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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2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114922   评论:1

2. 梧桐树

我们三家门前,各栽了一棵梧桐树。这些树,据称是父辈们早年种下的,都已长得老粗。树身坨儿疙瘩,直比当今权贵的腰身还要粗很多。悲观点说,即使砍到给他们做棺材,也可以了。三棵大树屹立那儿,貌似枝繁叶茂,其实盘根错节。尤其硕大的树冠耸入云天,仿佛三面大旗,一有风吹就猎猎作响,好像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树在家门,我常攀爬上去,俯瞰工棚区低矮的蚁冢。时近黄昏,仍不见炊烟。更远处,又传来搬运工号子,声音疲软而低沉。最近两年,货场里只见装车,不再卸货。听工人说,那是拉去给人家的还债物资,有猪肉、白面,水果和红糖。这是咋回事儿呢?大家都勒紧裤带,却要把吃的送人——原来之前有个老大哥,曾无私的帮助小兄弟搞大家庭建设。后来大家庭搞得咋样了,大人干的好事,我一个小孩哪知道呢?总之现在是睦邻失和,家长之间不要好了,而子女们都饿得要死。

我立于一树高。树下有条河,弯弯曲曲从防腐厂那边流过来。厂子是专做铁轨枕木的,水里总有股沥青味。但在艳阳天,浮油在水面漾开五光十色,犹如朝霞掉进了河里。若在正常年景的夏天,我们就在河边做跳河比赛。当然不是自杀,也就是助跑一跃,跳到对岸或跌进水里,顺势游泳起来。这条河很窄,拐弯处更深些。同游的玩伴中,晓春腿有残疾,蝌蚪似的摆动。绪勇骨骼粗大,下水就沉。我踩着假水说就这么深,绪勇跳将下来,立刻淹得半死。晓春晃着蝌蚪腿,好歹把他推上岸。绪勇缓过劲来,又打出我的鼻血。所以这样的玩水也不好玩,尤其沥青粘在身上,得用青草擦好久才算干净了。

这地儿叫二仙桥,缘于一座单孔小石桥。石头桥栏刻有龙凤蛤蟆,大概是明清时的遗迹。听人说,当初开桥之日,有两个乞丐贸然过桥,便以“二仙”得名。那时尚可捕鱼,沿河住有鱼户,船头站了鱼老哇。但到我们跳河比赛时,河鱼是少见了。浑水里只剩下命贱的泥鳅和黄鳝,还有成群结队的贼虾。那东西或是水蛆的衍生物,数量众多且非常难捉。我们劳神费力捞半天,不过一小口,立即生吞了。贼虾出水就死,不及时吃掉就臭了。

现在是六二年的盛夏。昨夜大雨倾盆,我们仍在捞虾,忽见水面飘来一团毛发。绪勇说是狗,小春说是人,我游过去提拎起来,原来是个溺水小孩,约3-5岁样。当拖上岸,小孩面色橘青,身体还是软的,晓春说不如救一下。我们不会人工呼吸,采用附近农民卧牛救溺的土法。我拱起背驮着小孩在地上爬,同伴一路挤压、拍打。小孩开始吐水、咳嗽,出气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事后并没有人来表扬,也许小孩没敢和家长说,也许根本就是被家人丢进河里的!谁知道呢?我们也不觉得做了什么好事,儿戏罢了。

儿戏演完,秋叶落满大地,仿佛给地母披上了一件金黄色的尸衣。拨开河面的落叶,可见淤泥里血丝状的沙虫,一簇簇的,宛如水里盛开的桃花。我们将其做鱼饵,专钓泥鳅黄鳝。这事儿绪勇就霸道,一人支了三根竿,甚至同伴的垂钓所得,也都给他拿家去了。绪勇回头还说:锤子,都有沥青,吃了尽拉稀!”说话当时,绪勇捂着肚子窜进草丛,随即屁噗声起。空气里弥漫出异味,经久不散——及至九三年,我亲眼看见,有个放鸭人把一群鸭子赶下河。不料鸭儿脖子发软,头耷拉进水里,全给淹死了!天生的水禽不会游泳,这不逆天么?它们当然是给熏死的。我还记得,那放鸭人打捞了半天死鸭子,哭得好伤心。

那时小河以西是一片荒坟,杂草丛生。我奶奶说里边有鬼和蛇,还说看见鬼,要对它吐口水,看见蛇就倒着走。我们深入进去,鬼和蛇都没有,只见着无数虫子。其中蜻蜓头莹莹的像颗祖母绿,绪勇看得眼馋,捉进嘴里一嚼,立刻溢出憨口水。从此,我们便尝试各类昆虫。我们称蚂蚱纤担公的滋味最好,称“叮叮猫”的蜻蜓却没什么肉,而叫“蛐蟮”的蚯蚓最具食材性;先从土里掘出、洗净、剖成片,然后在太阳下晒得焦黄,其口感脆香,很象时销麦当劳的炸薯条。所有这些野味成为食谱,饿童就胡诌儿歌——

纤担公,磕个头,你妈死在灶房头。

曲鳝儿,钻泥巴,两头两尾没嘴巴。

叮叮猫,飞得高,逮它跳起一丈高……

类似的童谣,在人类饥馑的黄昏,谱写着最早舌尖上的艺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年头,几亿人搞饭吃,搞到头来,便以一个吃货民族享誉中外,既有八大菜系与满汉全席媲美,更有美食家、好吃嘴们津津乐道——追根溯源,其实都是饿出来的呀!从饥不择食到饿殍遍地,从吃喝成风到餐桌浪费,真可以说:吃得越好,拉出的越臭。这里的臭,并非特指排泄物,而是在于美食消化后屁噗出来的思想和文化。

我奶奶从不干预小孩乱吃。她说鸡啄虫、狗吃屎,时间长了人也一样。只有时,我捉了草蛉、豆娘之类的娇小物种,没法吃的,便用线套了送给弟妹当玩具,拖玩几天。我也领着弟妹外出抓虫,有个粪池的表面给太阳晒干了。大妹误以为是个盖子,一步踏上掉进粪池。我立扑去救,喝了不少粪水。这事儿有个后遗症,以后我的情商就很差,而大妹的智商几乎等于零,可能就是当年给粪呛了的缘故。

从那时起我的性情就有些怪,喜欢独处,尤其憎恶成年人;但眼见的世界如此辽阔,我除了爬树,更喜欢在屋顶上疯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树梢爬到房顶、跳上车皮、再攀上高高的行车、塔吊,全程脚不沾地,行动敏捷如猴。在整个北郊货场,库房都连成一片,我可以从二仙桥跑到八里庄。受伤是难免的,有一次我从长满青苔的房顶滑下来,腿上被划开了个口子。妈妈送去诊所,老中医正调配膏药,我的血却自行止住了。我妈说不用治了,拉起我就走。医生很不高兴,说:“这娃的凝血功能不正常。

这就滋长了我一种坏脾气:好以自残与人打赌,最常见的就是割破自己,看谁最不怕流血。那天玩伴们比赛了,周围好多人看。我一刀扎向小腿,流出血来。绪勇也在手臂上来了一刀,晓春骇得连刀都不敢接,瘸着腿要逃开。其时我早已凝血,绪勇却流血不止,脸色发灰,一头栽倒在地。他醒来不服输,说是饿昏的。他这话倒是真的,围观的人说:这两傻瓜,本来就没吃的还给自己放血!这事儿在邻居中传开来,奶奶夸赞说:男娃儿,就该这样。就该怎样?及至上小学,我仍然糊涂得像一条虫。

我们读书的小学原先是个庙宇,但和尚不知跑哪儿去了。偌大的教室有门没窗,光线很暗,在原是神龛的地方挂了一块黑板。教我们的吴老师,是晓春的父亲。他讲课时嘴角老有泡沫,晓春说那是嘴屎,大概是他继耳屎、鼻屎之后的一个新发明。其实吴老师的课讲得不错,教我们写字、算数。我尤喜欢音乐课,吴老师不仅会拉小提琴,还是会用脚踏风琴的。时隔多年,老师教课的情景仍在我眼前。这里是说,人一生如常谚说的: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及至七老八十,唯小学老师不能忘。

在庙子小学,每到春天,教室的木板墙会飞出许多白蚁,搅了课堂,人就逃到外面去了。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园,有一棵枇杷树。枇杷一年一熟,果实采摘下来,老师只发给班上的优秀生。我得过一回,那是唱歌得第一名时。树下还有一个先前和尚讲禅的石台。一次做大扫除,同学们从石台下抠出一柄铁剑。那剑约一米长,锈迹斑斑,可能连鸡都杀不死。校园里确有几只鸡,是一个老僧尼养下的。她可能是这儿唯一的宗教残余,就住在校内边角一间茅屋里。我去看过她,穿过阴森的小路,可见茅屋内总是点着一盏青油灯。那僧尼身体很瘦小,没有头发,脸色青灰,却也没什么皱纹。她终日哱哱的敲木鱼,一副恬静安详、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若是有人偷了她的鸡,她也会骂的。

“尼姑吃素,但也要吃鸡蛋。同桌女生说。她也很瘦小,但有头发,焦黄,不是染的,而是营养不良。她叫周家芹,来自周边的农村户。那时户口随母,但她父亲是铁路职工,所以子女也进子弟校。我们同桌读书,我有点轻贱她是农村生,但都饿得心慌。我俩咿哩哇啦,才发觉好吃的都印在书里,小学有篇课文这样写道:“拔萝卜,老奶奶拉着小白兔。拔呀拔,拔不起。拔萝卜,老爷爷拉着小白兔,拔呀拔,还是拔不起……”

“哪有这么大哦?”周家芹来自农村,当然知道萝卜能长多大。但是那年头,好多东西都被成年人夸张得很大了:南瓜像房子、猪比象还大,稻谷亩产三万六千斤!这样的神话谁敢不信,不信就没命了,信的也没命了。由此一来,民生从“浮夸”到浮肿,结果就无处不见饿殍了。其时什么都在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吃得植物不复生,动物没草吃,人也断了粮……尽管如此,学生的操行一刻也不放松。到小学二年级,在另一篇《寒号鸟》的课文里,我读到有一只没毛的鸟儿,半夜在树上唱:哆罗罗,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做窝……”当太阳出来,秃鸟贪玩,并不造窝,结果冻死了。吴老师说:同学们,不要贪图眼前快乐,要为明天做准备。我却搞不懂了。那鸟儿没羽毛,咋会飞上树去唱歌呢?老师说要为明天做准备,可大家都饿着,哪来的眼前快乐?我年幼无知,这些事儿到老来也没想明白。

放学后,同学们沿着铁路往家走,走过低矮的茅屋,走进荒芜的田间、沟渠和涵洞,其时就为找吃的。晓春刨到一节薯根,绪勇捞得一个田螺,我居然从土里掏出一只蟋蟀。正当吃时,几个农村孩子围过来齐吼:“贼娃子!”他们扔土块,用长竹竿扫腿。晓春给扫到了,坐地大哭。绪勇揪住对方一个,打掉了他的门牙。其他人全跑散了,有的把鞋都跑掉了。事发当晚,十几个农民围住工棚区,手举火把呐喊:赔鞋来!赔牙来!那阵子,大有揭竿而起之势。绪勇的父亲,一个当兵出身的搬运工,不得已要将儿子当众毒打。然后赔偿了农民兄弟三块钱,外加两双旧鞋,了事。

相比之下,吴晓春从不参与打架。他家有许多书,我常去吴家看书。其中水浒、西游都翻得稀烂,一本《古希腊神话》插图精美,令我爱不释手。始知我们的英雄多带匪气,各路神仙都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外国诸神多有来历,也谈情说爱,还生儿育女。这里没有“比较文学”的意味,不过是说小孩读书,并不喜欢故弄玄虚的假作天真状。至于历来吹得天高的《红楼梦》可是没有读,书中讲的都是公子搞小姐的鸟事儿,实在与小孩子无关。何况那时,我连雀儿毛都没有长出来。

绪勇不爱看什么书,更乐道的是爬火车偷吃的。货场里机车编组时,有一种没有车头的溜车靠惯性滑行,速度比较慢。绪勇顺着跑就爬上去。车箱里有什么可吃的,便弄下来和同伴分享。那天绪勇偷了一瓶酒和几十颗枣,邀约朋友去荒坟。我们把酒喝了,枣吃得一个不剩。人小不胜酒力,绪勇提议拜把子。三人跪拜的次第是:绪勇、我、晓春(我们同龄,按月份排序。)那情景貌似“桃园三结义”,实则墓地发昏热,更谈不上金兰之交,一起打江山了。天近黄昏,当了老大的绪勇觉得该做点什么。他提议来挖一座坟:“说不定里边有金银财宝!”我问挖出个鬼来咋办,晓春更担心坟主会骂,老大嚷道:锤子的主呀!都是荒坟。绪勇不由分说,自去家中取来父亲的军用小铲,叫上兄弟们干起来。

夜色浓郁,我们选了一座大坟开挖,直干到下半夜。我划燃火柴,照见棺内就一副枯骨,哪有什么财宝。绪勇气得操起铁铲一阵乱捣,乱捣中窜出来一条大蛇,其身在月光下色彩斑斓,却不怎么活动。我们合力打死了它,小春捡来枯树枝,升起一堆小火,开始烤蛇肉吃。经久不见油荤的年代,那滋味实在美极了。第二天上学,我和女生说起掘坟吃蛇的乐事,周家芹听了很不高兴说:“农民本来就比工人穷,还挖人祖坟,害得后人不能捡金。”她说的捡金,即指把尸骨捡进坛子,可保佑后世发家。我保证再不干那坏事了,所以认错,是因为这个农村女生,常会带点花生胡豆来上课,当然总给我吃的。

我去过她家。在铁路边的一间大草房里,住着她母亲、哥姐一家子。他们都满脸菜色,躺在干谷草上。我没见着她父亲,女生说她爸去年就饿死了。她领我到一个小木板床前,揭起草席。我看见下面藏有一些干缩的红苕、包谷和萝卜。我立刻吃起来,陈年老食,嚼得牙疼。女生说这都是去年秋天保存的,今年可是没有了。我问她哥哥姐姐,不会偷吗?女生转眼看着家人,神色凄然,没有回答。

周家芹不爱说话,也很胆小。有一回,绪勇把一只螳螂放在女孩头上,骇得她一动不动,渐渐要哭。我拿下虫子,在地上踩得稀烂。绪勇照旧打出我的鼻血。女生给我揩拭,我闻到她头发里有皂角味。当晚我梦见女生,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就是那种酥懒的朦胧意识。在我看来,周家芹长得比别的女生更好看。好看在哪我也说不清,也许是她两眼大而无神,但眉毛黢黑细长,就像用毛笔画上去似的。我对这个农村同学,似有一种异性间的亲密感。我其时也就八九岁,可能有点早熟。也许是吃多了虫子的缘故,毕竟昆虫较之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促了。

成长中,我发现那小鸟常会无缘无故的发直。我担心身体出毛病了,惴惴地问绪勇,他不屑道:“锤子的病,你去听听,那些搬运工怎么唱的。为证伪卵子有病,我又去倾听劳动号子。场景还是那样,工人转车卸货,沉重的货物压在滚筒上,缓慢移动。他们汗流浃背、前拉后撬,还是一人领唱,众人齐吼——

哎呀妈一根筋吔,绷起来呀!

前边有个坡儿,爬上去嘛。

坡上长着草哟,黑油油的;

哎呀妈一根棒吔,翘起来呀!

坡下有个洞儿,杵进去嘛。

洞儿水很深哟,湿臜臜的……

一如既往,即兴的词儿,伴随劳作现编现唱。这回听来,我感觉是一首歌了,始知自己的雀儿没毛病,只是羽翼未丰,就想先飞。现在倡导儿童的性教育,可那会儿也就是听惯了劳动号子,懵懂着生命的奇迹。据说,爱因斯坦儿时得一指南针,后来当了科学家;李白小时见老妪磨杵,励志成了诗仙。我们呢,吃虫打架、扒火车,有点野,但不蠢。我把卵事说给吴晓春听,他说:求莫名堂……”然而,时间的轱辘滚到1966年夏,一场伟大的群众运动开始了。

事发当晚,我正爬在梧桐树上。透过苍翠的阔叶,只见天空黑压压的一大片。这可不是什么好鸟,它们白天倒悬于屋檐,天麻子黑出动,是一种人称檐耗儿的鬼东西。此物在中华大地闹得乌烟瘴气,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形同一场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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