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AP手机版 RSS订阅 保存到桌面加入收藏设为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年代与生存9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53311   评论:0

9. 成家

说到家,知青返城后我一直和奶奶、父母同住。我家大妹和二弟还在农村,幺妹读大专住校。民居北郊工棚,原有30平米的通间,我用牛毛毡、石棉瓦,隔出一个小间,就在此自学、栖身、外出代课,最后又在这儿布置了结婚的新房。

那一年我32岁,在成都六中代课。我日渐感到乏力,午后发热,夜间盗汗。一天清晨我咳血了,去医院检查,确诊右上肺有空洞病灶形成。医生说结核杆菌很顽固,不过现在有特效药;尊医嘱长服异烟肼,见天打两针,青链霉素,打得人路都走不稳了。那些日子,我终日卧床休息,老梦见有人在后面追,腿部极度乏力,跑不快。醒来后,我浑身汗湿了一大片,怎么也想不起追我的是谁,又为什么追?

生病有时也能因祸得福,周家芹看我来了。她是从吴晓春那儿打听到的,晓春妻子和她在同一个棉纺厂上班。小学同学的到来,儿时纤细的记忆,化作丰满的具象,玉立在眼前。姑娘穿着白衬衫,包裹出女性的身姿,令我想看又不好意思久看。她童年时大而无神的眼睛,此刻透露出成熟女人的矜持和流盼;与人交谈,也不再是先前的寡语和羞涩。

“听说你自学成才,都当老师啦!”

“差不多吧,自学成才,成了棺材。”

“哪的话,你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呀?”

“肺病,抽烟、喝酒、吃粉笔灰嘛。”

“小时候你就很乱,可要注意身体啊!”

我俩的谈话有些怪,我总对着墙,因为医生说病还在活动期。女同学至床边坐下,靠得那么近,丝毫没有害怕传染的样子。她带来一束花、姹紫嫣红,但没有绿叶。我们聊起儿时的趣事,当知青的艰辛和未来的希望。周家芹作为回乡知青,也下过乡,现做纱厂挡车工。她说工作好辛苦,每天三班倒,织机把人耳朵都吵聋了。我说代课也不轻松,每天跑课堂,岂止三班倒,还没有寒暑假。女同学叮嘱我好好养病,她会常来看我。

由此一来二去,也没经过什么爱情的考验,我们就确定了关系。那天,我问她怎么会跟我?我可是没有固定工作,而且有病。她说:“老同学嘛,起先是同情,随后就……”姑娘脸色绯红,说到爱就停住了。

老实说,周家芹不算漂亮,但她那熟悉的脸样,有我永远也看不厌的表情。实际上更招引人的,是她那浓密如乌云的黑发,仿佛一面写着“性”字的大旗,总使我心旌摇曳。更何况富于女性的同情心,这个只有人类才有的基本感情,延续了多少姻缘。毕竟传宗接代,也是有此一举的呵。我有心娶她为妻,还在于听了奶奶的意见,老人说这个女人出身农民,受过贫苦,将来会持家。

我的病进入稳定期后,又恢复了吸烟。一天在耗子窝,女友说:“最好把烟戒了。”突然拔掉我的烟头,扔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她就从身后抱住了我。久病初愈的我,浑身燥热,行为中听见她问:“你好像,做过这事呢?”就这句话,让我差点淹死在爱河里。我打住行为,赶紧撒谎说是第一回,并说是从“知青手抄本”中看来的。女友释然了,说:“那种书呀,我也看过的。由此谎言套真情,到年底时,家芹忽然说她“有了”,我却一阵“完了”的感觉。为人夫刚品出点滋味,我就要当爹了,而物质准备还是空白。我要家芹把孩子打掉,两人第一次发生了争吵。

“你不是说,喜欢孩子吗?”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啥时候?我都三十多了。”

“结婚,我什么家物也没有。”

“你没有,我可是有了……”那会儿未婚先孕是很严重的事情。家芹哭起来,质问我:“你们男人,都这德性么?要是让你也怀个孩子,咋想呀?”男人当然不会怀孩子,但有些事也要为女人着想。我决定马上结婚。腊月初八,婚礼在北郊老窝仓促举行。当时已进入市场经济,工棚区有本事的人多有离开,存有空房对外出租。我父母另租了一间搬出,腾出我的结婚用房。为布置新房,我用水泥把凹凸的墙壁敷平,再用生石灰灭掉墙角的菌子和土鳖。当时结婚俗定的“三转一响”都没有,婚房里无非一床、一桌、两箱子。

婚礼也很简单,门上粘个喜字,桌上有点糖果。如此敷衍,两边家长不高兴,但门当户对也只好将就了。喜日当天,女方家来了母亲和一个阿姐。我只邀请了老朋友,吴晓春送礼一套饮水杯;后来给孩子烫奶,全裂了。绪勇做生意,似乎阔了。他骑一辆嘉凌摩托,也没带礼,只赶来喝喜酒。那天酒喝得多,朋友的话也说过了头。

“我说老二,别再傻教书了,要学做生意。”阔了的绪勇说,“晓得不?现在好多文盲、劳改犯都成了万元户。”他还举出一例,“还记得中学的那个大老哇么?就是那个文革中专打女老师,偷看女厕所的贼娃子。那小子破坏军婚,刑满后自谋生路。先是剐黄蟮,后来开面馆。我常去吃他的鳝鱼面,知道他赚了不少钱,还玩了好多嫩婆娘……”

我想起了,此人曾骚扰晓春女友,被绪勇打了个半死。可是朋友在我大喜之日,说什么大老哇;这东西是川话“乌鸦”的俗称,很不吉利。乌鸦嘴看出我不高兴,便只顾喝酒,然后烂醉在桌下;而我,也该步入洞房了。那时节,忽闻妻子叫了声:“亲爱的!”惊得我赶紧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往事如烟、挥之不去,我在想,这姻缘是怎么得来的呢?

我妻子是个农民,但她父亲是铁路工人;而家芹本人,也曾以“回乡知青”的名义,就下乡在自己家里,接受父老乡亲的再教育。这算什么,世袭罔替、还是衣钵传承?我不禁想到史安坪的偷青女;娶妻农民生子,我当时怎么也不肯的。可事到头来,还是娶了一个农村女。非但如此,还真应了“同窗好友、青梅竹马、工农联姻”等陈词滥调。可现实生活里,哪有这么顺理成章的好事呀。

实际上,蜜月还没完,家芹就开始跟我恼:“给你说哈,我说不定哪天就生了。到时候没有钱,我就一屁股坐死他,管他是儿还是女!”妻子说到钱,让我很心焦。眼看寒假将近,学校又不给工资,哪儿找钱去?我求助绪勇,他要我合伙做服装生意。我想也只好弃学从商了,我们在青年路租了个摊位,去荷花池批发来服装,然后顶着西北风,开始学叫卖:“来呀、看一看、卖一卖……”

那年头生意好做,人们刚填饱肚子,都想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三月下来赚了一万多,按约定我与绪勇三七分成,我该有三千。绪勇说:“明天分账。”到明天,他又说去广州进货,结果就不见了人。我四处寻找,找了七天,在酒馆找着了。他正借酒浇愁哩,嘀咕:“对不起呀,兄弟,全打倒了。”他说货款全给人骗了,一分不剩。我可不依他,揪住吼:“我老婆快生了,急等钱用!”绪勇说:“这和我,有锤子关系。”我顺手抄起酒瓶砸在他头上,流出血来,却也没还手,只说:“明天,给你三千!”

又是明天,再不给,老子就捅他狗日的。第二天,我真带了刀子,幸亏晓春在场,不然就该出流血事件了。讨账的事,经晓春说和,绪勇给了我200元。当晚我们又去喝酒,刚到手的钱喝掉一大半。绪勇烂醉胡扯:“兄弟呀,我还是欠你三千,有钱一定还……”他被我打破的头还缠着绷带,这会已经散落,活像一个披麻戴孝的讨口子。我空乏恻隐之心,也只能暗竖一下中指头。

钱没有着落,一天半夜妻子临产,嚎叫不已。我赶紧送医院,到下半夜产出一男婴。我做父亲了,给儿子取名小川。那些日子,家芹把小儿搂在怀里摇曳,说话像唱歌:“水奶娃儿,吃了睡,睡了吃屙……”她翻过孩子,换下屎尿布垫。然后我去洗净、晾晒、烘烤。这些事儿,我一直做到母乳期结束。小儿开始多病起来,最常见的是发高烧,一发作就两眼翻白。家长风急火燎的送医院,医生说“高热惊厥”属幼儿常见病,可以在家先行处理。如此三番,我也有了经验。小儿一发热,立刻用酒精擦洗胸部、脚手心。那酒用过后,我兑水喝下,一样醇香解馋。

家庭生活,尤其孩子的吃喝拉撒,煞是烦人,经常是忙得妻子“眉毛上都是屎”(奶奶戏语。)我也真就是一坨屎,不管摆在那儿都让妻子讨嫌,总嚷嚷:“这个家,你都做什么啦?欠的钱也不去要,就晓得喝酒,胡说八道!”我常被吼得直哆索,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我在想,家里真不是个长呆的地方,还是外出代课的好。可去哪儿好呢?自从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随着大学生的毕业入职,师资奇缺早已风光不再,中心城市的代课就更难找了;要想谋得一个饭碗,就得去边远落后地区。

最初两年,我都在四川境内跑,雅安、西昌、攀枝花。后来孩子大些,我又先后去了甘孜、阿坝,最远至贵州的六盘水。那年,我从河曲草原带回一只松潘狗,本意给儿子当玩具,结果半年不到就养死了。这事儿家芹不支持,抱怨:“人吃的都不够,哪有多的喂狗。”我猜那狗狗,准定是给妻子饿死的。我知青养过一只快追,对狗有情结。譬如松潘狗,亦称“河曲草原獒,后来每匹百万元。可见时机把握,聪明人一夜暴富,愚钝者总是失之交背。

我连年辗转,腿跑直,心也跑野了。每次假期回家,老婆就抱怨没个完:“现在哪个不比我们强?你看人家绪勇,服装生意垮了,又去做建材了。晓春还是个残疾,都给羡贞买金戒指啦!还给女儿买电子琴。我们的儿子呢,都4岁了,连个玩具都没有。”我说给他做过一把枪,妻子就嚷:“木头枪,打又打不响,早给小川咬烂了。”我说会教儿子说英语,妻子立刻反驳:“学说鬼话有屁用,将来除了当汉奸……”每当这时,我就想,家庭到底怎么回事呢?尽是抱怨啦、花销啦、攀比他人啦,根本就不觉得是在生活。

我这老婆呀,现在怎么成这样。她先前的羞涩、少语和不争,都到哪儿去了呢?家事纷扰,我躺在床上吸烟,又鸟样的侧头看天。其时两眼茫茫,就像瞎子一样。妻子又吼起来:“你又在床上吸烟呀!简直乌烟瘴气。”我懒身于床,虱子叮咬也懒得抓挠。这缘于妻子也有陋习,她由于农村生活习惯,不爱收拾,没有条理,东西到处乱扔。尽管如此,她仍在叨叨:“你的烂烟,怎么就戒不掉呢?你每月抽烟的钱,比吃饭花的都多!晓得不?你这是污染环境,还伤害他人。”

妻子爱把同一事物反复唠叨,我一般不予理会,但她说出“污染环境”的官话,我就不沉默了:“你咋就伤害他人啦?比之工业污染、水体恶化、汽车废气,吸烟算个屁呀!你知道么,国家烟税每年几千亿!那些反对二手烟的,其实正享受着广大烟民自主纳税、自损健康,提供的社会福利。”妻子大嚷:“每次和你说事,你就扯大道理,咋就不说说,自己的恶习……”我确有恶习,她也有陋习。恶习复陋习,夫妻人我,都不想改变。

那些夜晚,妻儿熟睡在一边,我失眠在狗窝的另一边。天将亮时,我看见窗外有好多燕子停在电线上,啁啾细语。我数了下,一共22只。它们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梳理各自的羽毛。情景看来,颇像一群爱美的小姑娘!这时飞来4只麻雀,叽喳挑衅。燕子众多却不予纷争,全飞走了。我就想,麻雀是留鸟,故而好斗;燕子是候鸟,所以不屑与争。这样定性鸟类,未必符合自然律,但是很美,不是吗?

为寻找生活之美,我决定再次离家出走,走得更远些。我觉得今年暑假特别难熬,还不如快点结束好。我还是回到松潘、汉源,或别的什么鬼地方;与藏民、羌族、彝胞混在一起,虽说穷山恶水,但民风淳朴。我身为人师颇受尊重,至少心情上比呆在耗子窝里强。这一年的春节刚过,《成都晚报》登出云南省急需各类教师。我报名应聘,经过笔试、面试,选择去了勐海县。据招聘者讲,那里地属热带静风区,风光优美、民族众多、出产丰富,尤其水果多得吃不完。

我去和朋友告别,绪勇惊问:你是不是疯了?我在那边整个劳改了十年,拼了老命都想回来。风光优美,别听他们说得好听,还物产丰富,其实到处都是牛屎,只有干谷草,穷得要命……我没理朋友的劝勉,自回家准备行李,家芹又数落开来,还流着泪:“你说走就走呀!我一人在家,又活守寡么,孩子病了怎么办?我不能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你除了乱跑,就没别的本事吗?”

我仰头吸烟,好似在考虑妻子的责问。其实在遥想勐海那边的天空,究竟什么样子。周家芹看够了这副蠢相,倏地从我嘴里夺下烟卷,丢在地上。我捡起烟头复吸,怕她再夺烟,离她七步远。不过这一次争吵,夫妻间到底做出了一个比较具体的决定。

“你这么恼火,我带走儿子就是了。”

“你带走?小川才四岁,想害死他呀!”

“过去都是你带,我也该尽点责任。”

“你带个孩子跑那么远,行不行呀?”

“从小受点儿磨难,对他成长有好处。”

“你的病还没好呀,死在外头咋办?”

“换个环境也许就好了,那边空气新鲜。”

“命苦呀,我怎么就摊上你这种人。”

“没办法,我是属马的,草料在外……”

妻子最终同意我把孩子带走。小川知道要出远门,高兴得从床上跳到地上,把他的画片、玻璃瓶、木头枪放进行李箱。我那行李箱很小,但很结实。它由生牛皮手工做成,是我在西昌代课时,一个彝胞朋友送的。箱子里装有我的几件衣服、一些教案和一把匕首(那时出行不安检。)此番远足,我携子去了我国的最南端,离家三千里,一去3年不回。

【篇海】            【有片海】

篇海原创网官方微信公众号欢迎关注推荐


标签:婚姻  家庭  外出  打工  
上一篇:上甘岭(三十二)
下一篇:年代与生存8
相关评论
全站导航 - 留言编辑 - 投稿方法 - 我想出版 - 作家联会 - 关于我们 - 诚聘精英 - 出书立传 - 市场合作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本站所收录的作品、话题、用户评论、用户上传内容或图片等均属用户个人行为。 如前述内容侵害您的权益,欢迎举报投诉,一经核实,立即删除,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邮箱:haiyue@pianhai.com 免责声明 公司名称: 株洲市海阅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 2010-2019 篇海 www.pianhai.com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


  湘公安安备43022302001022号  湘ICP备1600492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