唠叨;第二件事又太大,说了怕让丈夫花四怀疑。
     那是初秋的一天早晨,胖葫芦花四照旧抱了花四嫂三下,便骑着电驴子去城里工地儿当他的包工头去了。他每天走的时候,都要抱花四嫂三抱,还笑嘻嘻地说,每天抱三抱搂三搂,能增加夫妻之间的感情。
花四嫂的日子可是说是过的十分顺心,一对挨肩儿生的儿女,都在市重点中学读书,还摽着劲儿学习,半年也不回来一趟。丈夫宝贝儿花四从一个打工的升为包工头,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四五万元的收入,与往日的生活相比,已是今非昔比。
有了稳定的收入后,不知怎么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别的不说,就连她这个曾经好骂大街的泼妇,也学会有所追求了。她不光看电视时注意学着说话,还有意识地种起花草来。她舍着脸跟西头那个开小卖部却天天板着个脸时不时就发脾气的小胖妮儿张嘴要了喇叭花的花种,在丈夫的嗤笑下郑重其事的将花种埋在了墙根下;还又不惜别人的非议从老光棍小名叫小和尚的家里,移了几墩儿月季,结果让村里的老娘们儿和小媳妇嗤儿喵了半个月。她这一种一栽不当紧,她家的院子好像一下子着了魔一样,顿时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月季花月月开放不说,那充满生机的牵牛花的藤蔓贴着砖墙的缝隙一直攀沿上去,渐渐行成了繁密蔓叶、簇簇花蕾的屏障,层层叠叠的,壮观得很呐。被花四请来的城里有头脸的人见了说,这是从美国引进的品种,虽然开花的时间比其他的品种晚一些,但它的花开得硕大,还撑时候,早晨开的花能撑到下半天西儿。不像日本人喜欢栽培的朝颜,一早儿开的挺闹,不到半晌就打了卷儿,皱蔫儿得没有了一点儿点儿生机。果真,那花是开的晚一些,可也没等入秋就开了。淡紫红色的花朵镶嵌着白边儿开得像唢呐的开碗儿,大大地张开着,好像每朵花都可着劲儿地在一起吹奏《百鸟朝凤》一般,欢天又喜地,让主人时刻处之在欢快明朗的氛围之中。
一大早,宝贝儿花四的那三抱,虽然让花四嫂佯怒为走形式,但等花四走后,花四嫂仍然甜蜜的不得了,禁不住唱了几句十多年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学会的那首范琳琳唱红的流行歌曲:
“生活,像一团麻,也是那麻绳拧成的花,生活,是……,也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呀,……”
(哟,一大早就唱歌,这这……俄罗斯的那句破谚语不知灵验不。)
这时,墙头上的牵牛花开的正闹,一朵朵镶着白边儿的淡紫色大喇叭花为她吹奏着四分之三的拍节,令她心旷神怡得浑身上下别提多自在啦。
她用享受的心情吃下了简单的早餐:一个鸡蛋,一碗熬了四十多分钟的麦仁儿大米粥,还有小碗里的一点儿芥菜疙瘩腌制的老咸菜,觉得不饱,又加了一块昨天在集市上加工来的新鲜的鸡蛋糕。她与合天下的小女人一样,都爱吃些小甜点。这顿早餐当然是看着山东电视台的《天下故事》吃下的。
初秋,正是农村最让人惬意的季节。不冷不热不说,地里的庄稼也长势喜人,丰收已经在望。宛如怀孕的女人在幸福地体验着胎儿的蠕动一般,人人都甜蜜蜜地等待着收获季节的到来。花四嫂当然也不例外。她试穿了第三件新衣后,在镜子跟前陶醉在自我欣赏的时候,她那不爱闲着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到家前地里看看的想法:
“哟,好几天没到地里看看啦,棒子长的怎么样啦?”
实质上她才三天没去看,也就是说,她三天前已经去过了。
“不知丢棒子没有。那块地里倒没丢过棒子穗。别人都说是刚能煮着吃就有人偷。有一年棒子粒儿掐着都硬盖儿了,‘三板子’家还丢过一粪箕子哩。”
她越想越觉得非到家前地里去看看不可了。
换了身当替换的衣裳,锁屋门,背起粪箕子(镰在里边放着哩),出大门儿,再锁上。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只用了多半分钟,就连她走出胡同来到大街上也就是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她家离大街也只有十七米半的距离)。
不巧的是,村里那个有神经病的大嫂又在村中心街上骂大街哩。这时,大概是本能受到了刺激,花四嫂的嗓子眼儿不自觉地有些涌动。她忙空咽了咽嗓子,心想,管她呢,她反正三天两头地骂,骂得云山雾罩地,也不知她骂的什么。不过有时也能听懂一两句,什么“您家炒菜香喷儿喷儿地您怪得啦”,什么“俺连柴禾葱花也没有啦”。可能是她看着人家有吃有喝又闻见别人炒菜的香味儿馋得慌啦。
“骂嚜骂?您男人瞎溜呵直顾自己吃点儿喝点儿,不给你往家里置办东西赖谁啊?俺家花四可时常往家里捎东西给我吃。”
每次听到这位神经病大嫂骂街,她总是这样想。
这回,她又这样想着,还全神贯注了一会儿。她想试着听清一两句,好随着那骂声分析分析神经病大嫂到底又再骂什么。因为又是一些一句也不相关联的骂声,她脑海里当然也是一些茫然的不着边际的本能分析。只是心底里怕与自己有什么牵连,心理上老有些放不下的警觉和提防,让人觉得既机械又烦心。
她在大街上揣着这种既机械又烦心的心理向前走,不管碰到谁,都是装出来的笑脸,并且主动与人家打着招呼,该喊婶子的喊婶子,该喊大娘的喊大娘。只是见了年轻的和一些骑着车子的,尽管他们辈分大,她既没喊么也没打招呼。
“在大街上,又没什么事儿,都是迎一下面就过去了,喊么啊,喊了人家不一定能听见,就是听见了人家也不能为了这再下车子,都怪不得劲儿哩。”
她这样想着,没用一个时辰就来到她家的地头上了。
地头前有一条东西向的石渣路,路面的两边长着浅浅的绿黄色的杂草,随着路面向远处延伸着,宛如镂空的玉带镶在路面的两边。路旁的毛白杨平展着树枝合拢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长长的绿荫长廊。有只喜鹊正顺着路面低低地飞行着,好像在检查路面上到底有多少摆放得不合适的石块似的,飞的很低。
“它飞它的,管它呢。”她想。
她正想着的时候,那件让她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她看到自家的玉米地里的棒子穗少了。随着焦急的心情一搜索,一共发现少了十一穗棒子。那空了的玉米秸老粗老粗的,就跟小孩子的手脖子一样粗,可以确定它结的棒子穗儿小不了。于是,一股怒火油然而生,随着向上冲去,一直冲向天灵盖儿。
(坏了,那句破谚语想应验。)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到街上骂她个王八肏的。接着就觉得偷她家棒子的肯定是村里那个有名的“三只手”,她曾经在集市上溜人家的东西,让人家逮着搧了好几巴掌,她曾经亲眼见到过。最不要脸的,是她在深更半夜里偷人家的棉花时,让村里的“三胖子”撞上了,她当即下跪求情,还……。后来,“三胖子”喝醉酒得意地将他捡的便宜事儿抖搂了出来,一下子传遍了全村。……
除了了她,也可能是那个老没爹的。
花四嫂想到的那个老没爹的姓劳,叫劳梅用。在乡镇干了几届党委办公室主任。虽说是退了休的国家干部,但依然财迷心窍。他净后悔自己在当官的时候太小心了,老觉得那会儿里多吃、多拿、多沾、多用得太轻了,自己脱乌纱帽也比人家脱乌纱帽亏多了,始终怀疑人家脱了乌纱帽后户上的钱比他多。“一帽不如一帽”是他的愤世语,不知是感叹当时的自己或感叹现时的社会。他悔青了肝货又悔青了肠子,后悔当时不该那样老实听话,始终认为十停儿里还有八停该吃的没吃、该拿的没拿、该沾的没沾是他今生今世最大的失误,错对劳(捞)姓。现如今已经过境迁,已没人给他送礼了,没人请他吃喝了,也没人为他办事儿了。他也捞不着了,光干巴嚼里领他那点儿有数的千儿八百的死工资,心里别提多后悔啦。他一听说当年同他一样退休的那个“三爷”现如今又是吃又是赌又是嫖的,还横竖不花自个的一分一文,心里就隐隐作痛。可气的是,那位被他称作“三爷”的,当了他两届顶头上司,不仅没给他办过一件事,退了休照样瞧不起他,照样嗤笑他:
“我说老劳啊,呸,你看你姓的这姓。姥姥,姥姥的。我说梅用啊,你看你叫的这名,没用没用的,让你改改名,你老是不听。唉。我老早就告诉你识时务为俊杰,你不听。后来我又告诉你要好自为之,你还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
他一看到当年的所谓的“四哥”的傻儿子按公务员的职位不动不摇地领着国家工资津贴,心里就暗暗憋气儿。自己的几个仪表堂堂的儿子竟然因为送礼不到没安置上公职依然背负青天面朝黄土撅腚日猫地土里刨食,他愤慨无比,有时竟然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地步。还有那些利用职权在郊区购买宅子的,更让他后悔莫及。而他那胆小如鼠、警觉不安、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性格又让他无所适从,妻子儿媳的冷眼、冷落、冷嘲热讽又使他自卑得无以复加,老婆指着他鼻子的那句骂语整天价在他的耳边回荡:
“劳梅用啊劳梅用,你不捞真个是老没用。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除了拿千把块钱工资你还有什么用啊?啊?你不仅老没用,你简直就是个老不死。”
妻子的骂语让他垂头丧气,而对钱财的热爱又让他成了热锅蚂蚁,他开始日思梦想、妒忌成性、厚颜无耻起来。赋闲的他,打算剜肉补疮,挖空心思带领家里人走“发家致富”的捷径。于是,每到秋熟季节,他就从城里回到乡下在地里瞎转悠起来,顺手牵羊成了他的拿手好戏,并唆使儿子儿媳偷往家里捎东西。他天天白天里睡大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起来,包着头巾冒充老娘们儿纵容儿子领着儿媳去地里偷摘棉花、玉米、花生等一切可以换成人民币的农作物。没过三年,就在城里为儿媳置办了宅子,盖起了房子,砌好了院子。当时,村里没有一家不眼馋的。
不,不可能是他。他的行为在村里嚷嚷开后,他早就兔子的尾巴靠自撅(觉),带着全家进城了。再说,他也害怕儿媳妇让“三胖子”之流撞见了吃哑巴亏,串了他劳家的种儿。
肯定不是劳梅用,到底是谁呢?
莫管是谁,她肚子里已充满了无比愤怒的火焰。她决定到街里痛骂一顿去。
要说起骂街,她也算是村里数得着的。她打二十八岁下嫁到这村里已有十几年的时光了。论骂,她不忿哪一个。当年她在娘家为闺女那会儿,受过谁的气呀?在生产队的时候,大家都兴往身上掖庄稼,棒子、棉花、长果、豆子、山芋、枣、谷穗儿,只要是能瞅准机会掖的,都一股脑儿地往身上掖。一般的妇女只往怀里、袖筒里掖,老娘们儿不管那个,直接往裤裆里掖,她们认为那里面保险。结果有些不招队长喜欢的还是让那个不要脸的队长给翻了去。一个个让那个不要鼻子的队长捡了便宜不说,还丢了老辈儿的人。花四嫂当时身为不涉世事的大姑娘,见老娘们儿一次次往裤裆里掖棉花,她很是反感,尤其是长得好看一点儿的娘们儿,在满足了队长那洋溢着淫欲的摸索之后,夹拉着一点额外收获裸露着沾沾自喜的样子,令她作呕万分。那时,她脑子一时清亮,没往身上掖。谁知那个不要鼻子的队长尽管是她的远房叔叔,不知是他的淫欲陡然膨胀,还是他听信了某个卖弄风情的浪娘们儿的谗言,一定要搜她的身。她若是像只温顺的羔羊一样让那个淫棍摸一摸,她就是偷了东西也跟那些向队长卖弄风情的娘们儿一样,没什么要紧,他也装模作样地“嘿嘿”一笑,并拉腔白道地说一声“没么哎”,就把你放过去了。不过你以后要时常让他摸索,不然,他就说你偷拿生产队里的东西了,因为他袖子里暗藏的东西会在他强制搜身时拉在你身上,然后拿出来抖搂你,让你有口难辩,不是扣你的工分儿,就是不给你安排活儿,让你喝西北风。安排繁重的农活整治你算是好的,好歹你有工分可记,到时多少能分给你东西。队里有个叫“良友家”的,因为长得有些对不起众人,就让她像男人一样干这干那的,累得在背地里直掉眼泪,还不敢言语。面对这样的色狼队长,她当时想,如果这次制服不了他,他还不得寸进尺,让你钻到他被窝里去呀?他长得是那么回事儿还算一回,你看他长得,歪巴子脸不说,胡子拉碴的还吊斜着一只眼,一边的嘴角耷拉着老跟叼着一支烟卷儿似的。还一嘴的黄牙,牙垢糊着牙,跟黄巴巴似的。鬼才着让他瞎摸哩。想到这儿,没等那淫棍动手,她就一下子将裤子褪了下来,露出的紧贴着身子的三角裤头,红彤彤的跟毛主席语录的书皮一样。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那个不要鼻子的淫棍队长一下子黄了脸,嘟囔了一句“吓唬谁呀?”、“少来这一套”,就让她过关了。打那,那个不要鼻子的队长没敢动过她一指头。不过,她也没往家里掖过一点儿东西,她始终觉得背地里有一双狼眼盯着她哩。那东西没“吹着醭土找裂璺儿”再找你的碴儿就不错啦,自己说啥也不能往枪口上撞。当时,不谙世事的瞎娘却一个劲儿地埋怨她不往家里掖东西啦,一直埋怨到她将要出嫁过门子的时候。
从队长见了她就露出犯怵的表现中,她似乎咂摸到了一点儿人世间的生活真谛,强硬所带来的那丁点儿甜头让她那颗幼稚的心灵膨胀起来,弱肉强食的旧规律框住了她的处事轨迹,让她从一个逆来顺受、任人打骂的弱女子,一下变成了强悍撒泼的悍妇。从挽胳膊挽裤腿,扎外腰敞拉怀开始,再加上当时以骂大街为家常便饭的环境的熏陶,她慢慢养成了时不时地就围着村子骂三圈儿的恶习。为了一句女人最常见的“拉拉舌头扯疙瘩”的话,她把人家那个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五香骂得喝了农药,幸亏发现抢救及时才保住性命。人家怕她,孬好找了个婆家,年龄一够就嫁人了;她又为了村支书只发展了他的亲属入党而没有发展她,就坐在人家大门口一连骂了一个多月,人家没法咋治她,只好硬着头皮向上级组织做了一番用心良苦的汇报,让她也跟着填了表;她还为了兄弟媳妇接地的事儿,嫌人家退地退的不符合她家的心意,骂得人家按她的意思把一整块地退给她家不说,还让人家按地亩数包赔了她家半季的庄稼,并且还得她说在哪儿割就在哪儿割,少一棵也不行。为此,渐渐性格乖张的她在村里撑起劲来。烦她的人暗地里给她起了个不是外号的外号:死不说理的屄妮子。他们之间一说“屄妮子”,指的就是她。村里有所公允的评价说,其实,她据理力争某一件事也未尝不可,你有理说理不行啊,干嚜非得骂大街呢?她自嘲地说:
“我死不说理,是因为我坚持真理。对那些不按理办事的当然要死不说理啦。我不骂骂大街,到哪里说去?”
这个“死不说理的逼妮子”不仅认死理、认直理、认真理,还渐渐形成了争强好胜、时常看不起人的性格。唯一有药可救的是她还有认直理儿的一面儿。看来老天爷在造就人类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让每一件事物一下子腐朽到底,都让其蕴藏一点儿随时能相互转化的能量。她一旦认准了理儿,不仅能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说,还能心平气和地向人家学习。
她还有个特点,就是害怕别人瞧不起她。这一面能让她充满上进心。最让她能幡然醒悟的,莫过于在被她瞧不起的人身上发现人家的长处优点了,一旦发现了某些高于或长于自己的地方,她会像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一样,随着那只偶然遇到的一头老羊尾随而去。而她那颗有些雄性的心时刻让她巡视着强于自己的目标,净怕自己落后于人,遭人嗤笑,让人看不起。
不管怎么说,她越往地里边走,越发现有越来越多的已被掰去棒子穗儿的空玉米棵子。她强压着自己耐着心又数了数,足足有十四五棵,看那样子好像是打两三回掰去的。她本打算到这里看看棒子,顺便薅薅田埂上的大草的,这下坏了,她薅不下去了,她的心血直往上涌。她接连掠下四五棵空了的棒子秸,怒气冲冲地抱出来往粪箕子上一横,背起来就往村里走。
那只顺着路面在林荫长廊里作超低空飞行的花喜鹊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那条有些空旷寂寞的田间小路当时就跟一条轻飘飘的布带子一样,似乎随着她的脚步也有些飘动的感觉了。她愤然地、两眼直直地怒视着村头,根本不用朝脚下看,因为这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小路。而这条再熟悉不过的小路竟然不怎么熟悉起来,她走得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边走边觉得嗓子眼儿里有东西往上顶撞着,胸腔里像装满了一些能自动膨胀的东西似的撑着她,让她觉得越来越受不了啦。她边走边不自觉地解开了衣襟,那对半老徐娘的乳房在单薄的白地儿碎蓝花的褂衩子的衣襟下胡乱地顶撞着,似乎它也随之变成了两个有气无处撒的气包子。
这时,她想起了有人用针管子往地头上的棒子穗里推注三九一一原液的事来。
“推那熊玩意儿不如骂几圈心里痛快,再说那么毒的东西万一忘记或记不清让人吃了,伤了人命多不好啊?还是骂骂好,骂骂既解气,还能让那些不要脸的觉觉病儿,别净把这些人当瞎子哑巴。”
这时,老天爷又鬼使神差地让她想起了“三版子”家来。
说起这个“三版子”家,她就是花四嫂最瞧不起的一个。黑脸黑腚的不说,还邋里邋遢邋么得别提。她人小气,爱串门子扯东道西,一说起话来就重三叠二五地说个没完。最让她膈应的是,那人一说话两嘴角就挂白沫子,就跟吃生长果嚼出的白浆子似地挂在嘴角上,别提有多恶心人啦。她尽管邋么,嘴角挂白沫,她却不是一个爱到大街上骂骂咧咧的娘们儿。她还有一次公然笑话起别人来:
“哎,有事说事,骂么骂?怪丢人的。不怕人家笑话呀。”
她当时还在心里说,没偷您家的你该不这样说吗?您家丢了东西试试,看你不骂下天来。你小气的在大街上从你男人手里夺给老人送的月饼,咬磨兄弟媳妇没送过。
去年,她家丢棒子让花四嫂觉得奇怪,据说也丢了几十穗,她竟然没到大街上去骂,而是往棒子穗里打三九一一。后来别人又说她不光打了三九一一,还在打三九一一的那棵棒子穗上挂了一个小牌牌,惹得村里人去观看。她瞧不起人家不去观看不说,当时她笑话人家,还说人家是憨熊,并说,你把打了毒药的事儿告诉人家啦,人家非偷你那一穗吗?你在这里打药了,人家不会到里边儿去掰吗?别人听她这么一说,都笑话说,你还不如人家“三版子”家聪明哩,人家牌牌上写的是不一定在哪里打的,谁也摸不准。你看,那意思是你不论到哪里掰都有可能掰倒带毒药的喽。这样谁还敢去掰啊?更有善于分析、知道内幕的人士说,实质上,那穗挂着小牌牌的棒子里也没打,人家“三版子”家真怕让不透气儿的给掰走了闹出人命来,她只是打了一股子清水儿,或者根本没打一点儿么,只是说说吓唬吓唬人罢啦。按兵书上的说法这就叫做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纯属虚张声势而已。花四嫂一听好奇起来,忙去看个究竟,那里果真挂着一个小牌牌,小牌牌上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句警告的话。
这一招,她花四嫂着实没想到,真没想到那么邋邋么么的一个人,能想起这么一招来,看来她还真有两下子哩。“花四嫂”自愧不如人家聪明。不行,她聪明,我怎么能比她笨下去呐?在这种不服输的心理作用下,当时她就暗自与“三版子”家摽上了。她开始重新审视起人家来。于是,在不自觉中,她渐渐在“三版子”家身上发现了一些长处优点来,瞧不起人家的心理也渐渐消失了。
“人家能,咱就不能吗?”
想到这里,花四嫂觉得她胸口里的那口急剧膨胀的像气一样的东西暂时停止了膨胀。随之,她那急匆匆的脚步也放慢了不少,脚下的路面不再是飘动的带子了,但嗓子眼儿里仍然像憋着一个大疙瘩一样让她哽咽得难受。她还是想骂出声来,只是这里离村头还远点儿。她决定一走到村头小石桥就开骂。
这时,那只花喜鹊又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从后面越过花四嫂的头顶,在她前头又一次玩儿起了超低空飞行表演,好像为她护驾开路似的。
她怒气冲冲地来到村头的小石桥边。
正当她怀揣着满腔的怒火往上用劲儿的时候,有两个原因让她制止住了:一个是由于长时间没有叫骂,让她猛然觉得自己对那高亢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哭喊声生疏了不少。说来也是,这几年日子都过得舒舒心心的,极少有令人不愉快的事儿发生,发生的少了,也就骂的少了,因此觉得自己再憋足劲儿叫骂有些拉不下脸来啦;第二个原因是在她犹豫不决又要憋红着脸开骂的时候,又猛然听见那个神经病大嫂的叫骂声。
“哟,她还骂着哩。我在这里再一骂,这不等于与那疯子接上火了吗?万一她认为我是接她的茬儿,她不得与我骂下天来?向她这样的疯子人人躲还躲不及,咱还能凑上前去找不素净吗?说到底,她有病我也有病吗?”
随着这种想法的产生,花四嫂倒吸了一口凉气,平静了下来。心里的那个吹起来的像小孩玩儿的气球一样的东西,马上像似被针扎了一下,“噗”地一下消失了。
那只花喜鹊越过了小石桥飞又折回来向南飞去,还恰恰的啼叫了几声。
说来也怪,人这东西,仿佛就是某种超人类的试验品,这人世间就是他们的超大试验室,人与人的情感就跟含有某种化学成分的液体一样,而大脑里因刺激思索所产生的某种物质就是能调解情感的酸碱,从而让整个的人发生冰与火的变化。人的情绪就跟某些带有酸碱性质的物质一样,当被滴入某种性质的试剂后,它就会因为本身所含带的酸碱性自然而然地发生反应而呈现出红色或蓝色来。当某种有益的心情占据了主导地位后,就像往沸腾的血液里放入了冰块,让发烧的血液一下子凉下来,使原来像火一样的红色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产生出心平气和的蓝色来。而有害的心情占据了主导地位其结果相反,它是红色的。像红脸,红眼之类。
蓝色产生了,花四嫂的胸中平静了下来。她平静了,也就冷静了许多,而冷静又让她回忆起了前些年丢了棒子后她没头没脑的骂大街时情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样子,让她现在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哎呀呀,俺哩个娘来,那一掐腰,一瞪眼的,成啥样子啦?真丢人。骂来骂去,不就是那几穗棒子吗?那几穗棒子能值几个钱啊?
不错,是有那么几个爱沾便宜的人,好眼气的人,不拿人家的东西心里就不自在的人,他们背地里偷掰人家的棒子,不是自个煮着吃个新鲜,就是拿到城里去舔腚巴结人,舍不得掰自个的,就偷掰人家的来满足自个的私欲和贪心。他们就是那种人,一就的掰啦,掰就掰啦,不就是那几穗子棒子吗?咱现在有吃有喝的,信用社里也有了几十万的存款,为了那一点点儿□东西舍着脸子骂大街,值当得吗?
话再说回来,棒子一就地丢了,再骂也骂不会来啦。世界上横竖就有那么几个没出息的,也不是骂几回就能骂绝种的。人家吃啦喝啦为人啦,自己气着不值得。
那回,人家村书记在党员会上没点名批评就够留面子的啦,咱还能尽不自觉吗?自己横竖也是名党员。人家‘三版子’家不仅不骂街,还能想出那么高明的办法来保护自己提醒别人,咱怎么就不能向人家学学呢?”
想到这里,花四嫂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呀?这么丢人现眼的。合村里这些年骂大街的除了那个神经病疯子就是自己了。”
花四嫂越想越觉得丢人。她瞅了瞅四周,见四周没人,就将那几棵玉米秸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羞怯着快步回到了家里。
她在喇叭花前沉思了良久,反思的情绪在怒放的喇叭花的伴随下奔放起来,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身上的沉重荡然离去,就像放下了一大包东西似的,觉得浑身轻快极啦。她长出了一口气,禁不住暗暗庆幸起自己来,幸亏自己有了认识,险些酿成大错。她还像在电视里见到的公司人员每天在上班前举行的宣誓仪式那样举起一只手来,并发誓从今往后莫管遇到什么事儿,再也不发神经了。
好心情再一次像潮水一样袭来。这时,她觉得那一簇簇的喇叭花正可着劲儿为她吹奏起了让人欢乐的《百鸟朝凤》来。
“是啊,这么好的日子,骂个么劲儿啊?不就是那几穗棒子么?谁爱吃谁就吃去。为了这么一点儿点儿事儿较真儿,那才是小肚鸡肠哩。去他娘的脚,不想啦,再换件衣裳回趟娘家去。”
花四嫂想到这里,觉得心里别提有多亮堂啦,那个在嗓子眼里憋着的大疙瘩不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消失得没影了不说,反而还觉得滋润了不少呢。她在屋里一转悠,又鬼使神差地接上了早晨的那几句往下唱了起来:
“生活,是一杯酒,包含着人生酸甜苦辣……”
(看来,俄罗斯的那句“早晨唱歌傍晚必哭鼻子”的破谚语不怎么灵验。只是话不能说得太早,因为还不到傍晚哩。)
花四嫂又重新梳了梳头,快速地挑选了一件称心的裤褂换上。到点上买了一包啤酒,又要了一只烧鸡,捆罢好,骑上自行车就去娘家寻开心去了。
真是有福不用忙。那天,合该花四嫂开心:她弟弟到东平湖拉鱼做买卖,那天恰巧弄回来几条野生活鱼来,这鱼又偏偏是她爱吃的。以前来好几趟也没碰上过。她不仅吃饱喝足说够笑够了,回来的时候,兄弟媳妇还将一条五六斤的大花鲢挂到了她的车把上。她冲兄弟媳妇抿嘴一笑,什么也没说,就驮着鱼回来啦。一路子,她将那条活鲜鲜的大花鲢鱼看了又看,盘算着到晚上煲做鱼头汤犒赏犒赏她的如意郎君宝贝儿花四。
回到家,见那鱼还活着,便忙将它放到大盆里,用电机抽了满满一盆水。那鱼仰漂了一会儿,一拧身子,就翻过身来沉到了水底,一大口一大口地享受起突如其来的清水来。
花四嫂见天色尚早,又决定再到东南地里看看去。
“丢没丢看看心里也有个数。”她想。
谁知她这一去,另一件让她始料不及的大事儿发生了。而且,这件大事儿却是由于她那年骂大街惹起来的。
(看来,那句破谚语要应验了。)
要说这件事,得从花四嫂的长相说起。在这里还需要费些口舌。花四嫂的长相要用一个字来说,就是“美”,两个字呢?就是“很美”。她长得美丽动人,尤其是她嫁过来的前七八年里,在这村里已是不争的事实。到底有多美,当然只有见过她的人才知道。后来,村里有个姓蒯的,大伙都叫他“小蒯三儿”,由于他和花四嫂产生了恩怨,曾经在暗地里跟踪过她。经过长时间的跟踪观察,“小蒯三儿”竟然为花四嫂总结归纳出十大美状来。
第一大美状是她在集市上挑选布料时,定神凝目看某种布料的神态。一米七八的个头,不胖不瘦的,紧绷着修长的双腿,亭亭玉立,粉白的额头微微仰起,粉红色的脸颊肃穆而庄严,青丝像瀑布一样挂落在后背,给人一种上善若水,从善如流的姿态;第二大美状是她买瓜子品尝时,抿嘴嗑瓜子时的欲擒故纵态。纤纤的手指捏起一颗送到嘴边,薄润的鲜唇深抿着,将那颗黑色的瓜子衔住,与嘴角边的那颗黑痣交相辉映,而猜想其中味道的意识又让她那双温柔的长眉大眼连连地抹搭着眼皮儿,宛如两只黑蝴蝶在一起翩翩起舞,既闪烁着勃勃生机,又盎然着醉人的春意;第三大美状是她蹲下身来买菜时的探身展姿状。婀娜的后背与紧绷浑圆的厚臀勾勒着曲线令人遐想,秀发宛如百线泉水咕咕涓涓滚落下滩,可身的衣装内洋溢着春光,柔韧的健姿中显现着力量,展延的活力让人贪恋不已;第四大美状是她挑选黄瓜时捏瓜翘指的姿态。纤细的指手捏住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余下的三个指头因躲闪瓜刺儿翘成小兰指,长眉粉额亦展亦颦,这幅挑瓜翘指蹙眉图让人见了恐怕要留连忘返了;第五大美状是她买护脖套时,引领展颈弄青丝的神韵。入冬时节,她在集市上买绒线织的护脖套时,摘下纱巾来,伸展着脖颈将那飞动着绒毛丝的护脖套从头顶套在脖子上,再将一块儿套进去的长发掏展出来,让它像瀑布一样散挂在后背上。这时,她一条秀腿绷直,一条秀腿微曲,腿的微曲让那只脚尖轻轻地点着一点儿地儿,提起的脚跟随着半倾斜着身子掏展青丝时的动作轻微地扭动着,让人觉得再怜香惜玉做得也不够;第六大美状是她正买东西突然有人喊她时,回首抿嘴笑迎熟人朋友时的表态。她在全神贯注地挑选着商品时,如果认出她的人喊她一声或扶她的肩膀,她镇静地扭过那张白皙的脸来冲你抿嘴一笑,那颗黑痣点缀在洁白如玉的白牙旁边,交相辉映,让黑的发亮,白的放光。稍微长长的瓜子脸还泛起一层桃花红晕来,让两鬓上的青丝显得绒柔柔的,埋在发丝里的头皮越发青白了,那活脱脱的笑靥让人见了都会不自觉地随之莞尔;第七大美状是她为她家的毛驴买辔头时伸臂展腰的姿态。她展着长长的胳膊在挂满辔头、皮鞭和鞍鞯、佩玲的货架上挑选着,薄薄的衣袖渐褪到臂弯,细滑的小臂裸露着,宛如一段刚刚从池塘里踩出的莲藕,活软的腰肢在嘤嘤作响的佩玲声中扭动着,一举一止,落落大方;第八大美状是她买袜子在她脚面上比量时,伸出修长的腿来提裤亮脚腕子的弯腰探身展修姿的神态。优雅中不乏自然,忘我中还闪含着羞涩,古朴而悠然;第九大美状是她在买香椿芽或甜瓜时,闭目嗅香的神态。当她用她那细流笔直高鼻梁的鼻子嗅闻时,似挨非挨,随之闭上眼睛的表情是那么专注而又充满着憧憬。尽管长着长睫毛的双眼皮闭合只有一秒半钟,但沉醉在其中的神韵令人向往不已。至于花四嫂的第十大美状,“小蒯三儿”光笑不说。从他那得意的表情中看来,似乎还数这一大美状最美。可他偏偏不肯公开。看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就跟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他之所以没好意思在公共场合把花四嫂的第十大美状公开,是因为这一大美状牵连着他的一大隐私。原来,这一大美状是他窥视花四嫂在葡萄架下洗浴时的美妇沐浴图。这幅鲜活的图画当然令“小蒯三儿”垂涎欲滴。也正是他见了这幅活图画,才令他做出了一场色胆包天的闹剧来。
“小蒯三儿”在暗中盯梢花四嫂的事儿,说起来是因她骂大街骂出来的。当然,花四嫂骂大街骂得最凶的时候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这些年根本听不到骂街的了,偶尔有妇女喊几嗓子,也根本没人偎堆凑热闹了。这毕竟是生活习性中的一大陋习,好像人们都已厌烦了这种粗俗的发泄方式。如果骂大街的叫骂一伙见没人出来聚集围观,骂不大会儿就自动偃旗息鼓了。如果有围观的人,甚至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那个骂大街的好像唱戏的有了观众一般,骂了一出又一出,越骂越起性,也越骂越花哨,直至看骂的听烦了渐渐离去后才打蔫收摊儿。当然,这是在挨骂的泛怯或者是在对方抱着“好鞋不踩臭狗屎”的态度下,而绝大部分都是抱“好鞋不踩臭狗屎”的态度的。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充能的人拉她劝她,她心里立马滋长了精神,打滚施头地,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又好像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理儿都在她这边一般,要死要活的,要把天闹下来。到那时,那些充能的人后悔也来不及了,想躲也撤不开身,不然你会得罪她,过后她会记恨你。他们不仅累得气喘吁吁,还咋呼哑了嗓子,比干一晌活还累人。到头来直落个白忙乎。渴得嗓子冒烟,只得回家喝自己家的水解渴,嗓子哑了,只得磕自家的鸡蛋养护。于是,人们渐渐明白过来了,凡是遇到这种闲事儿不如不看,都觉得管这种闲事儿纯粹是出力不讨好的买卖,闹不巧还会生一肚子闲气。
那回花四嫂骂大街是骂小牛犊啃了她家的庄稼啦。那头小牛犊是“小蒯三儿”家的。“小蒯三儿”他娘知道是自家的牛犊子惹了祸,便出来给花四嫂赔不是。谁知恶气不出的花四嫂得理不饶人,骂的“小蒯三儿”给她下了跪还不干。竭哩归一连“小蒯三儿”他娘也陪伴着给她下了跪才算勉强拉倒。当时只有十六七岁的“小蒯三儿”与她结下了仇怨,伺着机会要报复她一下。谁知这个花四嫂除了据理骂大街不饶人外,别的你还挑不出她有什么毛病来。“小蒯三儿”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跟踪盯梢了一伙也没有瞅准报复的机会,心中不免愤懑万分。看出猫腻儿的花四找了个借口,把“小蒯三儿”邀请到家来,又是酒又是肉的盛情热忱地款待了他一伙,加上花四嫂也笑眯眯地向他认了错,“小蒯三儿”心中的怨气才算消了下去。后来,村里大搞宅基规划,“小蒯三儿”和花四嫂竟然成了左右邻居。这给窥视成性的“小蒯三儿”创造了继续窥视花四嫂的有利条件。于是,窥视花四嫂成了“小蒯三儿”的家常便饭。在某种幻想的驱使下,“小蒯三儿”在被窝里慢慢归纳了花四嫂的十大美状。这十大美状公布了九个后,您还别说,村里的大多数男人都还基本赞同。看来,村里的男人们注意花四嫂的不止“小蒯三儿”一个。还有的跟入了魔似的质问第十大美状的内容,他们都不信“小蒯三儿”不会没有。走火入魔的当然还是“小蒯三儿”,他早已把花四嫂视为了最爱。可想而知,单独一人坠入爱河应该是很冰冷的,可他始终咬牙坚持着。如今的“小蒯三儿”已是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他娘请人说媒,接二连三地见了好几个,都被“小蒯三儿”以相不中为由推辞了。他认为那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也没有花四嫂长得美。你说合天底下有把女人凑在一起比的吗?这纯粹是害了相思病。从此,性格孤僻的“小蒯三儿”苦苦地暗恋起花四嫂来。尽管孤掌难鸣,还玩起了孤注一掷,他竟然姑息着自己已到了濒临打光棍儿的边沿仍不思悔改。他曾经发誓:不管有多大的艰难险阻,也要向花四嫂求一次爱,一定让她知道他的心。
那天上午,花四嫂从地里回来决定去趟娘家后,在村东头正好碰见从地里回来的“小蒯三儿”。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花四嫂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就骑车走了。她哪里知道,这个在家听活儿的“小蒯三儿”刚才跟着她也到了家前。他见花四嫂抱着一抱空玉米秸从地里出来,还怒气冲冲的,就知道他今天的这次求爱计划已宣告失败。他没敢露面儿,便顺着玉米地溜之大吉了。他又怕被别人发现,有意识地顺着围村沟溜到了村东头。谁知这个花四嫂本来怒火中烧该大骂一场哩,没想到那天不光是个好日子,还让她有了一个好心情,通过左躲右闪,终于没有上性子红脸骂出口去。等她换好衣服骑着自行车去她娘家时,在村东头的小石桥还是与“小蒯三儿”不期而遇,这恐怕是上天有意的安排了。“小蒯三儿”心里有鬼,打起招呼来有些不自然,而花四嫂还在沾沾自喜、安心自乐中没拔出脚来哩,当然不会发现“小蒯三儿”的微妙反应了。“小蒯三儿”望着花四嫂远去的背影,内心不觉暗暗叫苦,真是不幸得很,几年的决心选在今天实施竟遭不测,懊恼之心溢于言表,大有肉已送到嘴边又不慎掉在了地上那样的懊悔。他觉得,如今大雁已经飞走,这野味今天是吃不上了。只好另起炉灶,再择良机了。
那些天,“小蒯三儿”在城里的包活儿已经干完。由于那些天老是阴雨连绵,他还没有联系上新活,只好在家里听信儿等着。“人闲生是非”,这话一点儿也不假。他听到花四嫂的动静,尤其是她在学唱范琳琳那首歌的时候,也就产生了他所谓的求爱计划。不想今天出师不利,只好暂时放弃了。无奈之下,他便回家拉了地排车去东南地里薅草去了。他由于一腔的热血无处抛洒,所以把薅草当成了能量释放的喷射口,尽管中午饭也没有回家去吃,他仍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再加上花四嫂的笑脸在眼前一直没有消失,那一抱抱的青草根本没有装在心里。他又一次次地设想着下一次如何接触花四嫂,如何向花四嫂倾诉心中压抑了多年的爱。有时,就连花四嫂如何接受他的情景都合情合理的展现出来,历历在目。每当大脑里产生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或耳边回荡起一句意想不到的妙语,他竟然快活得热血沸腾。“小蒯三儿”完全沉浸在自慰自娱之中不能自拔,不光能自圆其说,还深感幸福无限哩。
古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种说法大概是真的。不然,那天花四嫂就不会从娘家回来这么早,也不会让她鬼使神差地再到东南地里去看看。她不仅去了,还与抱着一大抱青草的“小蒯三儿”又碰上了面儿。这真是天意了。花四嫂不知“小蒯三儿”的心腹,还是照笑不误地与他打了招呼就过去了。谁料想,花四嫂这一笑,宛如火上浇油一般,又让“小蒯三儿”立马热血沸腾起来了。可见女人是不能轻易笑的。尽管这次相遇与他刚才想象的牛头不对马嘴,既始料未及,还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庆幸万分,觉得今生今世也就这么一次机会了,非抓住不可。他装作平静,把草放到地排车上的时候,还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但他疾眼观望小路两端的时候,则显示出魂不守舍、急不可耐的模样了。他见小路两端空无一人,便跟小狸子一样折身消失在了青纱帐里。
花四嫂与“小蒯三儿”打了招呼拐弯儿来到了自家的地头。
一只漂亮的野山鸡见了她紧跑了几步,不声不响地钻进了玉米地里。“花四嫂”就跟没看见似的。
放下车子就观瞧自家的玉米。看见一棵长得出奇好的棒子,禁不住上前抚摸一番,然后顺着一个较宽的垄背往地中间走去,边走边瞧。转了一伙,不仅没发现丢棒子的痕迹,还见这里的棒子都长得不错,心里禁不住又产生了一丝喜悦。她见一切顺心,便顺着田埂折回到了地头。她一出来,猛然看见“小蒯三儿”正站在她自行车前发呆,心里不觉一惊。
“咦,三兄弟,你不是在那边割草来吗?到这里来干嚜啊?有事儿啊?”
“我、我想叫、你、你帮、帮、帮、帮、帮,帮······”
“小蒯三儿”平时牙齿伶俐,这会儿里他心里有鬼,打起了磕巴,像啄木鸟敲虫子一样“梆梆”起来。花四嫂一听他说话这么结巴,忍不住“呵呵呵呵”地大笑起来,仿佛摇响起一阵银铃。
“哎呀三兄弟,你今儿里说话咋子这样哩呀?呵呵呵,一个劲儿哩梆梆、梆梆地,跟敲梆子卖豆腐哩似的,呵呵呵呵……”
又是一阵银铃响起。
花四嫂这么一笑一说,“小蒯三儿”不知怎么回答啦。他欲火难耐,却又觉得这里不妥。他急中生智,渲染地猛一拍腚“嗐”了一声,推起花四嫂的自行车就钻进了玉米地。
“哎哎。三兄弟,你,你这是干嚜啊?别闹,别闹,俺还得走哩。”
花四嫂被“小蒯三儿”的反常举动闹了一头雾水,也跟着钻进了玉米地。她边笑着撵“小蒯三儿”,边说:
“三兄弟,别闹了。你说帮忙,上这里来干嚜啊?”
她见“小蒯三儿”光走不言语,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便紧走了几步,上前抓住了车尾巴。
“三兄弟,你这是干嚜啊?你就别闹啦,听见没?你还走,再走,我就喊啦。”
“小蒯三儿”仍然拽着花四嫂继续往里走。原来,他心虚距离地头太近,怕有人路过听见。
其实,这时正是农闲季节,人们除了外出打工,谁到地里瞎逛游啊?像“花四嫂”这样的举动,占极少数。甚至是极个别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都是不到浇地收获的时候不到地里去。
“小蒯三儿”羞红着脸,选了一个缺苗的地方打上了自行车腿。花四嫂不知“小蒯三儿”的意思,只好愣愣地站在那里看他。
“小蒯三儿”转身来到花四嫂面前,两眼直直地盯了花四嫂一眼,直勾勾的。然后羞怯快速地将目光移到一边,紧接着“噗通”一下,跪在了花四嫂跟前,随即低下头去,极像个向母亲认错的孩子。
他本来决定扑上去就搂抱的,虽然这是最想要的,但因为没有事先约定,这样的突然袭击恐怕会让对方吃惊反感甚至因害怕叫喊起来,于是,他的大脑在接受了花四嫂那瞬间充满疑惑的目光后又临时决定还是跪下来好些,断定还是下跪稳妥,这样不是非礼耍流氓,起码不会吓着她。尽管下跪这种方式古老,但包含的内容最丰富,效果最佳。
果然,花四嫂见“小蒯三儿”这样,只是吃了一吓,没有惊叫。而老祖宗传下来的基因里的某些东西受到异性的强烈刺激还让她有些激动,有些颤抖,但她还是不解其意,忙惊慌地傻傻地问道:
“哎哎三兄弟,你这是干嚜啊?”
“四嫂子,我错了。”
“什么你错啦?是我不该骂你。”花四嫂疑为“小蒯三儿”又提及那年的事儿哩。
“我不是说的那会儿里。我是说的这会儿里。”
“这会儿里?这会儿里你怎么啦?”
“这会儿里我、我喜欢你。你没感觉出来吗?”
“你看你,净瞎说。”
“是真的,都老些年啦。我,我老怕你骂我,瞧不起我,老憋在心里不敢跟你说,我知道我不对,可我老想你。嫂子,你别生气,你让我说说吧。你打我骂我都行。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只想挨挨你。你别急,不行就拉倒。”
尽管“小蒯三儿”说得急促,还磕磕绊绊,但花四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和要求。她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被“小蒯三儿”的举动感动了。
“三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起来吧。我不生气。”
“小蒯三儿”依然跪着不起,但紧张的脸皮松弛了下来,随之产生了愉悦,眼里似乎噙着泪花,他大胆地仰起头向花四嫂恳求道:
“我,想抱抱你的腿,行吗?”
花四嫂紧闭着两眼仰着脸没言语,胡乱中认定他不会胡来,便点了点头。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同意。也不能否定是一种策略。但绝不是阴谋。
“小蒯三儿”得到允许,浑身立马激动得哆嗦起来,他忙跪行到花四嫂跟前,慌乱地在身上抹了抹两手,就一下子抱住了她那让他期盼已久的秀腿,将脸也跟着贴了上去,一种气味让他贪婪的将整个脸面埋进在两腿的凹槽里。久旱逢甘雨,“小蒯三儿”觉得真解渴,他咕咕地吸饮着甘露,幸福极啦。他抱着花四嫂的双腿抽泣起来,胡乱地呓语着。
“小蒯三儿”这一抱,花四嫂尽管有了思想准备,但她还是吃了一吓。她忙用手捂住了不自觉张大的嘴巴,让自己没有惊叫出来。这样是否能说明花四嫂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呢?就是此时把她杀了,也只能说明她命该如此,因为她知道此时的惊叫,只能让事态向极其严重的方面发展,不会带来一点儿益处。当然,她没有惊叫还包含着自己感受中的某些难以断定的因素,最令人烦恼的其中就有令人怀疑的堕落因素。因为同意就是愿意,就是甘心情愿,就是某种迎合。这样做不对,她干嚜要同意呢?感动吗?感动;背叛吗?有点儿,但不厉害。背叛有不厉害这一说吗?可以理解的是,此时的花四嫂是处在极其慌乱之中,一慌乱就难免作出令人纠结的决定来。谁知“小蒯三儿”会下跪呢?
其实,下跪就是自己扯下的最后的遮羞布。当男人的腿一打弯儿,就把他伪装了多年的虚荣心一下子转化成实施的决心并坚定了下来,然后夹着尾巴厚着脸面为人处世。有些软膝盖的男人只是把下跪当成保护自己的最后一张王牌。然而,爱情下的下跪已被滥用的不能再烂了,但被别有用心的男人利用起来还是感人至深,让女人感动不已,乃至以身相许。
“小蒯三儿”一跪下,见花四嫂没有惊叫,他那颗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如果花四嫂惊叫起来,他也不敢肯定自己在她的惊叫拒绝中会做出什么样的傻事儿来。这个问题他事先到没设想过。他只设想他向往的美好,因为他相信自己能打动她。真是心诚则灵,花四嫂没有让他失望,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真是一句经典。
此时的“小蒯三儿”如释负重,抱着花四嫂的双腿亲了又亲。他觉得她已经成了他的人,这是他极其渴望的。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不是渴望合天下所有女人都成为自己的的,只是难以做到罢啦。他平静了下来,开始向花四嫂陈述起他的心里话来:
“四嫂子,你听我说,我说的不对你别生气。自从你骂得我跟俺娘给你下了跪,我就发誓这辈子早晚要找机会报复你,可一直没找着。打你和四哥把我请到家中请我喝酒赔不是认错后,我就不恨你了。可后来,我因为跟踪你跟踪惯了,还是跟踪你。再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儿,越看越觉得你长得好看。我一天看不见你就跟少了么似的,老觉得离开你不行。还老觉得肚里有老些话要跟你说。还净怕你不理我。你有一回因为人多没迭得理我,尽管我知道你是没迭得,但我还是难受了好些天,一直到你理我为止。我想,我要是能和你天天在一起该有多好啊。你这么漂亮,浑身上下都这么顺眼。我真的嫉妒四哥。”
“小蒯三儿”咽了一口唾沫又说:
“你长得这么好,我老想挨挨你,搂搂你。我想,我想,我爱你,是没有理由的。我也知道你是四哥的。因你长得好看,我却管不了我自己,我还是爱你,喜欢你。我知道对不起你,我曾经偷看过你,在你洗澡的时候。我保证我跟谁也没说过。给谁也没说,真的。我知道我不对,可我还是憋不住,我,四嫂子,你答应我吧,我不再偷看你啦。我一定听你的。好好待你。疼你,听你的。”
“小蒯三儿”越说越语无伦次,花四嫂知道现在要制止一个接近发狂的男人是不容易的。她边听边大着胆子往下蹲边示意“小蒯三儿”放手。“小蒯三儿”见花四嫂能听他的倾述,觉得内心已不再那么冲动了,也就顺从地放开了紧紧搂抱着的手臂。花四嫂一下抓住“小蒯三儿”的双手,并且大胆地蹲在了他面前。她脸上没有了惊愕,而是一脸的肃穆,当然,还有一点儿点儿刚才怦然心动时带来的红晕。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烦事儿,直觉告诉她如不小心对待,恐怕都会闹得身败名裂。如果依了他,不仅对不起丈夫花四,也对不住自己,因为自己跟他没有这样的欲望。在这极为棘手的情况下,她竟然想起了五年前村里发生的一件事。当然,她只知道事情的一部分。
那年,村里的三香突然哭闹着回到了村里,说是二哑巴在地里要怎么着她,像个淑女一样要死要活的闹得全村沸沸扬扬。
“别光哭,我问问你,他怎么着你了吗?”村支书问道。
“没有。他看俺拉俺,呜呜呜呜”
“没怎么着你,你哭么啊?”
“他想怎么着俺呢。呜呜呜呜”
“去吧二哑巴给我弄来。”书记命令着。
不一会儿,有人将二哑巴给弄了来。
这个二哑巴,其实不是真哑巴,只是不善于言语,老实得跟闺女似的。一见这里有这么些人,还有村里的大官,吓得直哆嗦。
“二哑巴,我问问你,你怎么着她来吗?”村支书严厉地问道。
“没。”
“你没怎么她,她哭么啊?”
“不知道。”
这时,只见他叔叔扛着大杠子跑过来,骂了一声“妈里个□哩”,举起杠子朝着二哑巴就是一杠子。二哑巴被打翻在地,这回二哑巴不哑巴了,吓得嗷嗷直叫,疼得哇哇直哭。
只见他叔叔又骂了一声“真不要脸”,又向二哑巴砸了一杠子。等众人明白过来制止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二哑巴的腰砸折了。
二哑巴被打成终身残废,又被他叔叔赶出了家门。原来,二哑巴起小就没了爹娘。他叔叔把他拉扯大纯属无奈。本来婶婶就不喜欢他,他再做出这种丢人显眼的事儿,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他叔叔趁机将他赶了出去。二哑巴有口不会言,只好坐在自己用四个破轴承支起来的木板上,像滑雪那样,在用两根短木棍向后拄地前行。
后来,村里人都猜测二哑巴他叔叔跟三香相好,是他叔叔不愿出钱财给二哑巴娶媳妇,便出主意让三香勾引的二哑巴。由此,村里人都为二哑巴愤不平。三香为了洗清自己,大哭大叫了七天七夜。哭得两眼跟铃铛似的。大多数人认为,就算二哑巴真的想怎么三香,你三香既然制止住了二哑巴,就不该如此这般地大哭大闹,闹得满城风雨,这样对谁都没什么好处。况且这种事儿本来就很敏感微妙,再有口才的人遇到这事儿也说不清,就别说是不善言语的二哑巴啦。每当人们向二哑巴再问起这事儿时,二哑巴没有一次不掉眼泪的。从此,人们都知道了二哑巴肚里的委屈,就不再问他了,还拿出好饭让他吃,有几个好心的妇女还一年四季帮他浆洗衣衫,拆洗被褥。
花四嫂想到这里,她语重心长地对“小蒯三儿”说:
“三兄弟,我跟你说,你爱我,喜欢我,是我的福分。可我已是有了男人的女人,我不能再随随便便地跟你胡来。我就是没有男人也不能这样。你就是逼我也没有用,你就是拿刀子捅死我我也不会依你。这些年,你的一举一动,我不是不知道,后来我都慢慢地知道了。我已是过来人,跟你说破也不要紧。你爱我,你没错。可我不接受你的爱,你也不能说我不对,因为这些都是个人的事儿。你今天这样,反正这里就咱两个人,你听我说,只要你听我的,我就认为你做的没有什么不对,你既没有侮辱我,也没侮辱你四哥。说句实在的,我心里还真有些激动。我要是还没有成家,我会同意嫁给你,只是咱俩没有做夫妻的缘分。要是你跟我来硬的,那我就喊人。我不光要捍卫我自己,更要捍卫你四哥。他对我好。他是我的男人,我不能随随便便就背叛自己的男人。好兄弟,起来吧,如果你真爱我,那就等下辈子吧,我下辈子一定嫁给你。起来,快起来。”
花四嫂见“小蒯三儿”完全松弛了,就把他拉了起来。余情未尽的“小蒯三儿”又抱住花四嫂的双手深情地搓揉着,还不时地拉到嘴边一次次地亲吻。花四嫂见“小蒯三儿”如此情深,没有马上拒绝,尽管心里觉得不妥,还深感羞耻难耐。由于她也是血肉之躯,羞耻下的快感也同样刺激着她,似乎有些酥麻难当。她既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本能上的接纳之意,竭力地助长着理智上的拒绝之心,又努力地理解着这个深爱她的既近在咫尺却又是十分遥远的但又不陌生的男人的心。还似乎有一种酷似天籁的情愫波动在她的内心深处,并微微地激荡起一圈圈谁也看不见的涟漪在渐渐地扩散开去,涤荡着与生俱来的污浊和庸俗。
“小蒯三儿”仍恋恋不舍地亲吻着花四嫂的手臂。
“别这样,好兄弟,人会看见的。”
“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但天能看见。”
“天?能看见?它有眼吗?”
“你能看见,我能看见,就算是让天看见了。”
“俩人能算数吗?”
“算数,二人合起来就是天。”
“我怎么不觉得啊?”渐渐恢复了理性的“小蒯三儿”看了看花四嫂,一寻思,又说“哦对,是天。只是两人得插进去一点儿才叫天哩。”
“净瞎说。天上露头这个字念么啊?”
“天上露头,是夫。”
“敢于顶天立地才算伟丈夫啊。”
“你怎么不说两人弄透才叫夫啊?”
“你看你那熊样哩,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四嫂子,没想到你这么有学问哩。”
“我都是在电视里学的。好了好了,三兄弟,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这样。想着多挣些人民币吧,我保证给你说个好媳妇。”花四嫂说着,温和地收回了被“小蒯三儿”搂抱着的手臂,
“四嫂子,我净想挨挨你的身子。”“小蒯三儿”依然余味未尽,缠缠绵绵。
“不行。”
“光挨挨。”
“不行。你们男人我最知道啦。挨挨还想挨,挨了这里还想挨那里。那样谁都受不了啦。好兄弟,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就多和我说说话吧。”花四嫂说到这里,禁不住微微一笑,露出了那颗洁白的龅牙,眼里闪动着类似憧憬的光芒。
“你就让我挨挨吧。”“小蒯三儿”仍然抱着某种幻想,纵容着自己的情欲,缠绵不休。
“不行,绝对不行。那样做跟禽兽就没什么两样啦。好啦三弟,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我不装什么样,你也别得寸进尺。我要是装腔作势跟三香似的,吵吵嚷嚷闹得满城风雨,你的脸面可算是丢尽啦。”
“嗨,谁跟她似的。”
“还有咱村里‘二萝卜’家的大贵和,他下东北也不是因为跳人家的墙头让人家逮住嫌丢人在村里呆不下去啦?你也想跑到外面瞎混去吗?我不怕,我是有家的人。你呢?就不怕丢人显眼打光棍儿啊?”
“我不怕。”
“还嘴硬哩。多咱等到人人都戳你的脊梁骨的时候,再后悔也晚啦。行啦,一句话,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不能跟他们似的瞎胡闹。你可以爱我,我也可以爱你,但我们就是不能随随便便的。记着啦?以后少看那些不三不四的碟子,好好干活,多挣钱,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听见了吗?”
“四嫂子,你,你就让我亲一下吧,就一下。”
“不行。”
“那,那不能费了这么大劲儿就这么拉倒啦?”
“不这样拉倒你还想咋着啊?”
“咱就不来点儿真刀真枪的啦?”
“熊样的,看我不揍扁你。”
“好好好,拉倒就拉倒。这事你回去跟四哥说吗?”
“说不说你管不着。”
“我跟四哥说。”
“你不敢。”
“咱走吗?”
“不走还住到这里呀。”
“咱俩是朋友了吗?”
“你说是就是。”
他俩平静地走着,边走边说。快到地头了,花四嫂示意她先出去看看。在快要走出地头的时候,花四嫂突然转过身来,搬过“小蒯三儿”的头亲了一下,并用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三弟”,闹得“小蒯三儿”跟丢了魂儿似的。又在“小蒯三儿”还不知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她一把扯下“小蒯三儿”的衬衣兜儿,说是以后再胆敢捣乱,这就是她伸张正义的证据。面对这个充满着高尚情愫智慧的女人,“小蒯三儿”由此才真正的口服心服。
花四嫂依然示意她先出去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后,才让“小蒯三儿”出来。她看见“小蒯三儿”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如获至宝似的,又像刚才那只野山鸡一样轻松地钻进了另一块玉米地。
进了玉米地的“小蒯三儿”,开始意气风发的在青纱帐里穿行。不住地挥舞着双臂劈斩着迎面而来的玉米叶子。这个膨胀了好几年的“小蒯三儿”,此时觉得浑身上下无比的轻松,他认为求爱计划已大功告成。虽然没有得到花四嫂那美妙的身体,但他认为自己已实实在在地得到了一颗无比美好的心,那是一颗有着明显性别的心,一颗女人所特有的那颗温柔细腻而博大的心。他又觉得自己犹如出了牢狱一样自由了。豁达的心,让他觉得花四嫂更美了,美得可与日月争辉。
看来,初秋的季节,也是一个令人庆幸的季节。但花四嫂在庆幸之余又多了一个心事。一天里所发生的这两件事该不该跟丈夫花四说呢?
她似乎平静地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在越过正收拾地排车的“小蒯三儿”的时候,她照旧地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但这时的微笑,已是一种会意由衷的心照。
花四嫂进了家就插上了大门。刚才让“小蒯三儿”闹得出了一身汗,浑身黏糊糊的。忙到卫生间用太阳能冲了一下澡。换了身小碎花的蓝中带绿的短身裤褂。她披散着秀发在院子里晾着潮气儿。她打算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跟丈夫说,免得以后丈夫知道了,抱怨自己不诚实。
“今天这事儿,该怎么说呢?”
花四嫂还真犯了难。既然难,就先不说。想到这里,她见天也不早了,就麻利的把那条大花鲢鱼收拾了出来。劈下一半切成块炒了炒,就用电瓦罐褒上了鱼汤。
到了傍晚,花四嫂早早大开大门,因为她的宝贝儿花四就要下班回府了。果真,没出二十分钟,花四就骑着电驴子进了家。跟以前一样,他骑着电驴子直进大门,一直骑到堂屋门口才下车。俨然地一副摆谱像。花四嫂接过花四慢慢摘下的头盔,笑眯眯问了一句“回来啦”。
花四也不言语,揉揉眼才偏腿下车。他这个像葫芦一样的嘎胖子,在妻子舀好水的脸盆里洗了把脸,照旧地实施他增加夫妻情感的计划,搂抱了花四嫂三搂,就坐下来开了瓶啤酒,慢慢品尝着妻子精心为他煨煲的鲜野鱼汤。随之品尝的,当然还有妻子向他诉说的关于家前地里怎么着丢了几十穗棒子,她又怎么着没有叫骂的事。花四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没发表任何意见。
花四正喝得起劲儿的时候,令花四嫂头疼的“小蒯三儿”拎着一包啤酒来了。他见花四依旧跟弥勒佛一样亮着大肚皮笑眯眯的,也就放心地同他喝了起来。
“小蒯三儿”笑嘻嘻的让花四嫂也过来喝杯啤酒,花四嫂囧着眉头摇摇头说:
“跟驴马尿似的,有什么喝头啊?你们俩喝吧,我再给你们弄俩菜去。”
“不用弄了四嫂子,喝啤酒不用吃菜,有鱼汤就很好了。你就过来喝杯吧。”
“小蒯三儿”说着,拿过一个玻璃杯就为花四嫂倒上了啤酒。
“别弄菜了,三弟又不是外人,他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吧。”花四摸着嘎嘟嘟的大肚皮说。
在农村,鲁西一带向来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妇女吃饭不上桌。男女也一般不同桌吃喝。这样显得尊重客人。别看花四长得像个葫芦,花四嫂向来对他宠爱有加,还把他的话当圣旨,一味的顺着他。既然宝贝儿花四发了话,“花四嫂”就像温顺的羔羊一样,忙拿来小杌子偎在了花四旁边,当她发现少了一个羹匙,又忙起身去厨房拿来一个放在自己面前,那样子是说,等丈夫说了再去拿就晚了。而丈夫花四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餐桌餐具不全,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当花四嫂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小蒯三儿”禁不住再次感慨起来,这种情景他见了不是一次了。他看了花四一眼,对他的魅力暗暗称奇,花四嫂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呢?
说起来,花四嫂比花四大七岁哩。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大七岁抱不抱金砖不知道,反正现在她过得不赖。一双儿女不仅长得漂亮英俊,,个头比他爸爸已高出了半头,何况他们才十四五,还长着哩。看来花四嫂的确给他花家改换了门庭。
花四嫂当然是在嫁给花四后才被叫做花四嫂的。其实她姓郝,叫郝凤巧。自从她养成了骂大街撒泼的恶习出了名后,就没人来上门给她提亲啦。她那本来就瞎的老娘愁得不能再瞎一回了,只有添白发的份儿啦。跟她同龄的女孩子嫁了一个又一个,把她晾晒了起来。这中间,她母亲求人说了几门亲,男方一打听她跟母夜叉似的,虽望梅没止渴,却望而却了步,直打转转没敢愿意。她也开始有些着急了。直到她二十八九啦,才有个叫“天不怕”的老嬷嬷大着胆子主动找上门来给她说亲。只见那个有备而来的老嬷嬷长着一脸大麻子,麻坑大得能装下一捧黑枣。光那麻脸就一下子把她镇住了。只见那老嬷嬷亮着一副大脚板子,叼着洋烟卷儿指天拍地、比手划脚、云山雾罩、呼风唤雨地向她说了一通,说得她光顾了看那一脸麻坑的变化了,一句也没听进去。碍于面子,便似懂非懂的直点头。
那老嬷嬷一扬手说:“好咧,点头就是同意咧。那就见见吧。”说罢,就要让门外的一个黑小子进来。
“人家叫么啊?”郝凤巧大着胆子向那老嬷嬷拦了一句。
“哦,叫花四。”
她当时也不管什么花四花五的啦,说只要人家愿意就行。不想一见面,那个叫花四的,竟然是一个黑里透红的毛头小孩子,半截子个头,跟胡萝卜似的,年龄也比她小得多。她没敢细想就愿意了。后来,她问花四为啥不嫌她年龄大,花四的回答让她心花怒放到现在。
原来,花四家老少三辈都是三寸丁的个子,跟武大郎成了一家子不说,还黑得出奇。他说他娶她是为了让他家改换门庭。她当时一听花四这么说,就一下子把这个武大郎一样的男人搂在了怀里,亲了又亲。人虽然长得矬,可他有慧眼会夸奖人。没过一个月,她就嫁给了这个比她矮半截也比她小七岁的而且黑不溜秋的花四。她这个没人要的女人终于被慧眼识英雄的花四请进了家门。郝凤巧这个大龄女子深感花四对她有知遇之恩,花四在她心目中宛如一位足智多谋、能征善战的将军。于是,不论床上床下,她都听“小花四”的,任凭“小花四”的风吹与浪打。
这个高个子女人下嫁给花四这个半截子男人,让这方的娘们儿遭了秧。那些认识郝凤巧和花四的男人无不义愤填膺,尤其是那些曾经相看过郝凤巧的,都在后悔的同时,又一致认为她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扼腕之余,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挑灯审视自己那已经熟睡的娘们儿一回,无不再一次仰面叹息。不论是从长相,从身姿,从肌肤,从四肢的长短,都不能与郝凤巧相匹敌,若从细微之处就更不用说了,象发丝、眼眉、鼻梁、嘴角、牙齿、手指包括耳朵,更不能相比对。于是,夜晚长时间亮灯的,除了“花四”家,大都是刚生了小孩不久哄孩子的;久病卧床需要子女照顾的;有牛羊猪驴马生产需要照料的;再就是死了老人需要守灵的和几家鳏寡孤独的。有些不知趣的娘们儿,自个开灯下床小解,也会被嫉妒已久的男人以浪费电字的名义关掉。这些男人大都在夜晚摸黑吸烟解手或干这干那并习以为常,完全是在眼馋嫉妒得发狂的情况下形成的。而对娘们儿的无名火说发就发,常常让那些娘们儿摸不着头脑。她们只能忍气吞声地在臭男人面前蹑手蹑脚、无声无息的,生怕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响那颗看不见的地雷,饱受一顿无缘无故的狂轰滥炸。可见这些男人们都是些生活在热鏊子上的人。
唯一让这些男人的心理能找到平衡的,就是在郝凤巧骂大街之后,郝凤巧的丑陋行为才让他们在扼腕之余再次扼腕,但心里多少有所慰藉,不然,那股子对自己娘们儿性情乖戾的无名之火天知道他们要发泄到猴年马月。
后来,“小蒯三儿”散布了花四嫂的九大美状,他们都趁赶集的当儿观察一番后,这些整天浸泡在醋坛子里的男人们再一次惊呼并叹为观止。直到这时,他们才从自设的牢狱里解放出自己的那颗冥顽之心,并哀叹道:她的美不在一处,而是处处,这是一般人能比的吗?唉,无艳之夫白馋艳,有福之人自有福啊。罢罢罢,天命不可违也,还是该干嚜干嚜去罢。于是,他们都从地上转入地下,到梦里陪伴周公咂摸郝凤巧去了。
花四嫂这么美,却没有拴住花四的心,可见美也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人们的生活所必须的。那个有些头脑的小黑小花四,在饱尝了花四嫂赐予他的艳福之后,自认为自己不是种地的料,便托关系、扒门子去城里找了个工作干零工去了。这一干不当紧,他一常递烟,二常请人喝酒的,不几年的光景,便从一个干零活的小黑小变成了一个秃顶发胖的包工头了。于是,他扔下了自行车,买了一辆崭新的电驴子,一年进款好几万,一下成了村里的暴发户。村里人羡慕之余,又有人散布嫉妒之意说,他那黑皮球样哩,能挣钱还不是靠俊媳妇的俏脸蛋儿啊。
这话传到了花四嫂的耳朵里后,她冲动了好几次要去街上骂几圈儿。见花四那弥勒佛一样的胖黑脸一耷拉,就立刻按住胸中的恶气,快点儿到厨房给她的宝贝儿花四掀锅拿烀着的山芋去了。花四特别喜欢吃烀得稀烂的山芋。后来,花四嫂踅摸出一点儿点儿道道来:凡是宝贝儿花四不喜欢的,他那张胖得跟弥勒佛似的脸蛋准耷拉下来。再后来,她从电视上的一些现实场景中也受到一些启发,她慢慢觉得:生活好了就得有所追求。就像人家村支书在大喇叭上讲的:不缺吃不缺穿的追求么啊?就得追求美。什么是美,美就是让人好,让人笑,让人羡慕,让人幸福。自己主动帮人家,人家感谢你,人家对你笑,人家给你送瓜送豆的,这就是美。你骂大街,发脾气能让人家对你笑吗?就是笑也是嗤笑,这就是不美。
有了这种想法,花四嫂的性子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起了变化。
长得美又追求美的花四嫂从点点滴滴中追求着。她的宝贝儿花四也在追求中探寻着他所谓的“美”。这个爱吃烀山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黑脸弥勒佛,在有了钱财之后,在遇到异性对他投来的谄媚的目光之后,在他耳睹目染了花花世界的花花事儿之后,他那堆沐浴在春风里的黑臭肉开始像生了蛆蛹一样不自觉地骚动起来,仿佛慈禧吃腻了满汉全席一百二十道菜又想吃小窝窝头了。他在一次去省城出差请客下馆子的时候,自认为结识了一位难得的红颜知己。他听了那位“小窝窝头”□早编排好的谎话故事之后,乘着酒性抱着人家大哭了一场,发誓今生今世要与人家在一起,让人家过好日子,直至白头到老。当天,他为那“小窝窝头”女子租了房子,并扔下三千块钱把那“小窝窝头”女子安顿下来,扬言半年以后与结发夫妻离婚再把她娶进家门。为了展示他在家中的威严,在自个地里掰了几回嫩玉米给那“小窝窝头”女子,却谎称这棒子是他叫老婆掰给她的,还说虽然老婆知道给谁,但她不敢不掰。私下里的爱情自然是私下里的勾当组成的。而私下里的办事水平却不怎么样。你看他这幼儿园级别的破水平,连小孩都能识破,还包养二奶哩。只不过人家那个他所谓的红颜知己的目的不在这里罢啦。花四嫂不知棒子是谁偷的,可“小蒯三儿”知道。这个村里的幽灵,不光窥视了“花四嫂”,他也捎带着窥视了不少村里的男女老少。
那天一早,花四去地里掰棒子让“小蒯三儿”碰了个正着。当时“小蒯三儿”问花四掰棒子干嚜,花四由于没有思想准备,显得支支吾吾的。细心的“小蒯三儿”就知道花四心里有鬼。后来,花四让“小蒯三儿”别跟花四嫂说,就更进一步证明他的推断:这小子准在城里有相好的了。于是,他更加坚定了向花四嫂求爱的决心。尽管这样的行为将会遭受一辈子的嘲笑唾骂,甚至跟二哑巴一样被家人扫地出门。大不了跟大贵和一样去东北,他想。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向花四嫂求了爱,虽然没被接受,反而觉得比被接受还要好。她那含而不露,既原始又率真的神态举止,让他觉得如嚼橄榄一般,涩酸之余又甘甜如饴,令人产生的那个美呀,简直入肓入膏又入脾。如果花四嫂如他所愿顺从了他,让他宣泄了淫欲,她还美不美暂且不说,自己恐怕犹如手淫一般,虽然一时的冲动让人如梦如幻,但过后则如失群的羔羊,既后悔于当初,又迷途于眼前,茫茫然不知所从,哪里还有美感而言?“小蒯三儿”从此发誓,对这样漂亮明白而又自信细心的花四嫂,他今生今世爱定了。
爱定了,他又泛难了。花四偷往城里捎嫩棒子的事儿该不该跟敬爱的花四嫂说呢?
“小蒯三儿”在心里矛盾了半天,由于喝酒的缘故,一股子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爱让他在花四出去解手的时候,对花四嫂说出了他所知道的有关花四的秘密:
“四嫂子,你知道你家的棒子是谁掰的吗?”
“管他谁掰的哩,谁掰去谁吃。怎么?你还想让我去出洋相,看我的热闹啊?”
花四嫂疑为“小蒯三儿”在激她的火,点她的戏,笑话她骂大街的事哩。
“四嫂子,幸亏你没骂,要不你就闹出笑话啦。”
“这么说,你知道是谁偷俺家的棒子啦?”
“知道。没外边儿的。”
“小蒯三儿”这么一说,让花四嫂吃了一惊。她听“小蒯三儿”话里有话,话有所指,心里抽搐了一下:
“你是说,是俺院里人掰的?”
“不光是您院里的,还跟你睡一个被窝哩。”
“你是说是俺家花四掰的?”
“是他掰的,我亲眼见来。四嫂子,我跟你说,是他掰的,一点儿也不假。只是他不让我跟你说。我寻思一伙,你对我这么好,这么信任我,我要是不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老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我跟你说了。我不是戳气,你知道就行了。我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不喝了,我走了。”
“小蒯三儿”这个捅马蜂窝的小祖宗,没等花四尿泡回来,喝了几口鱼汤,就起身摇晃着走了。本来一瓶的酒量,他今儿里喝了五瓶半。
心乱的花四嫂没有送“小蒯三儿”,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发呆。
花四尿泡回来,见“小蒯三儿”不在,就一腚歪在沙发里等着。他疑为他也出去解手了。
“他走了,你还喝不?不喝你就歇着去吧。”
“这小子……”花四嘟囔了一句,起身进了卧室休息去了。他没有看出妻子的变化来。
花四嫂仍然坐在那里不动。她第一次没敦促她的宝贝儿花四去冲澡,同他洗夫妻浴,为他搓洗黑胖的身子。她心里翻腾来翻腾去,一直寻思着丈夫花四,总觉得自己没做对不起他的事。今天“小蒯三儿”向她求爱的事,幸亏没跟他说哩。要不然,他不得把这事儿闹到联合国去?她把剩下的几瓶啤酒都一股脑儿喝了下去。之后,她没有去卧室同她的弥勒佛黑丈夫同床共眠,而是自结婚一来第一次在深夜里远离了丈夫。
(这比哭鼻子要厉害的多。看来,那句破谚语果真灵验哩。)
一池平静的秋水,骤然微妙地被激起了一层层涟漪。
这些年来,花四嫂对她的宝贝儿花四可以说宠爱得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丈夫已背着她做出了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她对她的宝贝儿花四还能爱得再上一层楼吗?
“今儿里他还装模作样地抱我哩。这个没良心的。说他是走形式,倒没屈说他。”
那一夜,花四嫂失眠了。
她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丈夫可能真的不爱自己了。莫非,他真的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在城里包养什么二奶奶(当时的花四嫂还不知道包养女人的真正说法和意思,光听别人说什么二奶二奶的,认为二奶就是二奶奶的简称)啦?要真的是这样,自己该怎么办呢?反正不能骂,骂也没用。再说,这也不是骂骂就解决了的,骂大街除了闹些笑话没有一点用处。若是不管不问顺着他呢?不行,那样下去,我算什么呀?不行,不能这样?着,只有憨二妮才?着哩。想到这里,她禁不住苦笑了一下,骂自己道:都啥时候啦,还有心瞎寻思。她想到卧室里把花四叫醒问个究竟,她又怕花四承认了事实自己一下子接受不了再闹腾起来,让人笑话。于是,她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再问问花四这个没良心的。
后来,花四嫂还是睡着了一小会儿,却做了一大堆梦。奇怪的是,她在梦里不知又为了什么事儿去骂大街了,只是骂不出声来,还与有神经病的大嫂子接上了火,后来又与三香打在了一起,就是没梦见花四如何不要她了。看来,梦这东西就是白天里瞎寻思的事儿,没寻思的事儿,怎么也掺和不到梦里去。
越怕么越就来么。
果不其然,花四开始隔三差五的在城里夜宿不归了。她憋不住了。问了他,可花四不承认。再问,他就推脱忙。还是花四嫂做梦也没遇到的事儿。
于是,花四嫂决定找“小蒯三儿”,让他帮忙了解打听花四的举动。当她截住“小蒯三儿”时,又把这种想法否定了。她只是和“小蒯三儿”寒暄了几句,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就把“小蒯三儿”支使过去了。后来,她决定和花四面对面的谈谈,谁知那个该死的花四就跟她肚里的蛔虫一样,把她的想法知道的一清二楚。就在花四嫂决定要和他屈膝长谈的时候,他打电话说,工地催活儿紧,他要在城里住一阵子,不回家啦。说完,花四就把电话扣死了。
花四嫂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心里没有了着落。以前他每次打电话来,告诉说不会来啦。花四嫂总要嘱咐几句。她生怕她的宝贝儿花四冻着、热着、渴着、饿着喽。就连要多喝水这样的话她不知对“花四”嘱咐多少遍。她生怕她的宝贝儿花四上火。因为花四好嗓子干,还好牙痛。这次花四打电话没等她嘱咐就扣死了电话,可见花四对她已有了厌烦情绪。他说他要住一阵子,这一阵子该是多长啊?花四嫂自此觉得心里没有底了。又是果不其然,花四打打了那次电话,就再也没打过一次。更没回来过。就连收秋种麦这样的大忙季节,他也没回来看看。幸亏花四嫂结交了“小蒯三儿”这样的朋友,一股脑地帮她干这干那的,既麻利的收了秋,也顺利的种上了麦。
一切忙完啦。当花四嫂踩着路面上的簌簌作响的落叶的时候,又一个心事儿堵住了她心口。
“这个花四,天冷啦,也不回来一趟拿被子。他不会冻着吧。”
于是,她想让“小蒯三儿”带着她给她的宝贝儿花四送棉被和厚衣裳棉袄鞋袜之类的东西去。
“四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是何苦呢?他都那样了,你还给他送被子衣裳。”
“唉,管他怎么样哩。天冷了,他不回来拿,可能忒忙。”
“小蒯三儿”知道花四嫂心疼“小花四”,劝他也是白费口舌,就不再劝说了。再说,人家好歹还是两口子,自己不该瞎掺和。他回家骑过电驴子来,就把花四嫂包好的被子衣物捆绑在车上。不料,花四嫂又抱了一个沉重的编织袋过来了。
“这是嚜啊?”
“山芋、长果、金瓜,他喜欢吃这些,我给他装了些。”
“跟搬家似的。”
“带上吧,他爱吃这些。”
“小蒯三儿”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又想着法把这些东西再捆绑到车上。可是,当花四嫂锁上大门也骑在“小蒯三儿”后面准备要走的时候,她突然拍了拍“小蒯三儿”的肩膀说:
“别慌走,叫我下来。”
“你又忘拿嚜啦?”
“没忘嚜。我不去了。”
“咋不去了?”
“我觉得去了见了面儿怪不得劲儿哩。”
“你给他们送东西,还有什么得劲儿不得劲儿的?”
“反正我觉得不得劲儿。好兄弟,辛苦你了,你自个去吧。我在家炒好菜等着你。”
“小蒯三儿”见花四嫂说话时红了脸,挺认真地样子,没再说别的,就一个人下了趟子。
“小蒯三儿”走后,花四嫂觉得天时尚早,就拎着麦种扛着小挠钩到地里点补麦田地头去了。她点补了家前的,又去了东南。等她点补完,还不到中午。她回来在路过村东头的小饭馆的时候,顺便要了四个菜准备招待“小蒯三儿”。她估摸着十二点“小蒯三儿”能回来,就让中午十二点把菜送过去。
到了中午十二点,小饭馆的女老板翠翠提着饭盒送菜来了,可“小蒯三儿”还没回来。花四嫂只好安排着把菜先放到茶几上等着,她觉得“小蒯三儿”兴许快回来了。她付了钱送走翠翠,便坐下来等着。谁知,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就起身去卧室里歪着去了。
要按过去,她下晌进了家就打开电视。现在不行了。她已经老长时间不看电视了。她觉得自己特别需要清静,越清静越好。有时,她可能出于习惯,不自觉或者出于无聊,又打开了电视机。可是还没等看清楚是什么节目,就又匆匆地关掉了。她嫌电视吵得慌。在百无聊赖的情况下,合目养神成了她唯一的爱好。说是合目养神,其实,合目倒是真的,她那双长眉大眼像圣母打坐一样自然的闭合着;要说她养神,鬼才相信哩。她是在闭目的世界里像祖冲之推算圆周率一样在一次次地推算着这些年来她对“花四”那些点点滴滴的情感。因为她的眼角里时常有泪珠儿在荧光。
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小蒯三儿”才骑着电驴子进了花四嫂的家门。花四嫂慌忙用枕巾抹了把脸,出来迎接“小蒯三儿”。打了招呼,她突然想起没打好洗脸水,就忙着去厨房去打。当她把洗脸水端到“小蒯三儿”跟前的时候,又突然发现毛巾没在脸盆架上,又忙着去找擦脸用的毛巾。等她找到毛巾拿到“小蒯三儿”跟前的时候,“小蒯三儿”已洗完脸带着一脸水正努着嘴眯缝着眼等着哩。她慌快地递过去,带着一脸的惭愧。她忙用问话为自己解围:
“咋回来这么慢?见着他啦吗?”
“不见他我把东西给谁呀?”
“他?怎么样?还,还好吗?”虽然花四嫂装着漫不经心,但她的眼神却流露出种种迫切。
“他好着哩。”
“哦,饿了吧。怎么回来这么慢?要的菜都凉透了。”
“找他呗。他换了工地儿啦。”
“哦。你先沏杯茶喝,我热菜去。”
“小蒯三儿”没听花四嫂的,而是帮着把菜端到厨房里。花四嫂打开了煤气炉热菜。“小蒯三儿”却立在厨房门口直直地看着,不肯离去。
“饿孬了吧。你先沏杯水喝,菜马上就好。”
“小蒯三儿”像没听见似的,仍然直直地看着花四嫂发愣。花四嫂热好一个菜倒在盘中递给他,他送到堂屋放下,还是回到厨房门口看花四嫂热菜。
“你不用在这何等,酒在跟前放着哩,你先喝着点儿。”
尽管“花四嫂”再三念叨,“小蒯三儿”依然我行我素,直直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花四嫂忙乎。直至第四个菜热好,他也执意地从花四嫂手里接过盘子端到堂屋里。他这么一神经,竟然闹得花四嫂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在后面跟着来到堂屋里。
“三弟,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你要是再打什么歪主意,我可饶不了你。”
“小蒯三儿”一听,笑了笑没言语。
“天冷,你喝点儿辣酒吧。”
“别了,我还是喝瓶啤酒吧,白的,咱享受不了。”
“那你自个启吧。”
“行。你也喝点儿吧。”
“喝点儿。我今儿里好好陪陪你这个大功臣。”
一股甜蜜早在“小蒯三儿”的身上犹如岩石下的暗流悄悄地涌动着。刚才他明目张胆地直勾勾的凝视花四嫂,在同情、惋惜、欣赏、可怜、发誓、打抱不平、心疼、埋怨、体谅、于心不忍等多种复杂的情愫里也多少包含着这种甜蜜。当然,这种甜蜜只有男人才能体味的到。那是一个男人能在极其明朗的情况下,单独享受来自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专门为他甘心情愿地提供的某种待遇,一种暂时的能随时操纵不属于自己的女人作威作福的体验。这种待遇与体验,往往是男人们屡次三番都自得其乐,甘愿沉溺的。
甜蜜之余的“小蒯三儿”觉得花四嫂的脸上有一种欲言又止、欲擒故纵的表情。果不其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花四嫂已倒上了啤酒并端起了酒杯:
“来,三弟,我不说谢谢你啦。你帮我忙活了半月,还帮我去城里送东西,这一杯,我敬你。”
“小蒯三儿”觉得甜蜜在心又盛情难却,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花四嫂”也跟着干了。花四嫂抓起酒瓶又要给“小蒯三儿”倒酒,“小蒯三儿”一下拦住:
“四嫂子,你要是再这么客气,我以后就不听你的了。”
“好好,给你,你倒吧。”花四嫂把酒瓶让给了“小蒯三儿”。
“这还差不多。”“小蒯三儿”说着笑了笑,接过酒瓶给花四嫂倒上酒却要挟说,“四嫂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想的么,你喝三杯,我就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瞎说,我现在嚜也不想。”
“你就不想知道四哥现在的情况?”
“不想。”
“真不想?”
花四嫂看了“小蒯三儿”一眼没言语。
“行,你不想拉倒。”
“小蒯三儿”也玩起欲擒故纵的把戏儿来,只顾自己喝酒。他一边对“花四嫂”故意扬扬不睬,一边故意那眼角斜视花四嫂,不时地做着各种鬼脸儿,还有意识地弄响喝酒吃菜时的声音挑逗她。
花四嫂的确极想知道“小花四”的消息,知道“小蒯三儿”在故意逗她。如果不顺着他,他还会闹腾个没完。想到这里,她端起酒杯说:
“好好,算你猜对了,我认输,我喝。”
说罢,花四嫂一气儿喝了三杯啤酒。
不料,“小蒯三儿”哈哈一笑,突然翻脸说:
“你喝晚了。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啊?”
“只要你亲我一口,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通通告诉你。”
“不行。这算什么条件呀?你不说算了。”
“就这条件。反正酒也喝了。你不听,我走了。”
“小蒯三儿”说罢,起身要走。花四嫂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并跟着站起来,装着嗔怒的样子骂道:
“好你个不要鼻子的‘小蒯三儿’,乘人之危不说,你还落井下石。你知道,你知道人家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花四嫂这一骂,不想骂出了情绪,引动了情感。俩人愣愣的站在一起,“小蒯三儿”一米七零的个头,还比花四嫂矮半头哩。“小蒯三儿”仰视了一眼花四嫂,不知怎的,尽管觉得花四嫂温情脉脉,美丽动人,但又突然觉得她貌不可犯。他还看见花四嫂的眼角里噙着的泪花哩。
是的,一个正派的女人,绝不会拿自己的爱与仇,情与恨,哀与乐当儿戏,哪怕是在至亲至爱的人面前,也绝不妥协半步,她以自己天生的气度支撑起自己天生的气质,并让自己所特有的气度气质在大无畏精神的灯塔下召感着周围那些对她有所向往的人们。
有些心慌的“小蒯三儿”上次领略了花四嫂爱的风采,这次他又领略了“花四嫂”爱的精髓。他不得不再次拜倒在花四嫂的衣裙下,连他在情欲的促使下把花四嫂的手攥在手里又放在嘴唇上的匆匆一吻,都禁不住心惊胆战起来。这大概也是出于自己情不自禁的爱吧,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爱。
“小蒯三儿”知道了自己的无聊,他不好意思的放开了手,自我解嘲地向花四嫂赔着不是:
“四嫂子,不闹了,我错了。”
花四嫂示意“小蒯三儿”坐下。并与他相携而坐,将“小蒯三儿”的手捧在手里,说道:
“三弟,别闹了。您四哥他到底怎么样?瘦了吗?你说他又换了工地儿,换了多些天啦?你见到他找的那个女的来吗?她她长得好看吗?他没有说回家来吗?他,他问起、问起过我来吗?”
最后的一问,声音降得很低,低得让人有些难为情。在这一连串的询问脱口而出的同时,那颗噙在眼角的泪花随着滚到了脸颊上,她不好意思地揾去,端起酒杯,解颐而笑并说道:
“你看我,刚才还说要好好陪陪你这个功臣哩,竟然问个没完,耽搁了吃菜喝酒。来,三兄弟,我真心谢谢你,喝一杯。”
“好你个四嫂子,真有你的。我真诚地请你原谅你三弟。好,不闹啦。喝。”
俩人这次碰了碰杯,都一饮而尽。又都抹着嘴会意地笑了。“小蒯三儿”又抹了一下嘴说:
“四嫂子,你还‘你四哥’‘你四哥’的哩。我见那个女的来。四掌柜地让我把东西送到他住的地方去,他倒没有背我的意思。我看那女的长得不怎么样,倒是不胖不瘦的,就是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屋里摆的乱七八糟,七八双拖鞋散乱在门口,踢过来踢过去也不归整归整。一看就知道不是过日子的人。镜子前东倒西歪地摆着一大堆化妆用的东西,那女的留着老长的手指甲,染得花花绿绿的。说什么养指甲就是养家,不洗碗不做饭,啥也不干。看样子四掌柜地现在挺好,没再胖可也没瘦。他说他又包揽了一个大工程上的活儿。还跟我装样子摆谱,说什么整天忙得连吃顿素静饭的空都没有,哼,舍不得管我饭是真。哦,他还说可能到年下也不回来啦。”
花四嫂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读课文那样认真仔细地听“小蒯三儿”说着、比划着,脸上还不断地变化着表情,有心疼的,有关心的,有不解的,有担心的,就是没有怨恨的。
“您四哥不是小气人儿,平常里你来玩儿,他可从来没心疼过,这次他可能确实没空。他这么忙,连饭都吃不好,这咋弄啊?”花四嫂在“小蒯三儿”停顿的时候,插了这句替花四解释又心疼花四的话。
“您别净听他的。他还说他忙得不睡觉了呢?这你也信啊?我看他是在我面前装样。我的意思,不管怎么样,横竖你回家一趟。你想到底怎么样,回来跟你说说清楚。他不仅不听,还跟我摆谱,说忙这忙那啦,还说他牙疼了一星期不能吃东西打吊瓶起不来啦。耽搁多少事儿啦,还说他跑项目跑款子跑得吃不消啦,甚至还说花的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啦。哼,没钱还养小老婆?谁信啊?”
“小蒯三儿”的舌没学完,花四嫂的眼里又一次闪动起泪花来,她用巴掌抹,却越抹越多。慌忙跑开后,干脆躲到厨房里低声啜泣起来。
“小蒯三儿”从花四嫂跑去的背影里读出了“心疼”两个字。他也因此心疼起花四嫂来。他肃穆着脸,把啤酒倒满,喝了,再倒上,又干了。再倒,发现瓶子空了,又拎起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又倒上,这样他一连干了六杯啤酒。他两眼发直地盯住一个地方发起呆来。
花四嫂在厨房里掉了一绷子泪,忽然想人家“小蒯三儿”还在家里呢。就慌忙调整了心态,洗了把脸,两眼还是红红的,鼻子也有些齉塞。她擤了一下鼻子,试着通了几下气儿,才进屋,不声不响地坐下。还带着哭腔礼貌地说:
“三兄弟,你看我。耽搁你吃饭了。”
“小蒯三儿”没敢拿正眼看花四嫂,他知道花四嫂有意识躲闪他的目光。“小蒯三儿”见她坐下了,端起酒杯来示意她喝点,花四嫂又酸涩着嗓子颤巍巍地说:
“三兄弟,我不喝了,我这会儿里不想喝,你自个喝吧。”
说完,那双好看的眼睛又抹搭起眼皮来。她尽管有意识地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和“小蒯三儿”交流,但两眼又禁不住含起了热泪。那是一种在极其心疼某种心爱或感悟出某种情愫的情况下才有的热泪,这种热泪盈眶下的情愫犹如淫雨连绵季节里因饱含雨水又暄又软的堤坝,随之就有崩溃决堤的危险。
“小蒯三儿”默默地喝了一口啤酒,又倒满杯子。两人陷入沉默之中。在这阵儿不该有的沉默已沉默得不能再令人沉默的时候,花四嫂经过一阵急促的心理排解,终于把眼眶中的百分之八十的眼泪给噙了回去,剩下的那百分之二十因为已经流到眼睑的边沿并且还模糊了视线,只能用巴掌来清理了。她觉得不能再沉默了,让人怪尴尬的。于是,她抬起巴掌来抹着眼角自我解嘲地说:
“你看我,心里禁不住一点儿事儿,一点儿事儿也掉眼泪。来,三兄弟,喝。”
说罢,花四嫂主动地端起酒杯来,一扬脖子,干了。
“小蒯三儿”被花四嫂的真诚行为感动了,也端起酒杯,干了。
“三弟,我也不怕你笑话了。你刚才学你四哥牙疼啦,没钱啦,我心里就疼得慌。这个憨熊,也不知道回来一趟,家里有钱,你回来拿不就完啦。我还能把你生吃啦咋地?三弟,明儿里,明儿里你再帮我取些钱给他送去。”
花四嫂又开始嘤嘤啜泣起来。
“四嫂子,他瞎编排,你还心疼他哩。他在城里玩小妮,包二奶,你还给他送钱,你有病啊?合天底下有这样的事儿吗?”
“小蒯三儿”心里着急,一下抓起花四嫂的手臂。花四嫂没有拒绝,但依然平静地说:
“三弟,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在外,手里不能没有钱。他还年轻,该不贪心玩儿啊,玩儿玩儿也没什么,不要紧。人人都有追求的权利。他追求,他认为那样好,那样美,就让他追求去呗。咱能拦住他吗?再说,拦得了初一,能拦得了十五吗?他也可能过过新鲜头也就没事儿啦。”
“四嫂子,你有病吗?他都不要你了,你还为他找理由哩。合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女人吗?”
“小蒯三儿”一边搓揉花四嫂的手掌,一边摇晃着,示意着花四嫂听点儿他的。
“三兄弟,我觉得咱俩也不外了,我说这些你也别笑话我。明天,我给他送点钱去。我不大出门,一个人拿着钱不保险,你明天还得耽搁一天。”
花四嫂的一意孤行,让“小蒯三儿”百思不得其解。他见花四嫂如此坚决,也只好胡乱地答应了。他拿起花四嫂的手来亲了又亲,见花四嫂依然毫无表情,任他玩耍,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孟浪无聊,就知趣地放开了。原先心里仅有的一点儿想法,也只能扔到爪哇国去了。
“小蒯三儿”又喝了些啤酒,吃了些菜,说了声“我走哩”,便起身到了院子里,转过电驴子,打着火,一溜音儿地走了。这时,花四嫂还没来得及从沙发里站起来哩。
令花四嫂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她的宝贝儿花四滚回来了。
花四嫂听到沉闷而熟悉的敲门声,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疑为是“小蒯三儿”在捣乱,见还敲,便试着去开大门儿。拿电棒子一照,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堵在了门口。那风衣裹在身上,宛如一个硕大的皮球罩上了一圈儿围裙,被两只穿着尖头皮鞋的小脚支撑着,与上面的胖脑袋组合在一起,酷似一个放大了一万倍的胖墩子玩具。花四嫂一眼没认出花四,扶着门板问了一声:
“你找谁啊?”
“是我。”花四的沉闷声儿一点没变。
一听到花四那沉闷的声音,花四嫂顿时喜出望外。她一下打开大门,让花四进来,快速地向外撒望了一下,见没有旁人,然后放心地把大门关上拴好,生怕她的宝贝儿花四再跑了似的。
她转身扑上去,用女人特有的的空心拳捶打着花四的肩头,嘴里骂了几句“没良心的”,就一下子把花四抱住了,并且嘤嘤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
“你个没良心的,你说走就走,说不来就不来。你叫人家咋子挂着你啊?这么些天,你也不打个电话来,你知道人家心里该多难受吗?”
花四任凭她发泄了一阵,一句话也不说,挣脱着放好电驴子,径直去了堂屋里。花四嫂就哭着给花四舀洗脸水去了。花四进了屋没有脱风衣就一腚歪在沙发里发呆。花四嫂端着脸盆进来,放在盆架上,就过去拉花四起来,并给他解风衣扣子,脱风衣。花四顺从地脱了。待花四洗完脸,花四嫂忙把毛巾递过去,花四也顺手接了。花四嫂麻利地换了一盆温水来,让花四坐在沙发里,又蹲跪下来给花四脱掉鞋子,给他洗起脚来。她打结婚以来一直这样,尤其在冬天里。花四又顺溜地依了。这时的花四不再是木头墩子了。他看着那么高的女人真情努力地蹲跪着低着头为他认真地搓洗着双脚,似乎有了一种感受,情不自禁地抬手抚摸着女人的头顶和秀发。花四嫂不觉一振,但没有拒绝,任凭男人抚摸着。她又闻到了久违的味道了,男人的脚臭味儿令她激动不已。她将男人的小胖脚搓了又搓,洗了又洗,然后起身到卧室里拎了双布拖鞋出来,又蹲跪下去帮男人把脚丫子揩干。花四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他一下子把蹲跪着的花四嫂搂在怀里,亲吻着花四嫂的额头。
一股异样的暖流袭来,花四嫂挣脱了一下,便顺从地依偎在花四的怀里,眼角里滚出了大颗的泪花。花四嫂没有沉溺于情欲里,她挣脱了花四的粗短的臂膀,悄悄地揾去腮边的泪花,低着头起身端起了洗脚的盆子,出去了。空手折回来齉涩着鼻子对花四说道:
“没吃饭吧,天冷,喝碗热汤面吧。”
“唔。”花四由衷地支吾了一声。
花四嫂转身下了厨房。她现和面,现擀。煤气炉子上先倒上暖瓶里的热开水,并卧了两个荷包蛋,不到十分钟,一碗葱花荷包蛋热汤面热气腾腾地放在了花四的面前。花四深情地看了女人一眼,弥勒佛一样的胖腮帮子动了动,就拿起筷子一边挑起面条来吹气降温,一边吞吃起来。花四嫂又端来一小碗儿面汤放在花四旁边。
花四嫂站在一边等花四吃完面,没有马上收拾碗筷,她对花四说:
“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也别急眼。我问问你,你真的在城里有女的啦?”
“你知道了还问。”
“你喜欢她吗?她也喜欢你吗?”
“不喜欢她也不到咱这小城来。”
“她真喜欢你?”
“真不真这谁能知道啊?”
“打算跟她过一辈子吗?”
“没想过。过到哪里算哪里吧。”
“你也想过我来吗?”
“没有。你在家里过得好好的,想什么想?”
“怎么叫过得好好的?收秋种麦你都不回来。”
“我不回来,我,我不是忙嘛。又刚揽下一个大工程上的活儿。”
“就算你忙,你不回来也不要紧。那你把我晾在家里算啥呢?”
花四不语。
“要不,咱就办个手续。”
“我,我不想离婚。”
“真不想离婚?”
花四不语。
“你跟那女的不说你要离婚是假的。你保准跟人家说过跟我离婚后再跟她结婚的话来。”
“是说过,我只不过哄哄她。”
“你哄人家能哄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做也对不起人家呀?”
“我怎么对不起她呀?她要钱,我给她钱还不行啊?”
“给钱?你给她多少呢?你也知道,咱家里这些年一共积攒了四十万块钱,你打算都给她吗?”
“都给她?这倒没想过。她也没说要这么多钱。”
这时,两人陷入沉默之中。花四嫂沉默良久,去卧室里拿出几个存款折放在花四面前,说:
“这样吧,你今天回来,肯定是为钱来的。以前的积蓄都在这里,你拿去吧。早晚要出飞儿的东西,我给你收着也没有用。本来打算给你送去,你来啦,省事儿啦。”
“这,你以后花么呢?”
“我跟孩子有这十亩地,能过。只是你以后要有所打算。无底洞是填不满的。”
花四又不言语了。
“如果你想离婚,你就离。我除了要这个院子和孩子,什么也不要。我不能让孩子无家可归。她年青,还能给你生。”
“你真的一点儿么也不要啊?”
“真不要。你如果心里还有孩子,承认你是他俩的亲爹,你就想着给他俩交学费就行啦。如果你不想管就拉倒。我向学校申请救助,申请不下来就借,横竖把他俩送进大学。”
“孩子你就别管了。我到时就交学费生活费。那你咋办?”
“我不用你管。我身体没病,不用吃药打针。吃的穿的都有。也不用花钱。家里有菜园,也不用赶集买菜吃。到时卖点儿粮食,回娘家不空着手就行了。”
一阵沉默。
“今儿里黑家你还在家里睡吗?”
“在。”
“那你就睡卧室罢。”
“你呢?”
“你别管我了。”
“我想,我想跟你一块儿睡。”
“那算么啊?别想了。铺都铺好了。你自个睡罢。”
“那你在哪里睡啊?”
“我睡东跨屋里。”
“我去我去。”
“别了。”
花四将那几个存折敛起来,拿着去了卧室。花四嫂收拾好碗筷,洗了脸,就去东跨屋里歇息了。
到了半夜,花四拿着一个存折去东跨屋找花四嫂。一推门,没推开。他使劲推了又推,还是没推开。
“别推了,插着哩。”花四嫂说着拉着了灯。
“你开开,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明天里说吧。”花四嫂说罢,把灯关了。
花四又不甘心地推了几推,便缩回卧室歇息去了。
第二天早晨,都已七点多了,花四日日偎偎的没起来。花四嫂见他没起来,就没做早饭。到了半晌,花四才起来,见脸盆里已经打好了洗脸水,连牙膏都给他挤好放在牙缸子上了。便赶紧洗漱。
“吃么饭啊?”候在一旁的花四嫂问。
“吃么都行。要不,你还是擀碗热汤面喝吧。这些天嗓子老是干渴得慌。”
花四嫂到厨房下面去了。她知道他可能要喝面,早就擀好等着哩。
花四收拾着他要拿走的一些零碎东西。捆在电驴子上。
不一会儿,摆在当门沙发前的,还是葱花荷包蛋热汤面和一小碗热汤。
花四收拾完,就闷着头把面吃了。一抹嘴,说:
“我走了。”
“到了城里,去医院查查,别偎出病来啦。”
“唔。”
“想着多喝水。”
“唔。”
就这样,花四嫂的宝贝儿花四骑上电驴子一溜音儿地走了。
花四嫂去卧室抱昨晚花四用过的被窝儿,她要拿出去晒晒,她要把那些已不属于她的气味晒出去,并让太阳杀杀菌,消消毒。在她抱褥子的时候,不料掉在地上一个存折。她拿起来一看,是那张十万元的存折。她把存折攥在手里,骂了一声“没良心的”,眼角里就涌出两行热泪来。
她不放心花四的起居生活,竟然隔三差五的去城里为花四他小两口打扫卫生,整理房间,还洗洗涮涮的。那个“小窝窝头”女人在旁边看着直瞪眼。后来俩人熟了,也说些女人之间的体己话,跟要好的姐妹似的。只是花四在场的时候,你看我我看你的,形如两平世人。花四也跟回娘家似的回家来,带些食品吃头。他愿住就住,花四嫂照样给他做吃做喝,不撵也不攀,但不吃花四带来的那些东西。每次等花四走了。她就进城去,把这些好吃的东西分给两个可爱的儿女们。她知道花四不会给他们买这些东西吃。
半年后,花四嫂还是去法院办了离婚手续,尽管花四没有到庭。婚之所以离得顺利,是因为审理此案的庭长看上了花四嫂。离婚案刚宣判三天,那个自作多情的鳏居庭长就托人来花四嫂家上门求亲。按说这个鳏居庭长条件不错,子女都已经成家另过了,手下有两处院子,说是一旦开发着,能值一百万。谁知花四嫂艮也没打就拒绝了:
“乡下人都想着法儿里寻欢作乐,城里人条件充足更难捉摸,干脆不如没有省心。”
跃跃欲试的“小蒯三儿”听说后,也自动打了退堂鼓。不料,他为花四嫂归纳的九大美状传到了乡镇计生办马主任的耳朵里。他找了个计生方面的理由来村里见了一眼花四嫂,目瞪口呆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这位领导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地敦促村干部,一定要把花四嫂纳入村干部班子来,让花四嫂担任村计生保健员。村干部一找花四嫂谈话,没想到花四嫂竟然答应了,还大有“仰面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感慨,感觉自己当年骂入这个党员没白费,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立马欣然的上了任。上任后,她认真做笔记,积极做工作,大胆出主意,主动攻难关,把村里的计生工作搞得利利索索,人人都夸“花四嫂”是那块料。那位高高在上的马主任似乎也可以挤出时间能关怀这村里的工作了。他以树立村里计生工作为样板儿为由,三天两头的来村里指导工作,村支书虽然忙得不亦乐乎,但心里却不亦说乎。那位马主任还时不时的以“树标兵、赶先进”的名义带着花四嫂去县里学习参观。村里人都私下里认为花四嫂这回官运亨通了,很有可能被调到镇里或者县里当大干部去,佩服的眼光朝着花四嫂聚焦而来。就连村支书也以伯乐自居,笑呵呵地打哑谜,似乎花四嫂的成绩里面也有他的功劳。可是有一天,花四嫂突然跟村支书提出声明:她要辞职不干了。村支书一头雾水,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不干了就是不干了,哪里这么多为什么?”
不谙世事的村支书和马主任说起了花四嫂出尔反尔的行为,马主任苦苦地笑了笑,没说什么。那是心知肚明的一种苦笑。原来,这位马主任利用一次开会的机会,以谈工作为由将花四嫂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的密室里动手动脚,又厚颜无耻的以打算将花四嫂调进计生办工作为由要花四嫂做他的地下情人。
再后来,村里选举花四嫂当村官,她还是没有推辞。她在就职演说时说:
“只要能为大伙出力,让咱村走发家致富的幸福路,我这百十斤豁出去啦。”
几年后,花四嫂的身子豁没豁出去不得而知,反正她号召村里集资办企业时,率先拿出了十万元。后来村里连续上了几个大工程。先办了一个砖瓦厂,后又建了一个面粉厂,紧接着加工起了方便面。产品遍销全国各地,人均收入翻了又翻。村里人都夸花四嫂不仅人长得漂亮,还聪明有魄力。
再后来,她要把二哑巴接过来与她一起住,因那个与三香相好的叔叔按人口分着村里的福利,便横加干涉,还没能找出合适的理由。花四嫂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说她要通过法律途径还二哑巴一个人身自由。
她经常给那个神经病大嫂吃的用的,已是乳妇皆知的了。
“小蒯三儿”不甘心只为花四嫂开车当司机,他还想独占花魁成为花四嫂的压寨男人。虽然经过了几番努力,但花四嫂都不止一次地拒绝了他,并一口一个“别想”。花四嫂始终认为她的宝贝儿花四会回到她身边来。她认为花四那样做是因为他年轻,男人年轻的时候总会想三想四的,不着个斤两,等到热乎劲儿过去啦,也就明白了。等到明白了,人也就回来了。“小蒯三儿”这个花痴,听了花四嫂的这番理论,笑话花四嫂才是个地地道道的花痴。
尽管花四嫂和花四办理了离婚手续,但只要地里下来山芋、萝卜、嫩棒子、绿豆、长果、金瓜什么的,她照常让“小蒯三儿”帮着给花四送一些去。她说,一来种着人家花四的地,二来他喜欢吃这些,毕竟夫妻这么多年,这多少是个念相。有人说花四嫂还是隔三差五的去城里为花四收拾房间,打扫卫生什么的。这也是真的,那个“小窝窝头”女人已好吃懒做得不可救药,她老舍不得爱干净的花四受委屈。
有人笑话“花四嫂”是第三者插足,花四嫂理直气壮的说,世界上有老太婆往年轻人的被窝里插足的吗?就是有,恐怕也难插进去。
有时因为工作忙,她还让“小蒯三儿”把花四小两口的被窝儿给拉回来拆洗。当别人问花四嫂为啥对花四还这么好时,花四嫂说,那些年花四对她不错,毕竟夫妻一场,她怎么也忘不了花四对她的疼和爱。
后来,花四嫂终于经不住“小蒯三儿”的软泡硬磨,答应了“小蒯三儿”,让他当上了压寨男人。花四嫂说:
“我老了,不能给你生儿育女了。”
“我只要你这个人儿,儿不儿女不女的没事。”
“我喜欢‘花四嫂’这个名字,不能让人改口喊我‘蒯三儿嫂’或‘小蒯三儿家’。”
“行。不改就不改。要是改了,我还觉得别扭哩。”
于是,“小蒯三儿”依然叫她花四嫂。蒯家举行了隆重的结婚仪式。在婚礼上,“小蒯三儿”郑重宣布让村里人仍然叫她花四嫂,他说:
“我‘小蒯三儿’长得不怎么样,叫响的名字也不亮。大伙叫她‘花四嫂’叫惯了,就别改了。其实,这个‘花四嫂’就是‘花似嫂’,意思就是像花一样美得女子。她人美,本身就跟一朵花似的,管他四嫂不四嫂的哩,只要她对我好,心里得劲儿就行啦。”
“小蒯三儿”这么一宣布不当紧,气的他爹老蒯头也当场宣布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断就断,反正美人到手了。“小蒯三儿”天天跟喝了花蜜似的。
花四嫂不愿让人改口是她始终没忘记花四对她的知遇之恩,她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离开“花四”的影子。
再后来,就在花四嫂的事业蒸蒸日上,当选为镇委副书记的时候,一场车祸让她失去了双腿。但村里人仍然让她当村支书,村里人说离不了她。于是,一位既是镇党委副书记又兼任村支部书记的瘫子女书记在县里出了名。
就在这个时候,花四被他的“小窝窝头”情妹妹抛弃了。他的情妹妹卷走了花四几百万的存款,跟着年轻的情郎远走高飞了。花四一着急,好渴的毛病加重了,到医院一查,是喉头癌。花四嫂出钱为他做了切除手术后,花四回到了花四嫂身边。花四嫂哭着恳求“小蒯三儿”,让他答应她照顾“小花四”。“小蒯三儿”大人大量,欣然同意,花四嫂喜得跟小燕子似的。这样,院墙扒了个门儿,两家变成了一家。花四嫂拄着双拐照顾花四。这时的花四已经从一个胖葫芦又变回了那根胡萝卜。
“小蒯三儿”寻思了三天三夜,要花四嫂物归原主。花四嫂不同意:
“你把我当成什么啦?拉过来让过去的。”
“有孩子,见面儿怪不得劲儿哩。”
“哪怕么啊?个叫个的。”
花四一听,更是惭愧的涕泪泗流。他要给花四嫂下跪,花四嫂用双拐挡住了:
“是人都会有错。不是下跪就能免了的。如有心胸,就天天推着我在村里转转。”
“下辈子,我花四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花四不能说话,但非要用笔写下这句话让花四嫂看看。花四嫂看后,激动的掉起了眼泪。“小蒯三儿”忙把面巾纸递过去。花四嫂擦罢眼泪,莞尔一笑说:
“不用下辈子,只要你现在能关心关心我就行啦。下辈子,下辈子我在棒子地里早就许给你蒯三儿兄弟啦。”
花四听出点猫腻儿来,因不知实情,直瞪眼。在旁边的“小蒯三儿”的心里却跟当上了皇上似的。
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打死也不能说,但到了该说的时候不说还不行。花四嫂说露了嘴,怕花四心里纠结,就原原本本地把“小蒯三儿”在玉米地里向她求爱的那档子事儿跟花四说了,花四听了眨巴着眼,看看花四嫂,又看看“小蒯三儿”,理解的点着头。花四嫂拉起花四的手,深情地说:
“‘小花四’,人这辈子就是活个真。如果你不嫌弃,你就叫我姐姐吧。你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行啦,你心里明白就行了。要是你同意,你就点点头吧。”
花四这根萝卜感激涕零。他不仅点了头,还深深地向花四嫂和“小蒯三儿”鞠了一躬。他用笔又写了这样的话:
“谢谢你们这样相信我。”
从此,只要天气好,花四就推着花四嫂在村里或附近的村里去转转。他跟村里人比划着说:
“如果有可能,下辈子还推着花四嫂转。”
花四嫂笑着用拐杖捣了花四几下说:
“没良心的,咒人也不能这么咒法呀?你让我下辈子还站不起来呀!”
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有人会问:
“你怎么对花四嫂知道的这么详细呀?”
我如实地回答您:
“因为‘小蒯三儿’就是我。”)


              二0一0年九月七日第一稿。中秋节第二稿。国庆节修改成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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