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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15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56549   评论:0

15. 食物

在这儿说食物,可不是侠义的一日三餐;按学生物的穆森说法:“食物,可不仅是一碗饭。它在生态学上,是指生物之间吃与被吃的关系,并由此形成的食物链序列。在摄取营养的行为上,是非常残酷的……”而广义上说,就是粮食安全,生死存亡。

我又扯大了。其时我们历经海上漂泊,落难在这个无名小岛。满眼望去,整个岛子沟壑交错、乱石嶙峋、植被稀落。当走进灌木丛,仅发现结有些浆果,指头般大小。穆森捏碎一粒,用舌尖舔舐,说是椰栆的一个亚种,可食用。但是蛇太多了,它们匍匐在灌木上,稍有晃动就飞弹起来。穆森说:“蛇在静候鸟儿。我看尽是毒蛇,头型彭鼓、体色晦暗。

为采集浆果,我用长枝条抽打灌木。蛇受到惊扰,反复跃起,张口空咬,最后大概疲惫了,慢慢移走。大家尽快摘下野果,往嘴里塞。椰栆暂缓了口渴,却没法解决饥饿。绪勇说可以烤食蛇肉,范雪说这东西不是给人吃的,向东问谁敢去捉它们,穆森嘀咕:“其实毒蛇更容易捕捉,因为它有毒液,而无毒蛇全靠缠绕力……”

关于捕蛇,我当知青时干过。不过那会儿是为了做乐器,宣传革命思想。现在大家饿得要死,我跻身灌木丛,转到一条蝰蛇后面,抓住蛇尾,提拎起来。那蛇急速翻卷,我一失措,撒手放掉了。第二次,我选了条较小的蝮蛇,也是抓住尾巴,并不急于提起,随它在地上蜿蜒。我顺着蛇身向前捋去,捏住蛇颈。向东一刀切下蛇头,我用打火机点燃枯叶。随即烤出肉香,起先女人横竖不吃,但不吃就会饿死。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所以大家都吃蛇,叭叽着烤肉的滋味,嘴唇上还抹满了蛇油。

食蛇后更感到口渴,可是这里没有水。连日来,我们仔细搜索了全岛,也发现几处水洼,但都是咸水,更没有椰子、菠萝等水果。穆森的解释是,此地属热带旋风区,高大乔木无法生长,而且海拔太低了,淡水也没有过滤的途径。就是说,这里的物种都是靠天而活。面对严酷的生存现状,大家就基本需求议论开来。

“我们挖一口深井,不就有淡水了吗?”

“可以找个山洞住,要不盖几间茅草屋。”

“或者开荒种地,就不用尽吃蛇了。”

“没种子,粮食生长期间,吃什么?”

“去海里打鱼嘛,也许还能猎到鸟儿……

其实这些鲁滨孙式的妄想,大家也只能说说。岛上没有大树,拿什么造房?掘地不过二尺,就是坚硬的岩石,凿井纯属做梦,也没有劳动工具,就更别谈开荒种地了。至于说找个山洞住、或去海里打鱼。岛上只有乱石间的岩缝,里面爬满了毒蛇和吸血蝙蝠,是人住的地儿吗;我们既无船也无渔网,甚至连个鱼钩都没有。

不过这里吃的暂时不是问题,除了蛇类,还有浆果、杂草和苔藓。在近海滩区,长有大片仙人掌。此物烤熟、生吃都可以,只是吃多了喉咙发麻。据穆森讲,这种多肉植物富含皂素,一般用作观赏;亦可食用,补充人体所需的维生素或纤维质。此外,每当潮落,沙滩上会留下死鱼、虾蟹。我们尽快赶去收拾,否则一会儿就臭了。

至此,我们已有了最初的分工。清晨,女人去寻找杂草野菜,搜刮岩石上的苔藓。就食谱而言,蛇肉仍是这儿的主食。因此男人去捉蛇,很快都成了高手。有时捕捉太多,吃不了就挂晒成蛇干。绪勇说可做生意了,蛇肉很贵,只是有价无市。至于体弱的穆森,自然成了这儿的生活顾问凭其专业知识,鉴别采回的野菜是否有毒。

除了捕蛇,有一回还捉到鸟了。那天我听见鸟叫,循声跑去,看见一条大蛇咬住一只海鸥。蛇正在吞噬,没法咬人,我顺势来个蛇鸟双收。当晚的菜肴很丰盛,范雪说:要是常有鸟吃就好了,总吃蛇太难受了。”姑娘说难受不止口感,而是我们蛇吃多了,就淌一种黏汗,经太阳暴晒,皮肤色素沉着、角质层增生。穆森竟说:“蛇可蜕皮,人却不行。北方女孩听了很伤心。她的皮肤一向是白皙水嫩的,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

一日天降大雨,大家齐口向天,饱饮淡水,结果晚上全感冒了,鼻塞头痛。病情最重的是穆森,咳嗽发烧、上吐下泻。大家都说那怕狗窝,也得赶紧造一个了。为建造住房,我们选址一背风处,先用向东的小刀割断灌木枝条,再编成栅栏插入土里。为使其形成棚状,我们将枝条弯曲、捆扎;没有绳子,大家就撕衣服来捆绑。当棚顶成型,盖上干草避雨,周围栅栏仍是透风。人居进去,仅为睡觉可以的,然而问题来了。

问题出在人际关系上。这里除我单身,其余三对均属恋人。情侣们要相拥而眠,总得有个遮挡。于是又各自添加材料隔出隐私,但是栅栏不隔音,每当夜事响动,岂止我听得难受,两个中学生也是面红耳赤。我劝成年人收敛一些,绪勇说:不敢外面做,怕遭蛇咬。穆森以专业做辩护:“仙人掌富含皂素,其理化指标,可能有催情作用。话是这么说,不过后来他们还是少做了,毕竟每天为了裹腹,已经耗去大量的精力。

说起荒岛谋食,范雪是会吹口哨的。有一次她正吹着,便有鸟儿在头顶盘旋。不经意间,她伸手抓住了一只。鸟肉当然更合人的口味,范雪开始刻意模仿,尤其鸟类发情期的鸣叫。其中最易得的是极乐鸟,那种鸟儿雄体色彩艳丽,围着雌鸟跳一种闪电舞。在人的哨音感召下,鸟儿误读爱语,结果就难逃命丧人胃的下场了。

“须知,鸟语是终生恒定的。”范雪自鸣得意,穆森告诫女友,“你若以求偶之声来诱杀它们,某一鸟类就再不敢交配。那将导致一个物种的灭绝!”范雪反驳道:“鸟要繁衍,人也不能饿死。”姑娘已然把口技吹得震天响,并在技术上精益求精,可以说把这种“死亡之音”演绎到了艺术的高度。

这种“唯物所欲”的行为似乎证明:当艺术不再为生活之美,而仅为生存所需时,其造诣足可达到泯灭良知的境界!此话并非言过其实,大家因有鸟肉吃,纷纷赞赏范雪,对她简直像明星一样追捧。相比之下,穆森越发不受人待见。他的那些生态说教令人生厌,其专业就变得一文不值了。总之那阵子,口哨女成了岛上最受欢迎的人。我在想,范雪要是个男的,人们一定会叫她“爷”了。

某天黄昏,我看见两个中学生坐在海滩。那会天空映出玫瑰色,海面黑得像墨汁。我走到他们身后,听见两人在谈话。

“都这么久了。你爸是场长,怎么就不派人来找我们?”

“他们肯定找过的,可长时间找不到,会认为我们遇了海难。”

“这样下去,我担心总有一天,岛上的东西会被吃光的。”

“这个我就不担心。我们更年轻,他们会先老病死。”

“真要那么久么,也许老死不了,早就都饿死了!”

“不会的,我发现一个沼地,应该有鱼。明天过去看看……”

第二天,两个学生到天黑也没回来。我立即领着老师去沼泽地寻找,发现他们被困住了。两个孩子深陷在泥沼里,正受到一种“沼地黏鱼”的攻击。这种鱼身体微红,长不过半米,但数量众多。据穆森讲,黏鱼有一种特性,当受到威胁或捕猎时,会在水中产生大量黏液,既作为防御,也可将猎物包裹窒息。

“怎么跑这里来了?”我问向东,他说本想捞鱼的,芩珊去帮他,也给粘住了。我看出他们越挣扎,黏鱼喷出粘液越多。大家跳进水里,竭力把学生拉出来。救助中,人们身上也粘满了黏液。黏液粘着力很强,遇到空气后开始固化,几乎使人无法行动。我们艰难地挨到海边,用海水洗了很久才勉强干净了。

回到住地,都说再不敢去“黏鱼谷”了。范雪不以为然,救助学生时她捉了几条黏鱼。她用草茎穿起来放在火上烤,那鱼遭遇火,立刻释放泡沫,几乎要将火熄灭。在泡沫与添薪的较量中,火终于占了上风,慢慢烤出了海鲜味。大家吃着美味,穆森也吃,并认为黏鱼量大,也许是个新食源,他说:“一个物种的存在,取决于它的取食量。譬如恐龙灭绝,就因其食量太大,超过了植物的生长。因此说,食物链的进程,就在于生物的多样性……”

然而有一天,穆森的脚踝被蛇咬了。当时他急跳起来,眼镜也摔碎了。范雪赶来用蚌壳划开伤口,挤血排毒,用大量海水冲洗。向东找来一种剌剌草,弄成糊状敷于患处。少年说这种草药,当地人都用来治蛇伤。穆森的伤势趋于好转,除了小腿肌肉有些萎缩,与生命并无大碍。但是眼镜碎了,穆森是高度近视,茫然四顾,嘀咕:“我今后怎么办……”

其实在这毒蛇成堆的地方,被蛇咬是在所难免的。我就多次遭蛇咬,曾有一条蝰蛇从树上弹来,咬住了我的嘴唇。多亏瞬间扯下,拉豁了嘴皮,害得我好久不能进食。不过在剌剌草的疗效下,很快就又能吃蛇了。对于这种现象,穆森解释是由于常吃蛇、又遭蛇咬,中毒症状会逐次减轻;人体内有可能产生了免疫抗体,就像蛇不会被自身所毒那样。但他又说:“这中间也存在个体差异,有的会留下后遗症。”

事情恰如他所说的,穆森就表现出严重的个体差异。他遭蛇咬后,从此吓破了胆,再不敢外出,整天躺在窝棚里呻吟。他的女朋友起先还照料,以后就厌烦了,范雪说:“这废物啥也不干,只等人送吃的。”穆森本来体弱,现在又没了眼镜,能做什么呢。更糟糕的是,他作为“生活顾问”也停职很久。因为此地野菜常采常吃,有没有毒谁都认得了。

于是大家让穆森照看火堆(我的打火机已不能用)。但是有一天,他竟把火守灭了。我们用钻木取火、燧石击火,都不成功。大家抱怨不休,没了火,以后就得吃生的。穆森辩解自己昏过去了,并请求给一点水喝。范雪恼怒道:“哪来水,喝尿去吧!”穆森瘦弱不堪,确乎在饮尿。很明显,这个意志薄弱的人,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

长期以来,淡水一直是我们最大的问题。某日黄昏,范雪突然跑来说,她找到水了!原来女孩常去黏鱼谷找吃,偶然发现一块岩壁上有淡水渗出。我们立刻去了那儿,在藤蔓旋绕的沟壑处,确有一块石头略潮湿。我们把嘴贴上去吸允,就像婴儿吸允母乳那样。汲水中我俩挨得很近,范雪焦结的头发,麦芒似的刺着我的脸。我随即感觉到,有条东西在背上蜿蜒——不是蛇,而是女人的手。我听见她在耳边低吟:“我需要你……”我一阵悚然,心想莫非在这怪石嶙峋,有点淡水的去处,男女之事要发生了?

此刻夜幕低垂,无数萤火虫在四周闪烁,仿佛丘比特的乱箭在飞舞。我无法免俗,却也忽然想到“朋友妻不可欺”的忌讳。尽管说,范雪尚不为人妻,但穆森是我朋友,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失了心因的支持,行为上陷入迟钝,嗫嚅:“不,不行。”姑娘哭起来:“你误会了,我说需要,是要你帮助。我一个女的,累得要死也怕得要命,就渴望有个真正的男人,可以依靠……”她所言“依靠”指什么,最好别与性别有纠葛。事情就这么算了。

过一天,我在湿壁下凿出一小坑,一昼夜可积满一坑水。这点水,按常规也仅够两个人喝的。范雪想保密,但我还是公开了。分配水的活儿就落到发现者手里。每次分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范雪手中的蚌壳上(我们用蚌壳装水。)范雪分水给穆森、芩珊和漂妹,明显少于其他人。我提出异议,范雪说:“总得让干活的有点水喝。”此话看似有理,穆森病着、芩珊娇气、漂妹很懒。但是大家开始讨厌范雪,包括得到水喝的人。他们一改过去的追捧,转为觊觎和仇视。因为这个女人,居然在这儿体现了权势。

为这事儿,向东发出“不公平”的抗议。少年自恃年轻力壮,闹着要另立门户。老师劝解不下,两个孩子最终另建了一个窝。新窝儿离老窝几百步光景,但谋食仍在一处。某天为采集仙人掌,两边发生了争夺。向东因有刀子,切割可食用的嫩茎不免快一些。绪勇抄起仙人棒朝少年打去。向东用仙人球予以反击。两人混战下来,身上都扎满了刺,各自拔刺儿和打斗的时间一样长。

当时范雪喊道:“看呀,弱肉强食……”这种场合惊闻此语,通常会诱发人性的狼子野心。我竟也睁大狗眼,打量身边的每个人:是忌惮这位太强壮,不好惹;还是觊觎那个较弱小,可以打杀。其实我在想,本应相濡以沫,何以同室操戈?从小义讲,不过是吃饱肚子;从大义论,或就是国家的起源。我又扯大了,对此穆森有一段精辟的言论,那是在他恢复神智后说出的:

“在荒岛那阵,虽然有幸没有成为食物链顶端的饿殍,但就生物进化而言,我们已经没有优势了。尤其在丧尽传统规范的境况里,一切人性中未经遏制的天性,只会沿着粗俗的路径生长。我们呀,类似野生动物,又不如动物野生……”

某一日,我登高远眺,才看清岛子的全貌。形象地说,其地形地貌,酷似人类的脚掌形状。我们当初登陆,正好在脚后跟处。那里接水地势平缓,容易上岸,其他临海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在下一节里,我将以脚后跟拟名该岛,叙述随后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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