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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13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28812   评论:0

13. 离婚

求财诸事玩完,也到了暑期将尽时,我打算再回云南。之前,我与打洛学校签订了代课续约,便与妻说:这回不带走儿子,他该读书了……”家芹吼断:钱搞光了就跑,反正家也败了,我干脆卖身去。这当然是女人气话,可是面对家庭一直以来的缺失和损害,也实在令一个做丈夫的汗颜。思前想后,我决定暂时不走。

我去了以前代课的学校,认识的校长很为难。如今学校师资超编,师范生都很难安排,不过他又说6月有个女老师要生产,或有空缺。可是我等到9月开学,也没有接到通知。我想那女老师准是流产了,要么离婚了;阻碍就职人事,我难有好话说。那日黄昏,我流连在二仙桥上,看见一溜乞讨人。他们倚在桥栏、衣衫褴褛。其中有个长发青年,斜挂一把吉它在弹唱:

“我在呻吟着未必有的痛苦/两眼发直伸出来的手很脏/就在我等待施舍的时候/心里忽有一种真正的悲伤:奸商的财源就来自撒谎/不洁的官员也把手伸得很长/时下的明星都在卑下的讨要/反正是出卖人性的尊严/乞丐也可以伸出手来假装/我无须什么人类的同情/只求大家破费一点儿小钞……”

没人给小钞,但歌子唱得不错。我驻足聆听,觉得弹唱者有些面熟。他也认出了我,叫了声:老师……”我想起来了,此人是我早先代课的学生,好像姓祝。我问他怎么干这个?祝同学说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但他喜欢音乐。我苦笑,他又说:老师哦,可别小看这个,其实收入很可观。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报考艺术专业。这么说,乞丐生还是有理想的,尽管这会沿街卖唱。

师生邂逅,祝同学一定要请我吃饭。我们走进餐馆,点了酒菜。酒足饭饱,走上街头,此刻夜幕低垂,但见学生从街头弹起,然后唱进茶社、酒吧、歌厅。我也是技痒,在学生的吉它鼓噪下,居然唱起江西民歌《十送红军》;这歌子我儿时熟唱,还得过奖,所以十段歌词全没忘。可是当我唱到五送里格……时,听众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们起哄、尖叫,把饮料瓶扔过来。我们逃到街上,亦然人来车往、声音嘈杂,其时语境是这样:

“老师,你怎么唱老歌呀?

“新歌怕唱不好,给人笑话。

“你唱那些,更让人笑话。

“对不起,把你的饭碗搞砸了。

学生说干这行,也讲究技巧,视听艺术就像耍猴,就是要把生物的气场调出来,方可出名走红。祝同学竟以耍猴为唱歌,令我很吃惊。但是他也谈到艺术,对于靠专业吃饭的人,我一向是很钦佩的。由于道不同不相为谋,当晚我们就分道扬镳。不期若干年后,那孩子历经拼搏,身家亿万,甚至要买飞机了,此属后话。

回说现状,市内工作不好找,此时小儿已过六岁,所谓婚期的七年之痒正在袭来。我无力挠痒,更怕抠破了皮,两败俱伤。为逃避纷扰,我常与老友喝酒。某晚买醉,我向绪勇讨旧账,他叫起来:没钱呀,现在生意难做。我欠的外债,岂止你的三千!我也叫:你不结婚没体会。我那老婆呀,一说到钱,就像十万只猫在叫!我们都好久,没做那事了……”绪勇一摔杯子:锤子的那事了,你又不是和尚。他拉起我就走。要去哪儿,我心知肚明。

我们去了三不管的城乡结合部。此地业态之好、灯红酒绿,都成皮肉一条街了。我们走进一家,灯光很暗,鬼影晃动。绪勇随便搂住一个,上炮楼去了。另一位和我坐素台,卡拉OK,哼哼唧唧。小姐说上楼,我借口酒醉,推辞了。在我看来,孤身在外情有可原,既已回家,是不能干那种事的。当时我呆坐在那儿,耳听高歌,就要睡着了。

绪勇完事下来,问我为何不做,我岔开话题:“没想到呵,诸多歌星的专辑,在这儿竟成了拉皮条的。绪勇讪笑:过去有卖艺不卖身,现在是既卖身又出名。我说起前几天,遇到一个乞丐生的事儿,绪勇揶揄:一个戏子,会有什么发达?这话问在今天,当然不合时宜了。

突然间,炮楼上传来叫声,不是唱歌,是惊声尖叫。我们跑上包间,见一客人倒在地上,脸色瓦灰。歌厅老板过来问咋回事?小姐一脸不屑:我说不开灯,他偏要开灯,这废物一见血就晕了。原来这女子月红,偏巧遇上一位要血晕的客人。老板用冷水将客人激醒,然后令其付费走人。小姐遂向老板要提成,或因失职惹事,老板给的小钱,小姐佯装恨声:我床艺精湛!此处不留人,自有留爷处……”

他们争吵不休,我听得无聊至极。毕竟身处娱乐场所,闲情逸致、低俗轶事,我居然打腹稿,拟就了一首OK的歌——

“她们已被那物种的媾疫,搞得这般疲惫,但谁也不能放过。就像优秀的驯兽员,拽紧那鞭,把生命揉进钱眼里昏旋。只有时血晕泛起,在一阵形骸过后,她们隐忍着性别的创痛,面对今生的躯壳,默许一个长长的遗愿……”

此歌云拽紧那鞭拟指器官,而揉进钱眼就是那凄美的营生了。其实商女也不是什么坏女人;真正坏的,是我们身后那只看不见的手(亚当-斯密语)。然而这种场合,我本应想到,出了血晕这种事,聪明人就该趁早离开。我偏要傻凑热闹,还自作多情、写歌赋词。结果在错误的时间、糟糕的地点,摊上大事了。

大约凌晨三点,一帮人冲进歌厅。来者是当地治安联防,领队的高喊:我们接到举报,这里出了人命案!老板赶紧解释,说那人只是昏迷,早就走了。联防队不听理由,即按治安条例当场处罚:责令每人罚款三千,并通知家属领人。绪勇没有家属自认罚款,还替我交了罚金。他即付六千,对我笑道:老弟呀,我们的旧账,可是两清咯。我恨得牙痒,心里暗暗叫苦,因为家属来领人了。

“我们完了……”周家芹忍辱负重将我领回家,先是怒吼,然后长哭。她说想当初因同情嫁了我,活守寡不说,忍受了多少痛苦;而我身为丈夫,常年有家不回,回来还去那种地方。我辩解没做那事,妻子怒道:“就算你没做,也把我的脸丢尽了……”从深夜到黎明,女人时而隐忍哽咽,时而河东狮吼,抱怨自从结婚,就从没有感到过幸福!所有这些责难咆哮,犹如黑夜驱驴的鞭响,抽掉了心智,淡化了恩爱,也模糊了是非和责任。我当时唯一的渴求:真想用牙签刺穿自己的耳鼓膜,或给老婆买点儿哑药吃。

既然无法隔断传导声音的空气,人总得喘口气儿。我在想,可怜的怨妇,你怎么就不想想,正是你所要的幸福,使我拖着病体东奔西走。正是你为妻的冷漠,把我逼进了肉欲的深渊。这究竟是人的意志薄弱,还是他妈的身体原因?我隐约感到,男人、女人、灵长类,肯定都是造物最失败的杰作。难怪《圣经》里说,上帝从男人身上取下一条肋骨,创造了女人。由此可见两性之爱,注定是男人的自我折磨。

我一直想做个正派人,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如果离婚、孩子归谁?双方老人如何交代?我常住哪儿、又拿生理需求怎么办?这时我好想来杯咖啡,但咖啡就甭煮了,盛怒的女人早把杯子摔碎了。我吸烟,她劈手夺下,丢在地上踩个稀烂。我不得捡而复吸,突然悟出一个极简单的道理:人生的要求固然很多,但若两口子连吃饭穿衣、说话睡觉(当然也包括煮咖啡)都有困难,再不分手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那么,分手吧……”我小声说,家芹连声道:好、好、好!一周后我们离了,两人去街道办写了离婚协议:孩子归女方,并拥有现在住房;男方净身出户,并负担孩子的抚养费。那一年,她35岁、我36岁,都年轻气盛。

“我向往家庭幸福,难道不对吗?离散时分,前妻问。我回答:家芹呀,我一听见那么些人,在那里谈论幸福,真的是很无奈。当一个国家还在泥坑里爬行,那么多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人们却拿少数暴发户做榜样,奢谈什么物质享受,这不是死要面子又抓屎糊脸吗?家芹道:每次说事,你就尽扯大道理。这和我们离婚有什么关系?你是大人物吗?我不是大人物,给她讲了个小故事。

那是我在贵州一个矿区代课时,那地方叫盼水的小镇,因为矿产丰富,水都给洗矿用了。那里到处是矿洞,土地也荒芜了。农民都去做矿工,好多人得了矽肺。我所教的班上,有个姓车的学生,家里当然没有车,只有一家老小七八口。全家人一年里头,有四个月就靠吃芋头活命。车家父亲挖煤摔断了腿,也没得到赔偿,全靠母亲捡矿渣维持,并供儿子上学。车同学是家中唯一上学的男孩,眼看要高考了,有一天却跳崖自杀了。孩子在遗书里说,母亲偷矿渣让他觉得丢人,父亲又逼着他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其实那孩子很刻苦,考上大学没问题,可惜死掉了。

我继续说:家芹呀,好久以来,你都在向我要幸福,那东西真的存在吗?每个人都假定它是存在的,因此拼了命去追求。那个穷学生枉死、我常年到处代课、你现在闹离婚,都不过如此。老婆呀,实在是我们的生存基础还很脆弱。如果人人,一定要把爱情做成交易,把幸福看成攀比,把人生弄成赌博,那么老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呢?所以老婆呀,做人要警惕呢,尤其一心向往的东西,惟有它可以摧毁你。

“以后,别叫我老婆了。前妻断言道,又问,我搞不懂你,天荒。你究竟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极端自私的人?这不废话么,理想主义总是极端的,至于说我自私,你周家芹不也一样吗?我们妄谈至此,终于涉及到具体问题,即离婚后的权利和义务。

先议住宿,我总是要走的,没有问题。再议赡养老人,家芹说反正还住这儿,自然会去看望老人。我要求前妻,暂时不要把离婚的事告诉家人,她答应道:我才不说呢,离婚又不是好光彩的事。她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说先在父母那边住一阵,然后可能去海南。我希望她带好儿子,并承诺一但有钱,会寄给她。女人叹气说:还是到处跑呀,只是儿子太可怜了……”在我们离婚期间,七岁的儿子一直暗暗流泪。他说:爸,你去海边,要来带我。我说声好的眼就湿了。其实我并非心肠很硬的人,可是一挨世俗的纷扰,就只有逃避。

我们这场婚变,虽说缘起一场无妄之灾,但究其因果,我们从小同学,不能说没有感情;一个留守一个外出,也算是尽心尽力。可到头来,还是危情生怨、分崩离析。个中原委说到底,什么物质欠缺、常年分居都不重要。唯有社会福利、民情教化、人必自律,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那天晚上,我朝父母家走去。他们租住在货场的另一边。我对长辈说和妻子吵架了,要在这边住几天。以前这种情况也发生过,奶奶说:犯人儿,气消了还给我回去。老人屋里有我一张床。躺在硬板床上,我难以入眠。这种房子不隔音,左邻有一个婴儿在哭,经久不息。右舍许多人在打麻将,稀里哗啦响。这时候耗子该出动了,在顶棚上一泼一泼地奔跑。我猜想它们或为争夺食物,要不在追逐情侣。我看窗外,有广告灯光闪烁,听见远处传来火车叫。

“睡不着呀?奶奶躺在对面,突然和我说话。老人已有70多岁,白内障使她的眼力日衰。我把一只烟点着,递到她手里。奶奶吸水烟,可如今不好弄,改抽纸烟了。祖孙俩吸烟,开始拉家常。老人说:怕有40年了哦,你外公就死在那屋头。他在川军当师爷,字写得好,还会双手打算盘,两个算盘并排打。也没落个好,很年轻就得了肺痨。那阵也莫得药医,就靠吃冬寒菜稀饭。人瘦得像根灯草,死那晚上,他紧说屋头有响声,罗汉要来了。到半夜已说不出话,吐的血像锈水一样。他把手指门,门就开了。我去关门,回转身一看,就落了气。天荒呀,你也是差点死在那个屋头。

奶奶说的那屋头,就是我结婚又离异的老屋。老人继续讲:你生在二月初八。你妈大出血,差点死了。好得冷风把血冻住了,从此一吹风,你就喊脑壳疼。那年你才一岁半,发高烧,眼睛都定了。老犯人不管,你妈只晓得哭。咋办呢,喜得好二仙桥有个方草药,我赶紧去请来,要三块钱。方草药在你的鼻孔,吹点儿面面药。点起一炷香,说是燃完了,还不醒就莫救了。香才烧过一半,就听到你打喷嚏。天荒呀,看你的大指母,伸出来就像个蛇脑壳,这种人命苦……”

听着这些陈年老事,我不答话。奶奶已经耳背,记得她还能听时,我曾给她买了个收音机;只要电台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第三次播音……”老人就侧耳聆听,脸上尽显出安详。现在她眼不能见,耳朵又聋,收音机也不知扔哪儿去了。

我起身走到外面。偌大的货场空旷而寂静,几个蒸汽机车,因被内燃机淘汰,黑棺材样的爬在铁轨上。我踱到前妻屋边,看见灯还亮着,也许她整夜在哭。我没进屋,摸到门前的梧桐树。树身有个洞,有许多身体发亮的蠕虫。我捡来废纸,堆在洞里点着了。在飞花的浓烟中,蠕虫纷纷滚落。我摸着粗糙的树身,轻声说:我亲爱的树呀……”

天已大亮,我转回到父母跟前,说又想去外地了。父亲问去哪儿、母亲问啥时走?我一并作答,去海南代课,过几天就走。我全然隐瞒了离婚的事实。临走日,弟妹赶来话别,大妹劝我就在家乡打工,二弟塞给一点钱。三妹是我家最漂亮的,但一直没结婚,我说人生苦短,还是要结婚,幺妹反问:你结了,咋也在家呆不住?我无言以对,却突发奇想,给当时的市长写了一封信,现将底稿照抄如下——

“尊敬的市长,您好!

“作为成都市民,我们一家七口在北郊工棚已经住了40年。这个城市正在发生伟大变化,但是二环路外还是老样子。我家住房年夏天漏雨,涨水时旱厕的蛆都爬进屋。到冬天室内阴冷潮湿,我家奶奶年逾七十,患了白内瘴。我母亲有风湿病,父亲感觉骨头疼。我曾给电视台打过电话,他们问有多少人受影响,我说有十户,他们没有来。

“近十年来,我从知青返城自学英语代课,还卖过衣服或炼胆红素,但都失败了。妻子因不堪忍受低收入和长期分居的痛苦,与我离婚。七岁儿子归女方监护,我净身出户。作为社会公民,我既不可申请破产保护,又不能获得行政救助,就只好远走他乡了。

“市长先生,我在此时辞别您管理的城市,真是对不起您!我也耻于把这些私人小事告诉给白忙中的您,但是没有办法。有望将来体制改革,统筹解决。

顺颂政安-1988.5.4.”

信发出后,来了位街道办的女同志,不耐烦问:上访信转下来了,但不知你什么意思?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本指望当权者体恤民情,或屈尊下视二仙桥西路二号平房的住户情况,看我说的是否属实。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又过去了21年,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改变就算了,反正我打算到海边去了。

【篇海】            【有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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