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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审判 39

时间:2018-07-11 07:20:18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55898   评论:0

39.

等我再次去三十八中学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学校已经开学了几天。

秋老虎的余威犹在,天空像刚燃烧过的火炉仍然炽热。虽然是下午,学校里还是那么戒备森严。往里面看,操场里有一些学生在打篮球,上体育课。我想这和父亲小时候的气氛很不一样吧。我在校门口向满脸横肉的门卫费了不少口舌,他才让我进去。现在的中小学怎么看都像是森严壁垒的监狱,一点自由都没有。我找哪个部门呢,朝着办公大楼一边走我一边想这事儿。望着空旷的校园,乳白色的建筑,我才觉出自己的茫然,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我不知道他四十年前的老师姓什么叫什么,即便找到教过他的老师,他们很可能都退休了,在不在学校住也是很难说的。但是已经来了,只好碰碰运气了。

先去档案室了解一下也许是最好的办法。看看能否找到父亲所在班级的学生花名册,再找到他的班主任和代课老师叫什么名字,然后再去拜访那些老师。至于他们对自己的父亲还有没有印象那就看运气了。毕竟已经将近四十年了,从他们手里不知道送走了多好学生,记得与不记得都是很正常的。就连自己的小学老师见了自己,她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来了。那是过年的时候自己和同学一起去给她拜年。道理明白,当时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伤心。老师说,自己属于那种乖学生,话不多,也不惹事,不想刘思远啊,张华啊个性明显。言外之意自己太平庸了。我心里想其实他错了。我不是什么也看不出或者并不懂得,我只是懒得表现出来,打扰了自己的平静。想到父亲的老师,即使他们当时三十来岁,现在至少也应该七八十岁了,是否健在都说不好,更别说别的。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泄气,就想回去。

我站在大楼前的旗杆下犹豫了一会儿,后来我提醒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要这么半途而废。自己还没有去调查怎么就知道不行呢。所以我还是向大楼走去。

走进楼里立马感觉清凉而寂静。我上楼看牌子找到教务处后,敲门进去,找到负责学籍档案的老师,说了大致在福利院一样的话,请他们帮忙查个过去的学生。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梳短发的阿姨,很精干的样子,说话语速很快,态度热情。她在向我确定了父亲肯定在1972年至1977年期间曾经在这里上过学之后,就开始走到一排档案柜,打开柜门,从那一摞一摞的册子里寻找那个时期的学籍表。(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小学是戴帽小学,初一也在小学上,到了初中二年级才去中学。教育设置上是初中三年,高中两年即毕业)。她寻找的时候对我说,这个期间正是文革时期,正是管理秩序最乱的时候,她也不敢保证弄否找到,只能试试看。我说这已经很尽力了,很感谢了,找不到也没有关系。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对我说,初中的档案不全了,已经查不到他那个班了。问我知道不知道父亲高中时是哪一班的学生……我回答说,好像是高中四班。我把一张发旧的借书证递给她,上面在一栏里写着“高中一年级四班”,姓名:任忠礼。(上面还盖着学校的图书室的印章)。

后来她找见一个花名册,拿过来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翻着,终于找见了仁忠礼的名字。她说,对,任忠礼,找见了。在高中三年级四班的学生册里有他的名字,班主任是吴长江老师。他是从张耀祠老师那里接过来的。不过吴老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是位教语文很有经验的老教师。倒是张老师还健在,奥,教数学的特级老教师。他家就住在学校后院的家属楼里。

我连连感谢,又问怎样才能找见这位张老师,她说,具体住在那座楼自己也不知道,你去那里一打听都认得他,应该好找。不过他近年身体不太好,方便不方便见你就不好说了。你可以去试试看。她还体贴地对我说,姑娘啊,别嫌阿姨多嘴,这种事也就是碰碰看了。张老师就是见你,他是不是还记得四十年前的事也很难说了。老师们教过的学生太多了。我说谢谢,我能理解。遂后向她告辞走了出来。为了减轻因为太唐突的拜访带来的反感,我去附近一家超市买了一箱子液体牛奶和几斤苹果提在手里。现在回想起来,拿这点礼品主要是在自我安慰一下,为自己壮胆。

果然在家属院我一提张耀祠老师的家,传达室的人就说出了门牌号码,一点也不费劲儿。我先找到三号楼,又找到二单元,就爬上四楼来到张老师家门口。此时我除了爬楼梯引起的心率加快,还有心理上忐忑不安引起的紧张。

哒哒哒,我轻轻地敲几下门。里面没有动静,这正好迎合了我回去的心理,就准备转身离开。这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悉悉索索声音,并传来苍老的声音问是谁。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样解释我的登门。幸亏后来他打开了门,拉开一道门缝,用浑浊而警惕的眼睛盯着我,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想找他打听一下他学生的情况,因为这个人是我刚去世的父亲。他的耳朵有些聋,茫然而疑惑地看着我,我不得不很慢地把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一次比一次把声音放大。看他这样子,我真有些后悔来这里,怕什么也得不到。出乎意料地是,他竟颤巍巍地摘开铰链,让我进去再说。

他让我坐在一张沾满污渍的沙发上,自己则拄着拐杖坐在一旁的木椅子里。刚才一阵,我由于连说带比划出了一身汗,也为自己冒昧地闯到耄耋老人家深感不安。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干脆把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递给他看,看他是否还有印象。说实在的,看他这样子,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他从小柜上拿来老花镜戴上,盯着照片端详起来,脸上有种寻找答案的表情。他向我再次问起父亲的名字。

——仁忠礼。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他像是怕忘了,嘴里也嘟囔着任忠礼三个字。约有半分钟后,他的脸上慢慢放松了,有了笑意。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了光。似乎又回到了以前。他用苍老的嗓子含糊地说(大概是满口的假牙所致),“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有这么个人。好像八几年吧,不,还早些,是七几年,我带的班里是有一个学生嘴唇上有些毛病(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嘴)。他学习挺用功的,这点给我印象很深,所以有印象。那时候还没有实行高考呢。他和别的贪玩学生不一样。也不爱说话。我见他喜欢学习,就经常在课堂上提问他。但是他似乎并不愿意出风头,更愿意静静地独自学习,人有点腼腆。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是班里几个考上大学的学生之一。”随后他意外地向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看来他的脑子并没有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差,对有些事还是有些记忆。

我忙问,这个学生除了喜欢独自学习之外,对他还有别的什么印象。

他眯着眼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好像这个学生还闹过自杀。

我不由一惊。自杀?为什么啊?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事。

他似乎经过我这么一问,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说法似的。说,是啊,自杀。好像有个不爱学习的同学骂他难听的话,是当着班里的那么多同学的面骂的,他受不了,就躲到一个地方,对,好像是化学实验室去割腕子,流了很多的血,幸亏后来被人发现了,才没有出大事。后来这事叫学校知道了,被那位同学记了个处分。自尊心很强的。

我想同学骂他的难听话,肯定是对他的相貌进行了羞辱。这是父亲最忌讳受不了的。

再一个,老人喘着气顺着思路继续说,毕业那年刚实行高考,他是班里,几个上大学的学生之一啊,反正全校也没有超过十名。这一点印象很深的,班主任脸上有光啊。那时候,(他似乎深深沉浸在过去的岁月,脸上放着兴高采烈的神情),能考上大学的很少。一个班里五十多人呢。好像他的语文成绩很高……

后来等老人的老伴——一个个子胖乎乎但身体壮实的奶奶——从外面回来,(她说去超市买菜去了),我就离开了那里。我想,通过走访,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里是越来越真切了。我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至于他上大学时的个人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有时候我在对他说学校的事情时,他会提到当初他上大学的人和事。有次我说起现在大学里的学生考试作弊,搞对象同住,对未来的理想也就是找个好工作多赚钱而已,他听了都特别感慨,特别激动。这与他平时表现出的温和性情完全相反。他说起他们那时候上大学的风气,他们把所有的精力——起码是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读书学习上了,寒暑假都舍不得玩,全在读书。搞恋爱被人看不起,只能偷偷摸摸的。大家在学习上相互较劲,愿意为宏大的理想奋斗,出人头地。我对于他说的那些有的理解有的不理解。心里想他们活得累不累啊。

没有记得他说过大学期间的不愉快,可能同学们已经成熟了很多,对于奇特的长相不再大惊小怪,不再歧视,即使有也不会都表现出来。他没有给我说过自己这阶段感情上的事。只说那时侯的大学和现在不一样,禁止谈学生谈恋爱,怕影响来之不易的学习。谈恋爱的是个别少数。也没有从母亲嘴里听说过他在大学里谈情说爱的事。可见这可能基本是真实的。至于心里偷偷暗恋过谁没有就不知道了。他说过的只是他如何如何刻苦学习,不管班里闲事,(说同学们想推选他为班里学习委员,他没有答应。还在我上初中以后他就这样嘱咐我,不要为当班干部影响学习,可见这想法与他早年的如出一辙),是班里有名的学霸。毕业时考试成绩优异。

可是四年的心湖会一直风平浪静吗,青春年华的男女,会始终保持那么理智,我有些不相信。就拿自己来说,自己虽然也没有恋爱找男朋友,其实不是像嘴上说的不想找,而是没有彼此遇见喜欢的。其实要想弄明白真实的情况也不难,可以找他的同学了解,也可以通过他的文章去寻找。

在毕业分配上他遇到的挫折我是知道的,因为后来他曾经为此愤愤不平过,对我和母亲发过牢骚。母亲劝他说,你现在不也是挺好的吗。他说,我是因祸得福。那时候就业分配名义上是按照成绩优劣分配的,实际上主要靠社会关系。因为他没有什么人可找的。自信也是一方面。他真的以为他这个高才生并不愁有人要的。想不到的是,最后全班五十个同学都被要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着落。这件事使他很伤自尊。别说好的行政事业单位不要,就连一般的企业单位也不要。理由是他的相貌太丑,会影响单位的形象。都说单位要是来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对单位的形象不好。他们宁可少要个大学生。这似乎又和高录取时的情况差不多。尽管学校对用人单位做了好多的说服工作,说这个学生怎样优秀,但是成效甚微,最后还是没单位愿意要他。就这样过了将近半年,眼看这一年就要过去了,没办法,学校和市教委商量,只好将他留校,安排在宣教处,因为老处长看见过他发表在报纸刊物上的几首诗,欣赏他写作上的才华。那时候马阿姨还没有到宣处当处长。当然这样的结果父亲很愿意,也是没有想到的。毕业后留校工作那是很多学生梦寐以求的愿望,只有极少数有背景品学兼优的学生才能做到。况且他也没有在学校入党。可是父亲却阴差阳错地做到了。尴尬又可笑。

父亲虽然是学校不得已才留下的,但是并不能由此推论他留校没资格。他身上有着许多优秀的品质。譬如成绩优异,人品正直,谦虚,喜欢独立思考。但是这些比起其他的来又算什么呢。所以他对我和母亲说,他是因祸得福。

后来他在学校的经历我听马阿姨说过不少。在父亲去世后筹办葬礼的那几天,马阿姨去帮了不少的忙,也和我说了不少父亲的事。这也是她写悼词需要思考的内容。由此我知道他一工作就在宣教处,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也由助理编辑熬到了副主审。前几任领导对他的业务水平也是认可的,但是并不把他当成自己的人,他们嫌他太清高,不和他们做哥们兄弟,不会整天混在一起喝酒打麻将。所以好事也就轮不上,职称每次都是到最后晋升。倒也没有给穿小鞋。他不是那种和某人叫板的人。他只是清高,避让。马阿姨说她最看不惯那些拉帮结派的人,只有她才真正赏识到父亲的才华与正直的人品。她说他太正直了,也太老实了,是有点书呆子气。正是这样的人才可贵。所以她把《大学品德管理》这份重要的杂志交给父亲做执行主编,好多事由他决定,自己基本上不再过问,只是挂了个主编的虚名。以前杂志的实权都是掌握在宣教处长手里的。同时她也感叹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有父亲这样单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我弄不清她是赞成父亲呢还是为之惋惜。她说你所在的大学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反正我们这里的情况并不怎样,看一个人不是看他的学问能力怎样,而是看他与自己的关系,所以投机钻营,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人大行其道。像父亲这种对谁也是不远不近的人,想凭学问吃饭,怎么能吃的开呢。在一部分人们眼里,他不过是个仕途上没有什么追求的书生而已,觉得迂腐没有什么用。也就不把你当回事了。现在的人多么势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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