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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深处的阳光(中篇小说)

时间:2018-10-12 08:40:20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191560   评论:0

地心深处的阳光 (中篇小说)

第一章

 

六月一天的拂晓,高坡村就像泡在黑夜中的照片,随着夜色的淡去而逐渐清晰起来。一只黑老鸹在村头乱飞了几圈,落在一棵榆树上,呱呱地叫着。

这是一个离貲家场乡老井煤矿不远的村庄,它看上去安谧而破旧,很像一个废弃的煤场子,到处落满了从矿井刮来的煤尘。好在早晨有炊烟从院落里袅袅升起,给村子带来了一丝活气。村子里原住户已经不多了,他们很多人都搬到周围条件较好的旗县和城市去了。这些年地下大量挖煤,都快挖空了,水脉也受到影响,吃用水越来越困难,地面上也不怎么长庄稼,不少房屋裂了缝,甚至倒塌。空着的院子只好租给外地来的矿工们住。

王大娘家的院子里就住着好几户从外地来挖煤的矿工。王大娘有两个儿子,以前也挖过煤,前几年他们用政府征地补给的一些钱进城做生意去了。后来又在那里安了家,娶妻生子。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差了。现在本地人已经很少有当矿工的了,矿上挖煤的大都是从外地贫困地区来的人,主要有山西的,河北的,陕西的,甘肃的,四川的,也有一部分是内蒙本地的,但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不用说,矿工的生活十分艰苦,成天像地耗子似的钻在地底下,又长又累,连见阳光都成了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而且这个工作又是十分地危险,每次下井都是和下地狱差不多,谁知道什么时候阎王爷一不高兴就把你招去。自然一般人不愿意从事这个职业。可是这里从不缺人干活。

王大娘把空着的几间房屋租给了几家外地来的矿工,自己住着正房的两间。她不愿意去外地生活。其实大部分矿工都住在矿上像鸡舍一样的简陋房子里,满坡满谷地都是,离矿井就几步地远,上工方便。只是当时那里都住满了,有些人才只好住到这里。

西厢房里住着从山西来的孙福海一家。孙福海已经有十来年的下井历史。他先是在别的煤矿上干过几年,后来那里挖空了,他就来这里了。他老家的父母都已经都过世了,几个兄弟姐妹都成了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平时很少联系。媳妇是从老家找的,一结婚就跟他来这里了,两个人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孩子都四岁了。他们的生活像大多数矿工家庭一样,男人下井挖煤,女人在家看孩子,料理家务。

此时妻子兰花已经起了床,在屋外的炉子上正做着早饭。孙福海起来开始洗脸,只有五岁的女儿豆豆还睡着。他们住的是两小间极其破旧的青砖房,墙体已经裂了很大的缝子,为了不使它随时倒塌,地基上又加了砖垛子。房顶已经不太防雨,一到下雨就漏,他们只好在顶子上铺上一层塑料布,就是这样也保不准再漏下来。还是兰花有办法,又在屋子里的上边吊了一块方塑料布,就想倒置的一把阳伞挂在头顶,以防雨水流到睡觉的炕上。后窗户已经用砖块垒死,前面不大的窗户上只有塑料布,没有玻璃。这一来屋子里就像黑窑洞一样。屋子里的东西也特别简单,除了睡觉的大炕以外,只有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具。如简单的做饭炊具,一个看时间的石英钟,一个用来洗澡的红塑料水桶。总之,家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虽然谈不上好看,但是家里还算干净。碎砖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过,这些在外人看来极其简陋寒酸的家,在矿区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因为几乎所有的矿工家都如此。

孙福海穿着下煤矿的衣服,急忙吃了二大碗鸡蛋面,几口咸酸菜,就准备上班去。他戴上矿工帽,拿了自救器就要走,忽然瞥见炕上酣睡的女儿,不由得回身在她粉嫩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稚嫩的皮肤热乎乎的,带着乳香。女儿的脸被胡茬子扎了一下有些发觉,但是没有醒来,转了一下头继续睡着。身后的兰花看见了,提醒道,你别弄醒她,再叫她睡会儿。福海微笑着走出屋子,提了一桶柴油,推上靠着煤堆的一辆旧自行车就走。兰花突然跑出来叫住他,往他的衣兜里塞了两颗鸡蛋,并嘱咐说,把这两颗煮鸡蛋拿上吧,饿了先垫补一下。今天是“五月五”(端午节)呢,你下午早点回来,我给你包粽子吃。孙福海嗯了一声。他们向院子里喂鸡的王大娘和倒垃圾的一个矿工家属打着招呼,孙福海出了院子走了。

趁我们的男主人公还在上班路上的工夫,也趁他很快地遇到巨大的灾难之前,对他提前做一点简要的交待。他中等个子,由于已经三十二岁,身体开始有些发胖的迹象。一张圆脸和身体显得苍白,臃肿,那是长时间在井下挖煤很少见到阳光的缘故。只要你稍微地用心看一下,你就会发现,在他脸上的皱纹里,眼睑的边缘,鼻孔里,耳朵里,有一些没有去净的煤尘深嵌在皮肤里。这在双手上体现得更是明显。粗糙有力的,纹路里指甲缝里嵌满煤灰的大手。矿工们一个班上下来,几乎变成了个灰耗子,黑猩猩,脸上只有眼球和嘴唇没有沾着黑灰,别的都是黑的。这个矿上条件不好,没有洗澡的地方,下了班只好回家去洗,无论冬夏。这时他们累得已经精疲力竭,往往只是敷衍了事。那些顽固的煤尘自然是洗不干净的。好在他们并不上街,上班、回家、吃饭、睡觉成了他们全部的生活。他们像磨坊里蒙着眼睛的毛驴,心里只知道使劲儿地拉啊,转啊,从不去奢望地想屋外的天空。想也没有用。这样倒不如不想。他们的肺里更是吸满了无数的煤尘,身体受到很大的损害,一般来说矿工的寿命是不高的,干到一定岁数就再也干不动了。据说,一匹去矿井下拉煤的壮年骡子,顶多使用三年就不能再用了。沉重的体力劳动,加上粉尘的危害,很快就会耗尽它的井力,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使生命之火殆尽,一命呜呼……。当然人比起骡子来,要结实得多,聪明得多。

孙福海大约用了十来分钟的工夫来到矿上。他是顺着丘陵之间的小路走的。煤矿的副井口处在丘陵地带之中的巨大沟壑里,这是多少年雨水冲刷的结果。周围山丘或陡立,或徐缓。沿着这条沟的土坡上,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建着一片片的简易房子,那些都是矿工居住的地方。孙福海在井口与他们班组的班长包国庆、放炮手大郭及“小河南”等人会合,等待下井。大郭还拎着一个帆布口袋,里面装着要用的雷管和炸药。孙福海在他们班组负责运输煤,把他们工作面开采的煤块用三轮车运到煤仓。他每次下井总是提些柴油。这里已经有几十个矿工,都在等着坐车下井。矿井像一只张着大嘴的癞蛤蟆,虎视眈眈地盘踞在那里,张着大嘴不住地叫着。只不过那是轰鸣的声音。牵引井车的钢丝绳伸向对面山丘上的牵引机。井口两边的两行斑驳的字倒也依稀可辨认: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下班去。

不一会儿井车上来了,他们几个人忙抢着坐上去,井车很快向着上百米深的井下而去。大家都默默地坐着。黑暗很快吞噬了他们,除了车上的警示灯和矿灯在亮外,黑暗笼罩着一切。假如他们要是知道这实际上是他们充满危险的死亡之旅,他们还会这样匆匆忙忙地赶路吗?还会这样平静地离开地面,离开人们吗?

下井车在途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从地心深处生出的凉风呼呼地吹着,这里的温度立时骤降了不少。

下井车在一处开阔处停住,矿工们纷纷下了车。井车只送到第一层,剩下的路途只能徒步。这是一个老矿,到处是已开采完的废弃的煤层和巷道。就像是老鼠打的洞,四通八达。他们干活的地方在第四层,已经钻进了地球的肺腑,还有很远的路。走了几步平路后,他们顺着狭窄的台阶徒步向更深一层走去。像扎进肌体的蚂蝗,一直往里面钻啊,钻。他们还得摸黑儿走很远的路。此时已经远离了井车轰鸣声,井下显得十分地寂静。但是他们很少讲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大都用右手扶着墙壁上的钢丝绳,走在万丈深渊的边上。

他们这一班组和别的班组一样,大都是山西同乡,老家离得不远。只有小青年是河南来的,他是班长包国庆的远房亲戚,大家都叫他“小河南”。

 “小河南”走在队伍的最后边,他刚当矿工两个月,走这样的路还有些战战兢兢。他问,恁说咱们下一次井有多远啊?

包国庆说,我们是最深的一层,估计有十几里吧。光这里的台阶就两千多个呢,可能比南京中山陵的台阶还要多。

包国庆是一位有十来年下井经验的矿工,又当过兵,方脸上总带着特有的坚毅的神情。

孙福海说,咱们就像是钻到龙王府里来了。

“小河南”说,俺的娘噢!

他们来到第四层后,就顺着巷道往里走,脚下踩着积水。途中也不时遇到三轮车来来往往,穿行在烟尘黑暗之中,车灯宛如魔鬼的眼睛,闪动着亮光,射出几条光柱,想刺透厚重的黑暗。但是黑暗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光亮很快就被其所淹没。就像无垠的大海,任何的物体掉进去都会被其吞没,变得无影无踪。偶尔遇到人,一律看不清脸面,仿佛地狱中的魑魅魍魉。一过了风门,风顿时大了起来。孙福海不由地掩了一下领口。

大约上午九时多,他们终于到达了他们的工作面。当然“上午”只是地面上的时间,对井下矿工来说都是黑夜。他们一道采煤点顾不上休息,马上在班组长的安排下,按照分工各就各位干起活来。

孙福海和“小河南”忙着维护三轮车,准备运煤。他们一个是司机,一个是装卸工,负责把采的煤运往煤仓。包国庆和大郭忙着打眼放炮。他们打开送风扇,面口袋一样粗的布风筒颤动着,鼓胀着。

老井矿是被私人承包的矿,几乎没有正式工,矿工都是临时工,实行层层承包,按效益发工资。以班组为单位,按照每月的开采量计算。矿工们实行三班倒。尽管他们拼命地干活,可是每月的收入并不是很多。矿上对矿工克扣很厉害,譬如他们每采1.2吨只算1吨,省下的算打了消耗,并且每月的总产量再扣20%。矿工们明知道这是矿主联合工头们来剥削他们,但是除了暗地愤愤地骂上几句话,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假如你没有关系也不是想进来就能进来的。承包这个煤矿的是这个乡乡长的小舅子,叫贺子元,本来这是一个以前废弃的矿井,上头规定不再让开采,只因为有“关系”,加上他不吝啬地往上面大把地送钱,打通了各层关节,那些部门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尽管开采手续并不全,他还是经营起来了。

孙福海看见煤墙上面十分潮湿,有的地方似乎还往外渗着小水珠。他们发现这种现象已经好几天了。他皱紧眉头。担心地问正在鼓捣钻机的班长,这几天煤层老渗水,你问矿长有事没事啊?班长说,昨天问了,娄副矿长说没事!他还叫我们加快进度呢。人家是管生产的矿长,他说没事,大概就没事吧。不过,我们干活时小心些就是了……

他们以前谁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呢。只是觉得有些异样。也许只是有些潮湿吧,他们侥幸地想。谁也不知道,一场灾难正悄悄地降临,龙王已经动怒了,它的大嘴已经张开了,准备喷出翻江倒海的巨浪,惩罚肆意闯入王府中的人们。

工友们不想随便停工,那样一分钱也拿不到。除非上边命令停止开采。孙福海虽然疑虑重重,还想说什么,但是动了动嘴没有说出来。

包国庆准备好了,准备向煤层打眼。他怀抱着钻机,把一米五长的钻杆对准煤墙,就像一个勇士手持一把长矛。大郭熟练地倒在地上,用一只脚使劲儿蹬着电机。包班长扳动开关,钢钻没有动。再扳,还没有动。当扳第三下时,钻机轰地一声响了。电钻立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在二人奋力推动下,钻头向煤层一点点吃进。在第二个眼打到半截时,电钻只空转就是不进。旁边的孙福海赶紧过来帮忙才打完这个眼。包国庆拔出长钻头,放在地上,瘫坐下来对大郭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的今天怎么啦,逑劲儿也没有。是不是昨晚又喝多了?

 没等大郭说话,一边的“小河南”抢话说,叫俺说啊,肯定是昨晚上跟嫂子加夜班了。

众人一起会意地笑。

大郭坐在地上,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脖子笑着说,嘿嘿,昨天媳妇是白班,晚上正好在家。我们又一个星期没见面了,总是我下班她上班。

他老婆在矿上的选煤厂上班,也是倒班。工作很辛苦,上班的时候戴口罩围着纱巾,就像是修女的打扮。面对着流动的煤,要不住地把上面的矸石去掉。

“小河南”很得意地说,看看,我猜的没错吧 !

他说完咽了口吐沫。

孙福海嘿嘿一笑说,唉,我说“小河南”,你咋就知道这么多啊?

大郭有些报复地说,你想吧,现在的小青年什么事不敢干啊?吃喝嫖赌抽样样都学。

 大家听了都笑着说,就是,就是。

“小河南”忙招架地道,你们可别冤枉好人呢!我可是正经八呗的童男子呢。你们要是那么想俺,俺可就比窦娥还冤呢!众人又笑了。

包国庆提醒说,兄弟们,进度还得加快些!矿长叫我们每个班再多出5吨哩!

煤墙上,有的地方水珠渗地更厉害了,就像蚯蚓在黑金一样的上边蠕动。但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孙福海带着“小河南”去把刚才装的一车煤运走。

炮眼打好了,开始装炸药。大郭是炮手,负责填炸药,放炮。他拿来他带来的布袋子,娴熟地把雷管一个一个用木棍捅进洞眼,然后再填上炸药,泥土,用木棍捅结实。

大郭开始连线。他连的线就像蜘蛛织出的一张网,复杂而有序。然后和包国庆撤离放炮现场,躲进附近的侧巷子里,等待着按动起爆器。

起爆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巷道在摇晃。黑浪像飓风一样袭来,瞬间以排山倒海之势扫过脚下,顺着巷道推向远方。虽然他们在侧面的方向,但还是感到了气浪的压力。这是正常的,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经历了成百上千次,习以为然了。可是气浪过后,下面的动静是他们没有遇到的。他们没有感到那面的沉寂,而是听到了一种隆隆的声音。那声音隐隐的,像是遥远的雷声。包国庆以为自己被震得出现幻觉,在巨响过后,在这死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地球深处,出现幻觉是很正常的。但是,它不是幻觉。那是实实在在的水库决堤,水龙脱缰。刚才那一炮炸开了一处积水层,巨大的水流喷泻而出。它们就像圈在牢笼里的魔鬼,一下被放了出来。

包国庆、大郭等人还没有来得及跑,顷刻就被洪水围住,他们惊恐地艰难地往外逃生。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他们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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