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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深处的阳光(二)

时间:2018-10-13 07:55:28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121165   评论:0

第二章

 

那致命的炮声响起时,孙福海、“小河南”已经在煤仓卸完煤开着空三轮车往回走。他们距离工作面大约有五六十米,还拐了一个弯。听到传来的一声炮响,凭着他多年的经验,他知道那是包班长和大郭放的炮。一股尘烟过后,可是接着是巨大的冷风袭来,同时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孙福海觉得十分异常。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啊!接着福海似乎听见有人喊的声音:——不好了,发水了!——弟兄们,快跑啊!孙福海听出是他们相邻的巷道有人在喊。他马上明白真出事了,立即对停车对“小河南”喊道,好像出事了!咱们快跑吧!然后跳下车,就往回跑。他知道很可能是透水了,时间就是生命。他跑了几步,好像不见同伙,回头一看,似乎见“小河南”还在车上发愣,就急忙跑回来拉他下来。孙福海冲他着急地喊道,你是个傻子啊?出事了,你还不快跑啊?!

“小河南”的确有些吓傻了。他才当矿工三个月,哪想到遇到这事情。他下了车下意识地跟着孙福海在逃跑,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没跑出多远就被后面凶猛的洪水追上了。此时的巷道成了泄洪的水渠,把凶猛的水龙引向四面八方。急促的水流妨碍了人们逃生的速度,他们只好在水里艰难地行走,被裹挟着,眼看着水从膝盖涨到腰间,又从腰间涨到胸部……

巷道周围的机电设备“嗤嗤”地打着火花,仿佛银蛇一样跳动。很快断电了,风机不动了,仅有的一点照明没有了,巷道里变得漆黑一片。顷刻之间矿井成了一个死矿。死亡的恐惧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命。只有矿工头上晃动的灯光,还有不时传来的逃生的喘息声和呼喊声。

 

包班长和大郭凭着呼喊的声音在迅急的水浪里好不容易抓住。他们相互鼓励着,紧紧拉着手。老包喊道,坚持住!咱们往井口跑!只要到了井口就好办了。真该死!都怨我太大意了!大郭说,这事谁也没有想到啊!

洪水很快就到了他们的腰间以上。水迅疾地向前流着,好几次几乎把他们冲倒。他们好不容易东倒西歪地来到了主巷道,这里逃跑的人就多起来。有人说,水好冷啊!

大郭哭着说,怪不得我老婆早上说眼皮老跳呢!

包国庆瞪着眼说,现在哭有什么用,关键是我们一定想办法逃出去!估计孙福海他们在前面,我们去找他们两个去!

 

隆隆震响的水声,就像催命的锣鼓一样。死神如同幽灵一样,在井下游荡,戏虐着逃生者。黑色的空气中,到处是惊心的呼救声和坍塌声。巷道此时已经变成了河道,泄洪的涌管,流向空洼的地方,要填满一切地下的空间,湮灭一切鲜活的生命。好多拉煤的三轮车被遗弃在路上,灌满了水泡在那里。除此之外,水里还漂浮着木头,草袋子,帆布筒子等。在水的挤压下,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人们呼吸起来越来越困难。

一个小个子矿工一下子撞在三轮车上,又被汹涌的水流冲倒,他的手向空中乱抓了几下,他想呼喊,但是人还没有等他发出声音来,头就没入水中,然后杳无踪影。

大郭在急流中被突然冒顶倒塌的铁柱子砸在头上,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还是倒下去了。黑水变成了血水。

走在前边的包国庆见状急回身想去相救,但他慌忙中触到了一根高压电线上,顿时被打晕了,他啊地倒了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前面的孙福海和“小河南”挣扎着向前走着。他们想顺着主巷道越过前面的煤仓,然后从井口跑出去。两个井口都在煤仓的那面。越过煤仓就有生的希望。前面的孙福海不断回头鼓励着“小河南”,叫他坚持,再坚持。瘦弱矮小的“小河南”被淹没到脖子的水呛着,努力坚持着。但是他们距离煤仓不到五十米时,“小河南”由于不会游泳,加上体力不支,就要坚持不下去了。他眼前一晕,一下子就被洪水裹携走了。孙福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孙福海也随之被洪水裹携着失去重心。终于他抓住了巷道边上的一根绳子。他双手死死抓紧,才不至于被水冲跑。“小河南”趁机抓住了福海的衣角,刹间他的眼里充满生的希望。

福海坚持着不被洪水冲走,如一根柱子扒在那里;“小河南”死命地抓着福海的衣服,像起伏的水漂。他越来越无力了。

巨大的冲力使福海不能腾出双手来救“小河南”。“小河南”越来越无力了,终于绝望地松开了手,被凶猛的大水冲走了。

孙福海声嘶力竭地喊着,“小河南!”——撕心的喊声压过了水声,回荡在井下。他的脸由于极度痛苦而变形,仿佛地狱中的厉鬼一样狰狞。

又从孙福海身旁漂过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不知是谁。

在一处拐弯处,“小河南”被东西挂住衣服,他的脸毫无血色,像一具蜡人或石膏模特。他死了。

 

中午,兰花还在家中包着粽子。豆豆趴在凳子上看图画书。她们还沉浸在温馨的家庭气氛之中。乖巧的豆豆一会儿她跑过来问妈妈,妈妈,这念啥?

兰花说,天——空。

豆豆又问,这个呢?

兰花说,太——阳。没有它我们就不能生活。

豆豆问,那爸爸干活的地方有太阳吗?

兰花说,没有。

豆豆说,没有怎么办呢?他们没有光怎么干活?

因为他们还有灯,心里装着阳光……

她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奇痒,就连连打起喷嚏来。女儿看到她打喷嚏的样子,就不耐烦地嚷嚷道,妈,你别打了,别打了。她们哪里知道,一只隐形的带着剧毒的大马蜂正扇着翅膀向他们家赶来,随时都有可能蜇死他们母女。

 

上午十一时左右,此时水流稍缓。

自从“小河南”死了后,孙福海非常伤心,他忽然想到包班长和大郭还一定在他的后面,他始终也没有见到他们游过来,现在不知道他们怎样了。他喊了几次他们的名字,并不见他们的回答。他决定回去看一看究竟。

等到他往里边游了五十米左右,见到的一幕使他几乎晕过去。包班长和大郭都死在了那里。

孙福海只好又往外边游。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见旁边有一个木桩子,就扑了过去,抱住了它随水流向煤仓游去。他游泳的水平不高,这块木桩使他省去不少力气。此时他衣服已破烂不堪,身上也有些划伤。矿灯还在亮着。当他终于来到煤仓时,见那里已变成了汪洋。由于煤仓地势低,几乎变成了一个水库,水特别深。水几乎涨到顶子了。不但好多么煤泡在里面,就是三轮车也淹了不少。在他之前的一些矿工曾把三轮车罗在了一起,想办法逃了过去,现在水位已经把上面的三轮车淹没在水下了。他现在的游泳水平和体力使他无法越过这个巨大的水库。他已经精疲力竭了。进里面他肯定会被淹死。他只好绝望地往回走,寻找可能的生路。他停下,定了定神儿,踉跄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的巷道,这个巷道是一个老巷道,地势较高,水相应地也少了些。他沿着齐腰的水往里边走。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带来的孤独的灯光和响声。

他向前摸索着走。他浑身泥泞,神情疲惫、恐惧。好几次被坍塌的路障挡住,但是他都想办法爬了过去。他想躲到一个相对水少的地方,希望他有较多的时间等人来救。

 

家里的兰花已经包好粽子煮在锅里。他刚在门口洗了几下衣服,本院的王大妈突然从大门跑进来,直奔到兰花跟前,慌张地说,兰花啊,可不好了,听外面人说矿上出水了!

兰花 “啊”地一惊,手中的衣服脱手掉在水里。她猛然站起来,也顾不上擦手,将孩子交代给王大妈,撒腿就跑出了院门,朝矿上跑去。院子里的其他矿工和家属也跟着跑去看。豆豆睁大眼睛,一脸的惊愕,看着王奶奶。

兰花踉跄地跑在山路上。心急如焚,同时脑子里闪现着各种不幸的情况。汗水从她秀气的脸上流下来。

兰花气喘吁吁跑到矿上,看见井口附近围了不少的人。高处、低处,到处都是观看的矿工家属和附近的农民。有的还在往这里走。几只狗也在附近转悠,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离井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矿上的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以防众人往井口涌。里面好多的人在忙乱着,都是矿上的人。那样子就像炸了营的马蜂窝。兰花想去井口找自己的丈夫,可是却被拦住了。她不听劝阻,满脸泪痕,像疯了一样,想用力挣脱挡住自己的人,但还是被坚决地阻止住了。随后他被矿上的人劝说着并强行拉上了一辆面包车弄走了。矿上把凡是井下矿工的家属都集中拉到一个外人无法找到的地方去了。

到了中午两点,矿上对这次透水事故再也无法掩盖了,只好上报了上面,随之而来的是各有关的人员,消防,公安,医疗,电视媒体等。不时有各式的车辆向这里呼啸而来。

政府成立了临时指挥部,负责现场救援工作。负责人是县煤炭安监局的刘局长,他往日整齐有序且油亮的头发,此时有几绺耷拉到额头上,穿着的白衬衣上溅满泥水点子。他卡腰站在现场指挥着。

安监局的安科长跑过来说,刘局长,矿主和一些矿上的主要负责人都联系不上了,估计他们一看事故严重,都跑了。现在这一来,井下有些资料也找不到了。现在有人说今天下井的有六十人,有的说四十五人,谁也说不清楚,真是管理太混乱了,连最基本的安全管理制度都没有。据初步了解,除了及时跑出来的35人以外,还有大约20多个人没有出来!

刘局长问,透水的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安科长说,估计是打穿了积水层造成的。据矿工们讲,前几天就有地方往外渗水,但矿上不当回事,还叫继续开采,结果才出了事故。

刘局长一拍大腿,这些家伙们,简直是利令智昏!我们现在救援的人能不能下去?

安科长说,现在井下的水非常大,井口的水几乎没到顶板。强行下去救援人员非常危险,我们最好等排排水后再进人。

刘局长说,好吧。但一定要争分夺秒安装抽水泵,尽快排水,时间就是生命啊!

安科长说,知道了,您放心吧。我马上去安排!

救援人员都是从别的矿上紧急调来的。矿工们忙着安装抽水设备。

 

孙福海仍在水中逃命。在翻过一块坍塌处后,他走到了巷子的尽头。他爬到一处较高的地方,瘫坐在那里,不住喘着气,望着下面的水发呆。由于井下的通风设备已经停止工作,加上巷子里的水不断上升,里面的空气是越来越稀薄了。他感到有些憋气,浑身发软。他心里明白,现在自己只有依靠自己了,只有沉着、镇静才是保全自己性命的最好办法。他只盼着上边的人早一点进来把自己解救出去。

到下午五时,孙福海一直抱着双脚坐在那里,由于恐惧和阴冷使得他浑身瑟瑟发抖。他的肚子也在叫。他开始在周围寻找点什么。忽然他想起了兜里的那两颗鸡蛋,急忙一摸,还在,他不由得惊喜若狂。便急忙从兜里掏出来,拿在手里看着,还用鼻子闻了好几遍。啊,真是两颗救命的鸡蛋啊,此时它们已经不是像当初兰花给他时那样干净那样滚圆了,而是变得像掉在灰堆里的汤圆,又黑又软。它们早已经在无数次的挤压磕碰中烂了。幸亏有外面的硬壳和薄膜,否则它们早就碎了。他小心地放回去一颗,然后极其小心地剥剩下的一颗鸡蛋。他只剥了一半的蛋皮,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煮了好长时间的茶鸡蛋,仍然是黑乎乎的。孙福海用嘴舔了几下,然后小心地咬了一点,虽然有些牙碜,但是非常地好吃。他不敢一下子吞进肚子里去,他知道他身上唯一的食物就是这些了。

鸡蛋使他不由得想起了家里的亲人来。他下矿井是很少带饭或吃的零食的,他们这几个人都这样,不习惯在井下吃东西。虽然干活时有些饿,但是也坚持着,一定等到上了井再好好吃一顿。他一般是回家吃饭,每次都是兰花在家做了他喜欢吃的饭在家等着他。但是也有例外,上井后跟同事们一块去饭馆喝酒吃饭,放松放松。矿工们几乎都有抽烟喝酒的习惯,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这种工作较特殊的缘故吧。开始兰花对于丈夫下班后不回家这件事有些气恼,后来也渐渐理解了。只是叮嘱他不要喝得酩酊大醉。福海当然知道妻子的好意,为了不让兰花等着和担心,事先总是给家中的兰花打个电话。他一吃完饭后就及时赶回家去。

井下的孙福海现在仅有这两颗鸡蛋,对于他这样一个大男人来说,它们根本算不了什么,和塞牙缝差不多。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他随时都有可能虚脱,饿死。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来。

 

傍晚,井口现场灯火通明,救援人员仍在安装着排水设施。救援物资、设备还在源源不断的送来。排水管还是干的,还没有排水。人们都很焦急,也不理解,为什么水泵还没有安装好,投入工作。现在不但是本地区的人们关注这件事,就是全国也都好多人在关注着井下矿工的生死,关注着救援工作。媒体随时报道救援的进展。

电视台的女记者报道说,现在离事故发生已过去八个小时了,到目前为止,查明井下被困的矿工为九个,仍未他们的消息……

而中午时说,井下被困矿工是五个。

 

下午,王大娘带着豆豆来到兰花住的招待所里。自中午兰花被接到这里,她就要求回家,因为此时她很想和孩子在一起,想念着自己的女儿。矿上不想放她回家,只好派车去接,王大娘不放心孩子一个人跟他们来,也挂念着兰花,就一起来了。

当她们走进兰花呆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木呆。豆豆走过来,兰花起来紧紧抱住孩子,眼泪又流了出来,孩子见状也哭了起来。

傍晚,兰花搂着孩子和其他人在一个大房间里,在紧张地盯着墙角上的一台电视机,看有关煤矿的报道。他们看上去极其悲伤、焦虑。盼望着矿上赶快排水,抽出井下困扰亲人的洪水,把他们解救出来。他们心情烦躁不安,发泄着不满和愤怒,甚至大骂矿上负责人在草菅人命。他们住的地方很简陋,显然矿上不想为此多花钱。每个房间里有十来张铁管床,除了一台能收本地少数几个台的旧电视机,一些脏脸盆、拖鞋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这里的一层楼住的都是出事矿工的家属,他们都被集中到了这个离矿井近一百里的偏僻招待所里,为的是避免让他们和外界接触,说些对他们不利的话,当然也很怕他们去矿上“闹事”。他们几乎和被软禁起来差不多。这里是外省的县城郊区,荒凉偏僻,交通不好,谁也说不准它具体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矿上派了人负责他们的生活,通报救援消息。不过矿上的人大都是报喜不报忧,避重就轻,不讲实情。这些家属们唯一获得矿上情况的就是电视上的报道了。

看完报道后,有人就愤怒地指责道,为什么还没有抽水啊?!连水泵还要去外地调运!莫非矿上连水泵都没有一个!就算矿上没有,那县里、市里总会有吧,可是现在上面说还要去外地拉设备,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抽水啊,等到设备运来,再装好,里面的人早就……

众人顿时哗然。

又有人气愤地说,难道他们就不能先派人潜水进去?!这些当官的只知道贪污,根本就不把别人的生命当回事!

唉!关键是他们的人不在里面!——有人叹气地说。

他们越来越气愤,有人提议明天一早就回矿上,质问矿上的人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的。不能再被他们圈在这里,叫他们哄骗了。众人一起相应说,对,明天一早就赶回去,不让走就和他们拼了。我们回到矿上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骂着,议论着,焦急和无奈俱在,希望和绝望交织,时而嚷成了一团,时而又沉默不语。这些人的内心十分复杂,有的人希望奇迹发生,灾难只是与自己擦肩而过,并不真的降临到自己的身上;有的人并不十分在意灾难的发生,心头的悲痛一晃而过,很快就从沉痛中苏醒过来,心里盘算着最后能得到多少经济上的补偿,怎样多争一些;还有的人甚至想到了别的……

 

到了半夜,孙福海所在的巷道,水已涨到半人多高了。这里的水是最少的,有几处冒顶掉下来的沙石起了作用,减缓了水流。这一层已经都是汪洋了,煤仓和主巷道的水已经快涨到了顶子,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福海缩在巷道头的一处塌方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着救援。他知道现在他和外面已经失去了联系,别的工友也联系不上。班里的几个人都死了,现在就他一个人活着。其他矿工的情况并不清楚。他想,距离煤仓和井口近些的人逃生会更便利些。但愿他们都不像他一样。想到自己的同伴都死了,他不禁一阵心痛。为了维持生命,他又吃了半个鸡蛋,现在身上还剩一颗鸡蛋了。他忍受着饥饿,钻心的胃疼。以便等到下次实在坚持不住时再吃。其实他最怕的是孤独。好像一个人在另一个毫无人类生着生物的星球上了。他实在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他身上没有表,连现在是是什么时间都不知道。他关了矿灯,强迫自己睡一会。没了灯光,周围顿时一片漆黑,死寂。他不知道亲人知不知道他有多孤单和恐惧啊!孙福海双手抱着,闭上了眼睛。忽然他觉得后背的墙有些奇怪,不像是煤墙。他有些纳闷,就去摸后面的墙壁。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摸到了堆起的砂石,而且很松软。既不是煤块,也不是坚硬的砂石墙。他很纳闷,忙拧亮矿灯,一看,像是一堆砂石!他用手去扒,并不费力。他忽然想起一次聊天来,有人说过,在老井煤矿的周围还有不少别的煤矿,由于各矿井基本上是随意开采,经常是两个煤矿挖通了,只好再堵上。有时还为此闹纠纷,相互指责对方越界。

孙福海精神一振,他忙从水里找了个木棍儿过来,向土堆挖起来。他想要是真的那便也是巷道,自己挖通这堵墙,岂不是就有了逃生的希望吗?

但是他挖了半天,并不见任何的希望。似乎这里有无尽的砂石,它只是普通的巷子尽头。他的木棍断了好截,他只好把它们扔掉,用手指来挖。在没有什么工具的情况下,他要想挖掉这些砂石,谈何容易啊!而且他不知道对面到底有没有巷道。唯一的根据就是这砂石并不坚硬,像是堆砌在这里的。可是孙福海想自己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拼死一搏,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啊!

他连着干了好几个小时,身体感到饥渴难忍。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从兜里又拿出那个鸡蛋,看了看闻了闻,小心的在上面咬了两小口,然后又把它放回兜里。就剩下这点东西了,他不能一下子都吃掉它。

他觉得好些了,又继续挖起洞来。此时食指和中指都磨破了,上边的血渗进砂石之中,双手皮肉模糊,锥心地痛。后来他实在挖不动了。他关了矿灯,昏睡过去。

福海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傍晚他正幸福地盘腿坐在家里的炕上。炕桌上有一碗红烧肉,一盘土豆丝,还有汤。旁边还有一瓶二锅头白酒,他正喝着酒盅里的酒。这时妻子兰花把一笼刚蒸出的馒头放在桌子上。女儿豆豆从地上跑了上来,坐在他怀里。

兰花看了一眼女儿,说,别给爸爸捣乱,安生呆着。你爸刚累了一天了,叫他歇会儿……

忽然一个冷战,孙福海醒了。刚才的梦给了他很大的力量。他打开矿灯看了看,又开始挖起来。

 

深夜,天气清冷,井口的大灯发出凄冷的光。

第二天早晨不到六点钟,矿工家属住的旅馆里,家属们有的已经起来坐在床边,有的披着衣服坐在床上,等着看早晨的新闻,希望里面有关于矿上的新报道。果然上面说,根据国家安监局和有关部门调查,这次砂城县訾家场乡老井煤矿发生的透水事故,是因为本矿人员无视有关规定,属于无照经营,超界开采,管理上极度混乱,在早已有出水征兆的情况下,为了经济利益仍继续生产造成的。还说本矿是一家私人承包煤矿,年报产量是9万吨,而实际产量却是它的十几倍。耐人寻味的是,如此问题之多的煤矿,却一直无人过问,不能不使人深思。事故发生后,此矿矿长贺子元等人已逃匿,目前正在通缉之中……

 

……孙福海饥寒交迫,身体疲惫,呼吸困难。他觉得他要死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他打开矿灯,一口吞掉最后一点鸡蛋。鸡蛋像一个石子,卡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他忙挣扎着来到水边,拭去上面的杂物,掬起一捧污水喝了几口。在水的作用下,粘在嗓子上的鸡蛋慢慢往下走去。干瘪的食管被食物划得生疼,就如柔软的墙壁用硬石子去划。水里有一股柴油和煤的味道。忽然他一阵恶心反胃,呕吐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

他的眼前不时闪现着妻子和女儿的笑脸。甜蜜的笑脸。

他不能这样死去!在强烈求生,不想失去亲人的信念下,他又挖起来。

 

……他开始寻找食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间,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一个人在井下已经是第几天了。他饿得快晕过去了。一动就眼冒金花。他并没有丧失意识和理智。明白如果他胃里要是一直没有东西的话,他就活不了多长时间。他挪到水边,这唯一有希望的地方,想寻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漂浮在水里的大都是一些木片、塑料袋子之类,忽然他发现水边有什么在动,仔细一看,是一只蚯蚓,他又惊又喜,忙捉住吞了下去。他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他只吃过烤熟的蚂蚱。但是他再也没有找到第二只蚯蚓。他只好捡起一个煤块,试着用嘴舔了几下,觉得又涩又干,十分难以下咽,但是他还是试着吃起来。他以前听父母说过,六零年国家闹自然灾害的时候,有的人为了不叫饿死,除了毒药什么都吃,还吃土,吃煤。他吃完了一块煤,觉得肚子不那么疼了。他又喝了几口污水解渴。

 

白天,一些矿工家属冲破种种阻挠,终于又返回到了矿上。他们要找有关负责人,质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救出自己井下的亲人。他们看到,井口的抽水胶皮管子仍然没有见水。而他们的亲人还在井下,生死未卜。那些救援队还在忙来忙去。每过一分一秒对井下的人来说都是不可预测的。就算是不被淹死,也随时有被饿死,憋死的可能。而二天二夜过去了,还不能排水,说是什么沙石把机器卡住了……

可是他们找不到有关负责人,准确地说是有关负责人根本就不想见他们。他们一出现在矿上就被人拦住了,然后就被带到一个小屋子里,有一些不主事儿的人和稀泥。再然后又被送回招待所。

中午电视上面带来了坏消息,上面说,到目前为止,本矿的透水事故已发生了七十二个小时,通过搜救,救援人员已经在井下发现了几具尸体,他们是在C14#层挖煤时被泥水淹死的,死者的身份已经得到初步确认,他们是解有亮,马二蛋等。其余矿工的情况还不清楚……

某种意义上这些死者是幸运的,起码他们在死了之后,身体又返回到了地面,回到了亲人的身边,感受亲人最后的悲痛和挚爱。可是还有多少不幸的人就这样匆匆走了,离开了,连半句和亲人惜别的话都没有,没有人为他擦净身体,连他死的准确位置都不知道。他的身体更是不堪想象,也许被永久埋压在砂石里,也许还泡在洪水里,也许……。但愿他们的魂灵得到了逃生,变成一只黑蝴蝶,轻盈地越过洪水飞出了矿井,向天空飞去。并不永远地压在地底深处啊!

死者家属听到这些噩耗,立即哭得死去活来,有的还昏过去了。尽管他们对井下亲人的情况有过种种不祥的思想准备,但是一直抱有侥幸的心理,希望有奇迹出现,现在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如雷击顶。他们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到第三天的下午,井下的孙福海凭着顽强的毅力,完全用手,已经挖掉了一大堆的砂石。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这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有身上一丝的气力,有一点清醒的意识,就挖啊,挖啊。双手已经成了血乎乎的了,指头磨破了,指甲盖都磨掉了。每挖一捧土都要忍受钻心的疼痛,付出巨大的力量。由是干着干着他就昏睡着了。他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陷阱里,被东西狠狠卡住,兰花来四处找他,却不向陷阱里看。自己非常着急,就想喊她来救自己,可是嗓子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挖着挖着,忽然感到手上丝丝的冷风从砂石的缝隙间沁出来,就像是手指触摸到了冰碴儿。这使极为精疲力尽的孙福海一激灵,他把脸靠近墙面,似乎有新鲜气流渗了进来。他又惊又喜。赶紧再用手抠了几下,突然面前有了一个小洞。他大惊,乌鲁乌鲁地喊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在喊什么,同时疯狂地用脚把它弄大。天啊!他终于扒通了通往别的矿井的废巷道,使他在极度危险的境况下找到了生的希望。

孙福海终于从洞口爬了过去。从绝望的一边爬到重生的一边。

 

不过要提醒我们的是,孙福海的后面还有许多的危险,就好比有好多的死亡之门等着他跨越,考验着他,只要他稍有不慎,随时都可能前功尽弃。

……这是一个废弃的煤矿,这里没有可怕的水。但是也没有人。矿灯已经发不出光,他只有凭着感觉顺着巷道走。他多么希望碰到人啊,他的同类,表示他已回到人间了啊!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哪怕一个坏人都没有。现在只要是地球上的生物,一只猫,一只狗,一只虫子,一只苍蝇,对他来说都是无比亲切的。

孙福海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每走一步都是艰难的。关键是缺少食物,他几乎一直靠巷子里的污水维持着生命。但是那水的味道实在难喝啊。

福海扶着墙壁踉跄地走着。忽然他听到有响声,是滴水的声音。他赶忙跪下来用嘴接墙上的滴水,用舌头去舔墙上的水。这还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喝到这么甜的水呢。水濡湿了干裂的嘴唇,也濡湿了五脏六腑。然后他挣扎地站起来,扶着墙继续艰难地走。

他好像来到了主巷道。不知道往那边走才对。他完全转了向。实际上不转向又怎样呢,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对任何没有来过的人来说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要想寻找到出口,一半凭经验,一半要凭运气了。他很像一只飞进暗室里的苍蝇,陷在蜘蛛网上的飞虫,想挣脱出去是极为困难的。

后来他想起用哈气来辨别井口的方向这个办法。还有废弃的送风筒,运煤的传送带,都帮助了他。路途中他不知摔倒了多少次,身上到处是伤。

第五天下午五时左右,我们的主人公终于顺着主井传送带爬到了井口。井口的光像一锅滚烫的油烧灼着他的眼睛,使他不敢睁开。他听人讲过,在井下呆得时间太久了,眼睛是很容易被地面的光灼伤的。如同一个长久饥饿的人很容易被很多的食物伤着一样。他不敢马上出去,靠墙瘫坐着,昏睡过去。

傍晚他慢慢醒来,爬出井口。天空像平静的湖水,上面闪着无数浪花。井口四周只有废弃的设备,荒草丛生,没有一个人。这口矿井在二年前就关了。他捡起一截树枝当拐杖,以便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往前移动。

井口在山坳里。孙福海踉跄地沿着一条小路走。他想只要找到村庄就有救了。可是他走了不多远就昏倒了。也算他造化大,不久正好有放羊的下山经过这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聋哑人赶着一群羊看见了昏倒在地的孙福海,就走到跟前,打量着昏厥的孙福海,从他的衣服和样子看,知道他是个矿工。他拍着福海的脸,“啊啊”地叫了几次,见福海还活者,就把他背在身上,往自己的方向走。

牧羊人就在前面附近的山上住。他以给别人放羊为生。

半小时后,这个残疾人把他背到山上的一间小屋内。把他放在一张铺着草甸子的床上。

哑巴虽然不是健全人,但是他并不傻。他知道这个奄奄一息的矿工一定是饿昏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耐心调养救治才行。就好比是一只饿昏了的山羊。他生在矿区,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油灯下,哑巴先用毛巾为福海擦去脸上的血迹和灰尘,然后用汤匙为他喂了些水。孙福海忽然睁了一下眼,哑巴十分高兴。似乎一只受伤的羊活了过来。福海恢复了意识,不知自己这是在那里,像是在梦中。就想挣扎起来回家,但刚一动就感到身体无比疼痛,并不听使唤,像是筋骨散架了一样。哑巴看见赶忙把他按住,对他比划着。福海不懂,只觉得面前的人在比划什么,同时发出呜呜哑哑的声音。不过他知道他被救了,就心一松,又昏睡过去了。一会儿,哑巴又做了面粥喂他。

 

老井煤矿从第四天才往外排水。浑浊的水从胶皮管子里抽上来,流在干松的沙石上,在地上冲出一个小沟来。水流顺着峡谷向低处流去,谁也不知道它最后流到哪里去了。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排水管子周围都聚集着好多人在看。仿佛能从每滴水里看到井下的情况。

 

一天上午,有几个矿工家属,纷纷来到副井井口,了解他们井下亲人的救援情况。他们是从老家得到消息赶过来的。虽说亲人的生还希望随着一天天过去,越来越渺茫,但他们还是希望奇迹发生。这里面还有包国庆的妻子,和“小河南”的父母。他们不比孙福海的家属和大郭的家属,知道消息要晚些。而且还要在路上花些时间。“小河南”母亲在随同亲属的陪同下,悲痛地搀扶着向井口走来,当她被有关人员拦住,只能隔着几十米远看着井口的时候,井口对她来说仿佛变成了恶魔的大嘴,坟墓的墓穴。她想到,自己的亲人就这样被淹死或者闷死在里头了,残忍地死去了,现在竟连一个尸体都找不到。想到这里,她悲痛欲绝,号啕大哭起来。突然她不顾一切地试图挣脱身旁的人,想无论如何也要看看井口——那一张吞食亲人的地方。他们想与自己的亲人靠得更近一些,让他们听到自己的呼唤声。

可是这些混蛋们,竟残忍地挡住我们,连我们和亲人靠近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不活了,我们要进去寻找自己的亲人去,他们在急切万分地等着外面的人拯救他们呢。他们活着的时候干着世界上最危险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死时连和亲人告别的机会也没有,多么悲惨啊!临死之前谁知道他们是怎样的无助啊!可怜的亲人啊!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啊!都是父母还得你啊!……

他们被工作人员不耐烦地驱赶,陪同人员只好搀扶着他们离开了。

在距离井口不远的地方,围着半圈人。他们在看一家外地的电视台的采访。三个像是入行不久的年轻人,站在几个排水管子上认真地试着报道。

突然远处传来警笛声,人群马上乱起来,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快速地开来了一行车队,为首的是一辆打着京字头牌子的高级越野车。有反应快的人喊道,是北京来人了!说话间车队就过去了,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土。刚才的人群也立即往井口跑去,剩下几个年轻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车队来到井口附近骤然停住,从车里立即走出几个神情严肃的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中央下来的有关领导,专程来检查这次矿难的。他们的身后是一大帮的陪同人员和记者。那些记者们,像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争先恐后地往前钻着挤着,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摄像机,照相机。真不知道这些蝗虫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这些天这里很少见过他们的身影,更是难得下到矿工生活区。他们对那些矿工及其家属的悲痛不感兴趣,对他们悲惨的生活状况更是不管不问,只是围着领导转。他们怕炎热的天气,不喜欢和那些粗犷的矿工打交道,更不喜欢到又脏又乱苍蝇乱飞、到处是大便的生活区转悠。他们知道今天有重要领导来,就早早做好了准备。精明的记者们是很会讨巧的。

大约十分钟,庞大的车队离开了井口。蝗虫们也跟着散去了。井口又冷清下来,恢复的原状。刚才还突突地扬着水花,往外排着水的胶皮管子又停止了排水。据说刚才那是专门给领导看的,实际上设备并没有调整好呢。

有好多人又回到刚才的地方,看那几个年轻人报道。那位京腔很浓的年轻男记者,最后一遍报道好不容易顺利通过了,却被围观的人指出与事实不符。几个人听了,显然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向大家问明情况,坚决放弃了据说是矿上提供的有关材料,重新编辑台词,准备重新报道。正在那个带着京腔的长着还有些娃娃脸的记者做准备时候,忽然远处有人喊,不好了,有人自杀!于是记者和人群拔腿往出事的那边跑去。摄影师肩上扛着摄影机,也跟在后面费力地跑。

众人们来到一处矿工们生活区空地,果然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瘫坐在地上,她的四肢被好几个人紧紧抓住,旁边就是一对还在冒烟的火堆。大概她在准备向火堆里扑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此时她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只有别的人在简单地说着他的情况。原来她就是包国庆的妻子,虽然她才三十五六岁,但是看上去苍老得像是一个老年妇女。她的家里还有得病的公公婆婆,有二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她一直在家务农,收成并不好。现在丈夫至今下落不明,她不知道要是丈夫死了,她们一家将来怎样活下去呢!

旁边的人听了他简单的情况,面色沉重,眼睛都红了。有人说,你死了容易,可你的孩子们怎么办呢?

兰花也在包国庆妻子的旁边。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悲伤的感情,无声地哭泣着,以泪洗面。她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她完全理解自杀者的绝望心情。但是她还没有去那样做,他想在没有发现找到丈夫的尸体之前,她不能绝望。冥冥中她总不相信丈夫就这样子离开了自己和他的女儿。她一边又一边回忆起那天早晨孙福海离开家的情景。她挣扎着搀扶着这些不幸的人们,她说不出任何安慰他们的话语,只是祈望井下的亲人活下来,盼望救援工作快些,再快些……

 

……事故发生七天后的一个傍晚,兰花和部分矿工家属在房间里盯着电视,电视中女记者正在采访一位救援负责人。

女记者问,现在七天多已经过去了,大家最关心的就是井下矿工的生命,请问你认为那些还没有找到的人他们的生还希望还大吗?

他说,还不好最后下定论。不过这次透水量较大,下面的地形复杂,人如不能及时逃脱,那就很难说了。不过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们也会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对于遇难者家属,请大家放心,我们会妥善照顾,作好善后抚恤工作……

兰花心里的侥幸心理越来越少了。要说当初侥幸的心理像油灯的火苗,虽然晃晃悠悠地,被风吹得几次要熄灭的样子,但是终究燃烧着,而且发出亮光。可是随着时间的逝去,油快熬干了,火苗越来越细,光亮变得细小了,模糊了,而且随时像要熄灭。好心的王大妈一直陪伴着兰花母子二人。她劝解道,……你一定要想开才行啊!孩子这么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怎么办啊!好几天了,你也不吃点东西,都快脱了相了……不等说完,自己也掉起眼泪来。

 

已经是第九天了。矿上说,井下仍有失踪的三人没有找到。由于井下出水量大,地形复杂,坍塌严重,给救援工作带来了极大困难。根据专家估计,目前尚未找到的人,他们的存活希望已经变得极为渺茫。为了及时做好矿难者的善后事宜,赔偿工作已着手进行……

实际上他们在暗示,有些矿工的尸体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这个矿本来手续不全,很可能就封掉,不再管里面的水了。

一旁的兰花听见,不禁号啕大哭。她彻底绝望了。这些天她一直没有出声地哭过,觉得丈夫没有死,自己不应该这样。她不相信丈夫会死的,有时甚至是觉得丈夫在和自己开一个玩笑呢。豆豆见了,紧紧搂着妈妈的腿也哭起来,抽泣着说,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救援工作不再进行。善后工作开始。一天上午,在旅馆内,矿上的一些人来到兰花等人的房间,对死者家属分别发放抚恤金。家属先在协议书上和领款表格上签字画押,然后一财会人员把一包钱递给了她。家属哽咽了。

他们又来到兰花跟前,把一包钱递给她。其中一领导模样的人对她解释说,很遗憾,他们最后没能找到她丈夫的尸体。兰花摆着手哽咽地拒绝签字领钱。说,不,不!我不要……福海不会死的。 领导模样的人叫她面对现实,坚强活下去。

工作人员几乎强行地叫她签字画押,然后又把钱塞到了兰花的手里。等他们离开后,兰花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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