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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18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70841   评论:0

18. 贝壳

贝壳即指:软体动物的骨头长在外面,起保护作用;相比人的骨骼长在体内,起支撑作用。这种俗称骨包肉、肉包骨的生命形式,谁更具生存优势,学术界尚无定论。一般认为,软体动物的触觉迟钝,而脊椎动物一有外伤就痛得要命。据此人类的种种酷刑,就是由此而发明应用的。不过说到贝类之美,不仅有珍珠的璀璨、玳瑁的珍贵、蛤肉的美味,更在于贝壳还是最早的货币(商周贝币)。

那阵子我无所事事,在海边游泳、晒太阳,就地拾起一块扇贝,狠刮身上的皮屑。这是在孤岛留下的后遗症,似乎并未好转。我看见,海滩上有个小女孩在向游客兜售贝螺,一个无赖拿了东西不给钱,小孩围着那人转。我过去把东西追回,还给了女孩。我认识这孩子,小名叫水妮。去年我们擅自出海,就是偷了她家的渔船。

天将黑时,我送小孩回尖头岭渔村。她母亲叫月娥,大概30岁样,高颧骨黑皮肤,长相只能说很健康。渔妇很热情,请我屋里坐。我低头钻进屋内,里面很黑。这里常年闹台风,房子都很矮,但墙壁很厚。房顶是铁皮盖的,还用石头压住。渔妇一见我就提及偷船的事:“你们哦,还赔我一条新船。”我苦笑说没什么,都是自找罪受。

渔妇生火烧茶,满屋浓烟,熏得人流泪。水妮端过茶来,我喝了一口,极苦。我问月娥怎么不让孩子读书,她说:“女子读什么书,卖贝壳也是闹着玩儿。我看见她家后院堆满了贝壳,白森森的像一堆尸骨,在夕阳下闪烁。这里每家院里都堆着那东西,渔民用来烧石灰,抹墙或肥田什么的。偶有好看的珠贝,妇女们也会串缀在脖子上。当然不是炫富,实际上她们都穷得要命。

我喝着苦茶,问她近来生活怎样,她说打鱼、种地、缺钱。渔妇早年死了男人,一人领着女儿过日子。我看着那堆海生物的尸骨,突然说不如开个小店,专卖那东西。月娥笑问:“那东西,谁要呀?”我说内陆来的游客少见多怪,也许会买的。渔妇问:“你是老师呀,怎么做买卖?”我说早不教书了,并提出合伙开店,资金我来出,她只提供货源,赚了钱两人平分。我一番怂恿,渔妇答应试一下。我们在海边搭起竹棚、摆上货架就算开业了。

我们以此物开店,当然不是工艺品,却也是沿海滩区的第一家,更无须营业执照税收什么的。那会儿旅游刚兴起,内陆游客见到这原生态的玩意儿,一个海螺、半截珊瑚,顾客只要喜欢,给点钱就可以拎走一大堆。月娥说:“没想到这东西,还真能做生意。”我说早在先秦时期,海贝就是原始货币,譬如商朝就有币贝,从此确立了贝壳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渔妇不懂我在说什么,却也知道是说钱,因此道:钱嘛,穷人够用就是,富人就想要更多。就渔妇这话,我觉得胜过了经济学家著述的大部头。

小店经营渐入佳境。为补充货源,我们常去海滩拾贝,有时也出海收集。在大海上,月娥摇橹,一边说这儿是什么海区,她常在哪儿捕鱼。月娥还说她男人怎么死的,那年刮台风,她家男人正在海上打鱼。丈夫遇难时,她还怀着孩子。这么说来,海妮子应是个遗腹子。月娥把船划到了珊瑚礁区,这里水质清澈见底,触目皆是一簇簇活体珊瑚,都有小蛇似的触手在水中摇曳。其中软珊瑚、柳珊瑚形态各异,杂色相间。这些看似植物的东西,其实都是动物。所谓珊瑚堡礁正是它们死后的遗骨,经过百万年的出芽重生,才堆积成现在这样子。

“所有东西死了都很难看,但珊瑚不一样。我发感叹,还说起当初偷船出海,就因为有个女老师想要一支红珊瑚。

“珊瑚树儿,也有暗礁哦,经常给渔船带来灾祸。”月娥笑道,还说那个东西,他们这儿只用来做药和拜菩萨。

闲聊中,渔妇开始潜水,每次时间很长,长得有点让人担心。她沉下去、浮起来,把棘皮贝、梭子蟹、海胆什么的抛进船仓。女人扶住船沿望着我,胸部急促起伏,嘴唇有点发紫。这模样,让我想起知青时的那个偷青女,不过那会儿是在狭隘的史安坪,如今是在苍茫的大海上。月娥爬上船,捋掉头发上的海水,坐到我身边。我闻到浓郁的海腥味,这味道我早已习惯,一种久违的情感袭来。

“你当时还很年轻,怎么没再嫁人?我问渔妇。

“都有孩子了,没人会要的。”月娥说,表情很忧郁。

“我也有个儿子,离婚后判给前妻,现在该有10岁了……”

我和寡妇扯这些,当然意味着什么。那时辰,女人看着海面,悄声说:“海上起风了,我们回吧。”的确起风了,船身在摇晃。我站不稳、她立不住,我们抱在一起了。仿佛老天在撮合,其实在我看来,情缘既在人选,更在地域和时间。我们既是靠海谋生的人,也不妨在一起生活。那天晚上,狂风在海上呼啸,我们在屋里耳语——

“我离过婚,为讨生活来在这儿。

“我不管你过去,只要你不嫌弃。

“我到处跑,害怕耽误你的将来。

“早就耽误了,何必说将来……”

到年底,贝壳生意净赚了五万多,两人二一分账。新年初几,我们进了趟县城,我给儿子汇寄了抚养费。在我的催促下,月娥买了些学习用具,答应将女儿送读小学。晚间回来,我瞅着晚云,遥想故土;只见一群鸟儿在天空飞翔,仿佛一缕晚霞,渐行渐远。我说:“那是候鸟,时候到了就会飞走。”月娥说:“还要回来的,这儿是它们产卵的地方。”我希望女人明白,这本就是一场浸满海风的邂逅,谈不上爱情。我漂浮不定、没有信心,也不打算在此地了却一生。

那些日子,我们除了卖点贝壳,月娥更多是种地、打鱼。到了鱼汛期,她和大家一起出海。祭海仪式很隆重,杀鸡淋血、焚香化纸,渔民向海叩礼,一阵豪壮吆喝,船起锚了。远眺月娥的舢舨在浪里起伏,我的心也随之沉浮。对一个女人,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思绪了。为能看见她的船,我爬向高处,随即吟诵:“我站在悬崖,看见自己去远航……”这里的说法不对,怎能伫立在此,又看见自身去远方?当然如果是描写的诗境,又另当别论,不过恐怕我一辈子也不能完成。

随着旅游业兴盛,当地人开始摹仿我们的生意,竞相开店经营。也就半年光景,在不足一里的海滩区,类似的“尸骨店”已陆续开了近百家;商品表面越做越精,其实货色越发掺杂使假。很快资源紧缺,人们都去赶海拾贝、掘地三尺,结果弄得这儿满目疮痍。那天收摊回来,我对月娥说:“这事儿我们弄的,不如见好就收,歇业算了。”她说可以照样去种地打鱼,问我以后怎么办?我其实想离开,因为这里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女人问:“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么?”我无言以对,把做生意的钱都留给了她。月娥哭得那么伤心,这不像她的性格。我猜或有什么隐情,但不敢多问,害怕问出走不了的事由来。

我走出渔村,一路上挥手,示意月娥别送了。在尖头岭转弯处,女人站住脚,看着我走出了她的视线。我沿着海岸线往西南方向走,四周没有树荫,沙滩反射的白光,刺痛我的眼睛。我突然想到加缪《局外人》中的莫尔索,因为太阳晒昏了头,对一个人连开五枪,被捕后还说:“我要义无反顾的生活……”我的生活可没那么荒诞,再说也没有枪。我只是忧虑这烈日徒步,究竟要去哪儿?我曾妄想拎“一桶金”回家,不期反欠了一个女人情。我这人天生怕麻烦,尤其经营自己,永远是个局外人。

到下午,我走到县城边缘。这里彩旗飘扬,喇叭高放:“开发小岛!”原来此地正在招收民工——前面说过,那“脚后跟”岛因权属未决,最近已划归广东管辖,由此一家合资公司斥以巨资开发。这会儿承包商正在发包民工,我应召报名,包工头问:“你哪儿的,会做啥子?”我听出四川口音,自述会石匠。知青时修“大寨田”我打过石条。工头见我浑身黢黑,手脚粗燥,当即收编了这个老乡,连身份证都不要看。

当晚民工被送往小岛,还是从“脚后跟”登陆,那儿正在兴建一个的码头。工人们连夜施工,有人在凿眼,埋放炸药。一个工人头戴安全帽,手舞小红旗。他嘴里的哨音响了,随即“轰”一声把鱼崩出水面,无数死鱼又落回水里。轰隆巨响,惊飞了悬崖栖息的海鸟。由于天黑,我看不清是海鸥、血燕,还是极乐鸟。我以民工身份重返旧地,几年不见,该岛又恢复了原有的生机盎然。灌木丛浆果累累、蓝天上群鸟纷飞、沼泽中黏鱼翻涌,而一度消失的蛇又在遍地游走。

所以如此景象,据项目开发人讲,无论规划设计还是商业运作,均有严格的生态保护措施,即在人为建设的基础上,务必保持原有的资源地貌。我注意到,东南坡的秃地上,有个小电站已见雏形。旁边的铁塔已经树起,或不久可以通电。在西北面的砾石地,一个住宿楼宇正在修建,其外观建筑风格是仿古式的,但内置现代设施。此外还有一些楼台亭榭、园林通道的人文景观。总体看来原始、朴素,又不失现代旅游的通用功能。

民工的主要活儿是铲地皮、挖土方、凿石头,全是力气活儿。活儿都由各路工头承包,再定额计量分派给手下的工人。我们的工头叫刘季,长相也酷似汉高祖刘邦。刘季工头矮而敦实,手下有近百老乡。我后来得知,各路民工以同乡抱团,已形成所谓河南帮、陕西帮、本地帮等等。就人数看,四川帮是这儿最大的团伙。民工各从其主,都在一口锅里刨食吃,难免发生纷争。

连日来,为争夺筑路包工权,各帮派发生冲突,升级为一场械斗。大家手持工具,群殴混战,势力较弱的一方被追打至黏鱼谷。有人被黏液困住,又不及时解救,结果有人窒息而死。事后官方调停,却难定性凶手,因为死亡是鱼造成的。结果由开发公司赔付伤者医疗费,亡者丧葬费、抚恤金,了事。

争端过后,四川帮获得修路活儿。那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梯路。据施工员说,此路一直修到地势的最高点,将建一个观景台。按照工程设计,阶梯有1800级。梯石就地取材,将火成岩凿成石条,逐级铺设。我曾报名石匠,便调去采石场。这活儿很磨人,石岩坚硬,炸药一崩全碎,只能用大锤钢钎把石料一点点楔出。工人劳作一天也难得一块可用的石料,还常有工伤事故。

劳动中,我结识了一个姓杜的石匠。他是本地人快60岁了,年轻时流窜于东南亚,专给人刻碑、凿龙、雕石狮。杜石匠教我学艺,在石料上弹出墨线,让我用小铁錾敲击。我初学手生,总是打住掌錾的左手。旧伤刚结疤又被敲掉,手总是烂糟糟的。我担心手就要废了,扔掉榔头罢工,杜师傅劝说:“我打了半辈子,也没废嘛。石匠是手艺活儿,软刻硬、柔雕花,手眼对应,熟能生巧……”师傅说我凿的石平面,只是基本功。他要我匀速凿去,快了凿不平、慢了不出活儿。遵照师训,我挥锤凿石,还是打住手。

由于疼痛难忍,我突发奇想:人若是有贝壳的生命形式该多好,尤其针对广大体力劳动群体。由于他们没有“骨包肉”的硬体皮壳做掩护(譬如知识、权力、出生地等),只能以“肉包骨”的软体生命现象来谋生,难免遍体鳞伤,甚至累断了体内支撑的骨头!然而这种生命“体制”由内及外、由来已久,且二者并行不悖。试想一下,城市谁在建设、高楼谁将入住?我想说的是,民工潮看似很主流,其实非常边缘化。加之业主廉价用工、拖欠工资、帮派相互倾轧,其生存状态就不言自明了。

以上都是讲道理,还说我学石匠。在杜师傅的帮助下,我很快学会了凿平面,左手也没有残废掉,反而领悟了工匠精神。当时岛内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进入表面装饰阶段。杜师傅教我石雕工艺,在楼面雕龙刻凤,在门廊浮雕行云花草。杜石匠还计划,要在屋檐雕琢蝙蝠群。由于工作面高,师傅把“飞檐雕蝠”的任务交给我。但是我没刻檐耗儿,而是自作主张浮雕出一长串的贝壳。师傅看了很生气,说这不合传统,并叫来了总设计师。

面对质疑,我说了理由:“既然开发滨海,就该表现海洋风格。蝙蝠也许符合传统,可那东西除了名字好听——檐耗儿,外国人看它,根本就是很邪恶的东西。”

设计师为人和蔼,也懂四川话。他仔细审视了我的海贝雕凿,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反传统,反而认为我的作品简洁明快,符合开放主题,于是原则上规定:今后的主体建设,都要体现海洋风貌,从宏观到微观,从理论到实践……”

杜石匠只得遵命从事,采用浮雕、圆雕、镂空雕等传统工匠技法,在楼宇上雕琢出大量的贝壳、螺丝、螃蟹,甚至小鱼儿、小虾米之类,也无处不呈现了。从此商业社会突飞猛进、泥沙俱下,人文景观更是千奇百怪、穷于应对。不过这些顶层设计,丝毫也不影响我们的师徒关系。我和杜石匠终保持着诚挚和朴素的友谊。

自从做了精细石工,我的工资按计件付酬,每月可赚两千元。我连干三月,刘工头只给了一月工钱,说是总公司没有结算。我不想干了,无奈已被钱套牢。当然想走也容易,大岛每周有一趟生活船过来,转运物资及调配人员。有一个周末,随船载来了好些民工家属。原来是开发商吸取民工械斗的教训,实施“人性化管理”的新举措。

然而人祸遏制,天灾可就难抑了。9月台风来了,帐篷飞起、民工奔跑、家属喊叫。当水墙袭来,人们赶紧逃往高处。风吹得人无法站立,我像蛇一样匍匐,抓住灌木拼命往上爬。我回头看时,低地已是一片汪洋。由于天气恶劣,投资方宣布暂时停工,等到台风季过了再行复工。

遣散之际,我买了瓶四川好酒、二斤牛肉,特请刘季工头。我不想撑死汉高祖,实指望他能清算我的工钱。刘头一醉方休,把久拖的工资给了。我拽紧钞票,心想可以回家了。我遥望着海天之际,内心盈满了对家乡的思念。此刻我太想家了,想到了几乎恨它的程度。因为我背井离乡,毫无游子的自诩,只有异地谋食的乡愁。

我归家心切,还在于此前收到大妹的来信。信中说奶奶病重,要我尽快回家,再拖延时间,恐怕就见不到老人最后一面了。要说对家人的牵挂,除了儿子,就是我奶奶。我决定立刻回家,自1989年离家,我浪迹在外已经快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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