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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8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45697   评论:0

8. 杨百合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气恶热。我先看见她,本不想打招呼,但她也看见了我。杨百合推着自行车,后面驮了个小男孩,约4岁模样。她见到我很高兴,于是寒暄,互诉近况。杨百合说她目前在纸箱厂做会计,街道办的。她说工农兵大学生不受重视。

我打量昔日的恋人:杨百合应有30岁了,头发少了许多,胸比过去更大些;但见她憔悴的脸样,还残留着知青时的俊俏。这使我想起幽暗的穴居、敖头的批斗会,以及那场“殉情未遂”的滑稽戏。当走到岔路口,我不想再同路,对她说声“再见”转身窜上街沿。当时成都刚盛行喝啤酒,即当街竖个铁桶,五毛钱一碗。我买下一碗,也不就菜,蹲在街边一口气喝干。我抹嘴抬头,看见杨百合还站在街对面等我。我原以为她早就走了。

于是我俩又同行,还是她说我听。杨百合说她结过婚又离了,以后也不打算再结婚,如今领着孩子独自生活。我见车架上的男孩已入睡,病恹恹的。也许因为女人说个不停,也许我贼心不死,谁知道呢?总之一路聊行,来到了她的住家附近。杨百合住在府青路一个筒子楼里,是她父母单位的分配房。那楼有四层,楼道很黑,各家厨房都摆在过道里。正是做晚饭时分,煤烟气很呛人。

我侧身进屋,约十几平米,有书桌、床和一把藤椅。桌上堆满账本,墙上挂了个相框,存有她年轻时及其母亲的旧照,但没有她父亲,大概历史原因都销毁了,而她母亲早已去世。屋里很闷热,我感到无聊,再一次想到离开。不经意间,我留意到床了,被褥叠得很整齐,床单洁白干净。这感觉很好,我甚至闻到一点幽香。这时,杨百合把一杯茶放在桌上。清茶腾出热气,仿佛当年史安坪上的一缕晨雾。我决定再坐一会儿。

杨百合说单位没托儿所,小孩常生病,每次都弄得焦头烂额。最让她痛苦的是,孩子的父亲根本不管,也不给抚养费。叙述中,女人拿出一纸头,上面写:“双方感情破裂,自愿解除;男方一次性补偿500元,再无争议。”协议有签字,却无小孩安排,也没盖公章。我问咋回事儿,女人这才讲实话,原来他们根本就没结婚。那男的之前是革委会主任,年龄比她大很多,杨百合说:“当初也是没办法,人家是在职干部,而我出身不好。所以他一追求,就同意了……”

“到后来,有了这孩子,”我闷头喝茶,听她继续说,“他另有新欢,就把我们娘儿俩给甩了。现在咋办呀,我每月工资才30元。”我听着闷气,说既然他条件好,就该承担孩子的抚养费。杨百合说去找过,可人家职务高,能说会道,每次都毫无结果。我说这种事,可以去法院告他。杨百合喊道:“拿什么告呀!我们是非婚生子,连个离婚证都没有,除了这张废纸。”女人抖着私签的协议,哭了。

“唉,你们没结婚,是够麻烦的。”我叹口气,不想再谈这事。杨百合留我吃晚饭,还喝酒。酒一喝就很拖时间,当夜深时,她开始倾诉:“天荒呀,一见到你,我就忘不掉过去。还记得么,因为我,你放狗咬人,遭到毒打。我那时就说过,你是我终生难忘的人……”女人嘤嘤地哭,我抱住了她。不消说,我俩的旧情,又回到了奇冷的地窝。我越过身体的灼热,内心在发抖:这样插足进去,会有什么结果?其时行为中,我没想那么多。

自那以后,杨百合常来看我。她有时拎点水果,偶尔我们去看场电影。来来往往,我们俨然一对恋人了。有人说,沉溺于爱情的女人,容貌也将发生变化。的确是这样,随着杨百合心情好转,她脸上的憔悴日益抹去,又复如原有的姣好。女人开始捯饬,注重举止,我把她介绍给朋友家人。晓春认为这女孩不错,又贤惠又温柔,绪勇说我找了个美女。我家父母当然也满意,说这姑娘懂礼貌、有教养、可以为妻。话是这么说,如果他们知道杨百合遭人遗弃,都有孩子了,又该怎么评价?

就这样,我陷入情欲和世俗的两难之间。白天我去代课,晚上就回她那儿过夜。我对自己说,过去的就让它见鬼去吧。既然世俗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说,我到处代课根本就没入行;杨百合“未婚离异”也不算嫁错郎。这件事本身,就是历史裹挟的渊薮,就算我们重建爱情,仍不过是建立在被人践踏过后的废墟上。那感情的基础,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了。

照此事理,这一回不是海伦走错了地方。某晚我俩喝酒,我讲起“特洛伊”的故事。我说斯巴达王因夺妻之恨,与特洛伊人打了十年战争,最终夺回了美丽的海伦。故事讲到末尾,我把自己灌醉了。以后发生的事,是杨百合告诉我的。她说我突然抄起刀,扬言要宰了那个混蛋。当时女人拽住我喊:“杀了他,你也活不成!我可怎么办?”总之那天晚上,她说我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然而“特洛伊之战”还是爆发了。9月天,杨百合的孩子生病了,要住院,我倾其所有,医疗费还是不够。我们决定去见孩子的父亲。在去的路上,杨百合心情忐忑,说:“那个人现在是主任,就要晋升书记了。”我说不管当什么官,总得讲道理。我们来到区委一间办公室,见到此人大概50岁,身材魁梧,说话声却很纤细。他穿西服打领带,端坐于桌后,见有客来也不起身。办公桌上置有小旗,四周立有大书橱,还有真皮沙发。这些场景大摆设,让人觉得小百姓的问题,应该可以妥善解决。

交涉伊始,杨百合说:“我今天来找你,实在没有办法。孩子生了肺炎,急需住院。我目前的收入,你是知道的。自从分手,我从没有来麻烦过你。现在我太困难了,你是孩子父亲,希望看在过去的份上,适当给点抚养费,那怕每月,就15元也行……”女人哽咽起来,男人却把两手撑在桌面,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直面此人,我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突然间,那人猛一拍桌子,发出极其尖细的话音:

“杨百合!我早就和你一刀两段了,也一次性给了补偿。什么孩子病了,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实话告诉你,我去调查过你下乡的地方,据一个姓敖的同志讲,你不但引诱革命干部,还和很多男知青乱搞!我一堂堂国家干部,岂能容纳你这种女人!杨百合你听好了,也就是历史的原因,你才没有受到惩罚。现在竟敢带一个男人,跑到政府办公的地方,来无理取闹!你和这个男人什么关系,我不想过问。你们两个,马上给我滚出去!”

面对官儿的咆哮,杨百合被唬住了。我也给惊呆了,因为正是他两手撑桌的样子、极其尖细的话音,终于让我想起此人是谁——这不就是,当年那个“檐耗儿”吗?童年的儿戏,我记忆尤深,此人的长相、声音、做派,不会错的。他曾经伙同两人,在中学一间教室里,惩罚了一个女叛徒!我感到一阵血涌,以手加额,要杨百合出去一下,我要单独和他谈谈。杨百合说:“要好好谈哦……”疑虑深重地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人,主任有点慑了:“你想干嘛?要打架!”我不想打架,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我直视对方,语气平和:“你还记得么,67年的某个深夜。在一间教室里,有三个造反派在折磨一个女人,说是革命行动。后来,那女的从窗口跳下,死没死我不知道。我就记得三个混蛋中,其中一个就是你……”我停了下,又说:“当时你脱得精光,屁股上有一块胎记。我记得很清楚,那胎记,就像个蝙蝠……”我越往后讲,对方脸色由白转青,尖叫道:“你鬼扯什么!什么蝙蝠、67年深夜,哪来的女叛徒?你胡说八道的,谁信呀!你想吓唬谁?”他喷出唾沫,我把椅子挪后一点。

蝙蝠吱吱叫,搞得我有点失措,说:“信不信没关系,我也不是吓唬你。正像你刚才说的,由于历史原因,坏事不受惩罚。现在你是主任,还想当书记。我要把这个事儿,说给你的上级听听。让他们知道,你过去都干过什么好事。”我不在乎主任或书记,哪个官位更大,话就这么说了。他听得两眼发直,又泛出尸蜡般的金黄光,酷似当年的犯罪现场。我怕他突发脑溢血,赶紧说:“其时这事儿,我也只是为了杨百合。”他鼓动喉头、吞口水:“糗事呀,都是当年糊涂幼稚,受蒙蔽呀!求您啦,千万别说出去。我混到今天不容易。你有要求尽管说,好商量……”既然他说好商量,我们谈判如下:

“你抛妻离子,该怎么补偿人家?”

“我给她抚养费,要多少给多少。”

“光给点儿钱,恐怕是不够的。”

“我承认那孩子,做他父亲。”

“我有点担心,怕你说话不算数。”

“我保证兑现,只要你不说出去。”

“那么,你得写个东西……”就这话,把官儿逼到墙角了,喊叫道:“写个东西!那不又成把柄了么?既然这样,我娶她好了——我们正式结婚!”他突然说到结婚,这可是没想到。我感到把事情办糟了,似乎超出了谈判的本意。就是说,如果此人愿意娶妻,我是无权干预的。非但如此,我还得把一个自以为很好的女人,托付给耗儿一样的人!但事关他人的私事,我只好说:“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檐耗儿哪知我心思,还在嘀嘀不休:“你知不道么,我太难洗刷了。因为这糗事儿呀,还牵扯到另外两个人,追究起来就是同谋。他们如今,要是混得比我还好,又当如何?还有那个跳楼的女人,如果还活着,过了追诉期没有?要知道那个时候,连宪法都可随意改写,谁还不跟着闹呢。朋友,我不是为自己辩护,只怪当初受了蒙蔽。像这种历史拉的稀,究竟该谁来擦屁股?总不能把大家乱出的责任,都推到我一人身上……”

官儿的牢骚,我已无心再听,又说了声:“那是你们的事。”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里找到杨百合,果不出所料,女人的选择是既不要钱,也不放弃孩子,而是愿意嫁给他。杨百合说:“既然有了孩子,能结婚当然最好。多年来,我一直就想改变家庭成分,也是为了儿子的将来着想……”

我很无语,她嘴角向下苦笑:“天荒呀,我们是有过恋情,但我心里明白,你不会娶我,我也不会嫁你,因为这对谁都不公平。就算现在我们又好上了,也不过是互有需求、互相帮助。总之过去的一切,不能妨碍我得有个家!虽然和那人没有感情,毕竟是孩子他爸,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要活下去,不实际不行呀……”杨百合的这番话,使我看出,这是一个隐忍执着、且颇有心计的女人。尤为此,也就延续了我们后来的许多故事。

如出一辙,檐耗儿总说他受了蒙蔽,可事在人为,当年也有好多人不干坏事嘛。现在怎么说,他有钱有势,且仕途正好;而那女人呢,就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女人也够可怜的,我若是个男人,就不该再耽误她。至于那鼠辈得志,与我连情敌都谈不上。当杨百合问怎么说服他的?我就没说出真相,胡诌:“我威胁那小子,不同意就杀了他!”女人发出感叹:“天荒你太伟大了!我和孩子,将终生感激你……”忽听此言,我在心里说,感激个毬哦,如果这也算伟大,那么狗吃屎就该名垂青史了。

我俩在走廊谈话,主任倚在办公室门口,向这边张望。他恓惶的神情,就像嫌疑人在等候合议庭的最终判决。其实这等状况,即使法学家到场也难以应对。因为法律规定:不能制裁立法以前的罪行。换言之,这类事儿只能视为历史的遗留,永远封尘;再要追究下去,不但搞得灰头土脸,也就是自讨没趣了。

尽管古人云:“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然而最近我照镜子,发现所谓“镜像”都是相反的,即使把“史书”面镜,其文字、物像均为反写。谁说历史不能假设,若为今用、左右颠倒、取义混淆;以史为鉴,也只能是“我们以为的”那样了。因为历史,就是时间的流逝、记忆的健忘。它可以把一切都搞得死无对证。

基于历史的反讽,还说檐老鼠,先前说“为鼠生翼”让人感到滑稽,其实比“如虎添翼”还要持强。那鬼东西似鸟非兽、不伦不类,还发出超声,吱吱尖叫。它们天生惧怕阳光,白天倒悬于屋檐或洞穴,天麻子黑出动,成群结队地在天上飞,吃虫嗜血——联系本章檐耗儿与杨百合的故事,我想无非是:一个为权宜之计,一个是委曲求全。人物事件仅此而已。

一月后,他们结婚了,送来的请帖我撕了没去,却也真心祝福二位:但愿男的真心改过,女的如愿以偿。据悉婚后,他们又生了个女儿,檐耗儿也晋升了要职。由此可见,人的命运总与时局相关,辗转沉浮、咎由自取。

不过这种事情让我选择,事业也好、家室也罢,我才不想腋下生出薄翼,飞天扑取“鼠的”利益,那不是正常的人生。何况就私情而言,一个甘愿委身耗子的女人,我还流她连什么呢?我应该找个正经女人成家,这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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