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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卡佛小说(札记)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274993   评论:0

我眼中的卡佛小说

我最近又拿出卡佛的小说来读。前几年我买这本自选集时读过一些,当时印象深刻。如今再读,其感触,冲击力仍然不减,觉得还是那么有吸引力。我就这样一篇一篇读下去,细细地品尝着,慢慢地咀嚼着“牛肉干”。我觉得把他的小说比喻成“牛肉干”很贴切。倒不是它多难啃(难懂),而是说它很有嚼头。因为用甘蔗,蜂蜜,苦茶之类的植物形容都不太合适,味道上它没有那种直接的甜或者苦,是一种朦胧的复合味道。就像那种耐咀嚼的牛肉干味道。

我在想是什么文字叫我流连忘返,甘愿沉静于此呢。对于读书还不算太少且越来越挑剔的我来说,这并不容易。

思考半天,觉得可能是与它的亲切和文字质地有关。

描写城镇底层人的生活,他们的个人,家庭,工作,婚姻上的苦恼,无奈,变故,情绪,叫我觉得亲切,仿佛说的是自己,说的是身边的熟人和朋友。它的题材从不超出作者的生活范围,就是说,它们都是从自身生活的这棵树上长出来的枝页和果实。它们简朴而真实,口味醇厚,原汁原味儿,每一个都是沉甸甸的。绝不是果精做出来的果冻,更不是果味饮料,以取悦于读者口舌为目的的。

它结实的异质感,鲜明地与众多“水”小说分开。他的作品似乎都是他用柞木或榆木打成的实木家具,是些家家都有的实用凳子,饭桌,茶几之类,样子笨拙,工艺简单,但是真材实料,木质密实,绝对经得起磕碰使用,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不是外面流行的用松木或者用压缩板做成的样子货。我看他的作品常常产生一种幻觉,他的每一个作品都是他身体上的一部分,他手里悠闲地摆弄着一把刀子,一旦瞧见自身哪里有一块合意的肉,就毫不含糊地把它切下来就酒喝。

看卡佛的生平简介得知,他只活了五十岁,作品数量也不多,除了部分诗歌,就六十多篇小说,都是短篇。他一生穷困潦倒,为生活奔波,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这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写了这么点作品,他没有时间写作,谁知道屁股下的凳子什么时候被拿走?

他的人生经历深深影响了他的文字。

细看这种文字,还可以用“日常生活的流水账”一句话来概括。

这句话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日常生活”,一个是“流水账”。

我们以上讲过,他所有的小说题材都是写他这一类人生活的,婚姻危机,家庭变故,酗酒,工作,破产等,没有超出现实生活之外的想象与虚幻。我一直在想小说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我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社会历史价值,是历史的“野史”,小说用文字保存了当时人类的生活方式,这是社会学、历史学所承担不了的。卡佛的小说就是这样,读几篇他的小说,你就能真切地看到美国二十世纪下半页的蓝领阶层的生存状况,他们的挣扎,苦恼,失望,沮丧,像看没污染的湖水下的卵石,清晰生动,纤毫毕现。远胜于好多人洋洋万言的大部头作品更加打动人。它们的水严重污染,浑浊不堪,根本望不到湖底。作者干预太多,在水里撒了太多的垃圾。卡佛的小说是环保,清澈的。

他的写法上基本是写实的,老实实在,从不耍花招,甚至连叙述大都按照时间的顺序进行,插叙倒叙都很少。按说,这有什么过人之处吗,不就是如实的叙述描写吗。其实在今日,这并不容易做到。如今的小说越来越崇尚技术,人们忘记了,最原始的叙述其实是最有力量的,最能打动人的技术。它是朴实的。他的语言简朴,简单,都是些很简单的表述句子,就像是日常说话一样。甚至连他的一些小说标题都是些简单句子,譬如,《自行车、肌肉和香烟》,《阿拉斯加有什么?》,《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真跑了这么多英里吗?》等,很不想小说应有的标题。的确,有的和主题内容没多少关系。

再说一下他的“流水账”。要说作品的题材主题和自己的生活紧密相关,内容写的实在、现实,这样的作家还有一些的话,但是把小说写成生活流水账的人就太少了。你感觉,他所有的的小说,(不了解他的诗歌,在此不妄作评论),都是从他的日常生活中截取下来的,照原模原样写出来的(当然真实情况不一定真是如此)。但是感觉确实如此,叙述真实,完整,内敛,从容。既没有主观的放大,也没有缩小。就好比从他的或者周围人中的真实生活中,截取了一段段生活内容:家人发烧了的焦急;去朋友家做客谈了些什么(或者吸大麻的过程);夫妻吵架;给人看家的恶作剧;“我”和女佣搞上被妻子知道后的危机局面;破产后处理家具;客人来访;等等。它们就是真实发生的生活。现在用文字还原出来,摆在这里,给读者瞧。没有什么尴尬和羞耻的,因为这是真实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现在和以后也会发生的。

没有语言的夸张,做作的一惊一乍,几乎摒弃心理描写,更没有作者故作高深的升华总结,就是陈述事实,呈现细节、描写过程。每句话里都有细节,每个笔画中都包裹着钢丝,使它们稳稳地踏在地上。没有人有这样呈现细节的密度能力。猛一看有些像电影脚本。但是电影脚本却很少在这样的篇幅里有它耐人寻味,意味深长。

“流水账”很容易写,出学写作者不就是常常有此通病吗。一般人的流水账像沙土里的道路,经不起碾压,涣散无力。但是卡佛小说的“流水账”不同,它的质地却是石子般坚实,能经得起任何的碾压。

 

2018.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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