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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21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70157   评论:0

21. 马坎

马坎,正解是马蹄下的绊脚石,一说是山区农村为保持水土,俗称砌马坎的一种农活,又说是珠宝商为鉴别玉石毛料,赌石称打马坎用的行话。总之马坎意思很多,概念也模糊,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我与绪勇相约翻马坎,结果就拭目以待了。

十月秋高气爽,我们先坐飞机至乌鲁木齐,然后转乘汽车去伊宁。透过车窗,可见西北天空清澈高远、杨树挺拔、少有林立高楼。在霍尔果斯口岸,绪勇租住一幢石头房子,应是维族的早期建筑。外表看生硬冰凉,一进入热得流汗。屋中一个火炉呼呼响,墙面挂有壁毯,木枕垫了兽皮。客商来了脱掉外套,席地而坐。来客中有行政长官、行将破产的国企老总,也不乏私营业主。绪勇就地聘了一个经纪人,此人会讲俄汉双语。两边生意成交后,客主热情拥抱,拼命喝伏特加,其海量让人觉得,俄罗斯简直就是个酒疯子民族。

每次谈判生意,俄方主人请客人吃烤羊排、喝红菜汤、白水土豆沾盐吃,还有枕头大小的黑面包。这类饮食,使我的体重增加了不少,而绪勇早就有了肚子,大腹便便很像个国家领导人的模样。他说此次带来的布料、皮靴、羽绒服,尤其人造革大受欢迎;由此换回的各类建材正源源不断地拉往内地。绪勇粗略计算,说是已经赚了三百万。如此盈利,我们开怀畅饮,酒醉之余,也去玩了当地人称煤饼的买春女,即维汉杂交的混血儿,模样都很漂亮。绪勇说:点燃她们,够享受的。我看就是烧钱,因为煤饼的要价很高。

做生意都有失手的时候。那天绪勇气急败坏,说他换的钢材全是废品!我跟去口岸仓库查货,果然锈蚀不堪。绪勇嘴唇哆嗦:“妈的老毛子,还说是飞机军舰上的军用材!”我们试问经纪人,他说可能遭了国际骗子公司。绪勇怒斥他们串通好的,那掮客一脸横样,说:“自由贸易、自己解决了。”我们一时血涌,冒着风雪驱车去找到那家公司,岂料人家根本不认账,反而仗势人多将我们打了出来。败逃中风雪交加,我们迷失了方向,走到天黑车油也没了。我冷得发昏,绪勇使劲抽我:“睡锤子,会死的!”天亮时,经纪人找到我们。我冻掉一脚趾头,绪勇油厚,没事。

事后绪勇上街买醉,深夜带回两个煤饼。二女穿的皮裙,绪勇浑身稀泥;简直像个老叫花子,领着两个年轻卖艺女。我懒得管他们的屁事,自去睡觉。岂料半夜,绪勇把俩煤饼搞的吱哇乱叫,我睡不成,吼道:“胖子,男人骗你,整女人算什么?”绪勇发酒疯了,大叫:“你也整,不整老子就杀了她们!”绪勇真抽出刀来、晃悠。那状态,就像他当年乱扔手榴弹,把自己人炸死了还不知道。煤饼女不懂汉话,躲在角落里哆嗦。我把小费扔给她们,做手势叫快走。俩女的套上皮裙,真如煤饼似的滚出去了。开门时吹进一阵寒风,也没使绪勇清醒一点,还对我晃刀子。我怒不可遏,一脚踢倒酒鬼,对肥肚皮一顿猛击,就像在草根乐队敲大鼓那样。伴随“砰砰”的巨响,绪勇猪吼、呕吐,然后平静了。

边贸之夜,两个多年老友在我国最冷的地方打了一架。矛盾的起因据说是酒,女人或钱。其实都不确切,真正的原因是,两人心里都窝了一把无名火,各由秉性动了粗。绪勇酒醒后说:“嗨,让你玩下洋妞,也太不给面子了。”我问他那是洋妞么?我早在10年前,就在打洛边境见识过了,也就是一群筋疲力尽的死兔子。

我们决定打道回府。毕竟生意赚大了,被骗的只在小数。回程路上,绪勇大谈未来发展远景,扬言要组建国际贸易公司。我问他那些银行贷款、企业货款怎么办?绪勇说:现在死货已变成活钱,我就要尽量用了。至于什么货款、贷款,能拖就拖。还有银行坏账、企业拖垮,都不关我屁事……”就此谰言,我在想所谓“倒爷”,也就是倒掉公有资产,而生成私有暴发户。当时的营商环境,也为这种恶市场做好了铺垫。

当我们返回老家,正值人居环境提上议事日程,治理河道、折迁居民,急需大量建材。即为消化外来资源,本土成了一个大工地,而在民间,就传出这样的打油诗:

没有好市长,哪来的好市民。

没有好市民,哪来的好城市。

没有好城市,哪来的——不如推倒了重建。

“这又是个马坎。绪勇庚即创办了集团公司,集建材、房产及商贸于一体,注册资金三千万,其中9/10为银行贷款及厂家货款。公司总部在府青路租了一个楼层,设八大部门聘用职业经理人。绪勇自任总裁,董事会成员除了亲戚老表,还包括官位名下的几个暗股东。公司通过套取国家配额、享受政策优惠,业务涉及政府工程、城建项目、基础设施。公司井喷式发展,各地建立分支机构,集团利润逐月翻番,到年终结算,总资产一个亿了!

运营到此,公司常有行政官员莅临视察。之前的那位檐老鼠,见面即呼:哈哈,我说民营不错嘛。你那朋友,常委赏识,出政绩了……”我也打哈哈,绝不提及蝙蝠的旧事;而那位银行监理,期期艾艾:“嗯哼,把钱放贷私营,其实是有风险的,不过行政支持,自有国库来清算了……”我也发嗯哼,更不提及打洛的糗事。总之与要员晤面,既尴尬又乏味。好在绪总请贵宾入席了,副市长热情洋溢,即席发表致词:此祝绪勇先生,荣获本市本年度,优秀企业家称号!以此表彰民营经济,对地方财政之卓绝贡献……”

台上讲得冠冕堂皇,下面绪勇对我耳语:瞧那檐耗儿,说了些锤子。老子前后给了上千万,外加美女无数,居然嗑药办事,真怕就死在床上——来呀,为大员龙体安康,干杯!我赶紧举杯,实指望他少说点。岂料老友酒嗝一打,又说开去:本公司决策,将成立事业公关部,配置一流小姐、三流女星。要知道今后几年,还有国企改制、资产重组,势必多元化、马坎式发展……”绪勇嗓门愈大,我听得心惊肉跳,忽听宴会主持人宣布:有请优秀企业家,发表获奖感言。绪勇一愣,起身走上讲台。在热烈的掌声中,老同学昂首阔步,执意要走得带劲。我甚至能听见他的两枚卵蛋,在胯下碰得叮当响。

叮当响过后,绪勇委我以外联部主任,月薪一千二,专事应对贸易纠纷。我实不想干,绪勇说我会讲鬼话,又是老友关系,非我莫属。公司还买了轿车,我学会开车,每夜载着总裁外出洽谈业务。我常不知该去哪儿,其时绪总身边的女人多如牛毛。业态之好,绪勇的老婆可受伤了。漂妹虽然荣升总裁夫人,可是又哭又闹,可以说闹得公司鸡犬不宁。绪勇打熬不过,干脆在外购置密宅,夜不归宿了。漂妹没办法,对我哭天抹泪:“天荒,帮我管管他呀!你们是多年老朋友……”我能管他什么呢?就公而言,我们只是雇佣关系,就私而论,现在有钱就是大爷。

事情发展到后来,自觉身贱的漂妹却是个有血性的女人。她主动提出离婚,两人很快达成协议:男方付给女方100万,女儿及现有住房归漂妹;绪勇拥有公司全部产权,经民事裁决再无争议。分手那天,夫妻交割完毕,绪勇钻进车子就说:快开车,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我启动车子,从倒车镜里看见,可怜的漂妹拉着5岁的女儿,含泪挥手,还朝前追出几步。我把车子开得飞快,绪勇大叫:“找死呀!”我没减速,无情郎却又唱将起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这破词儿几年后,居然唱进一部古装剧里。当然词曲作者、演唱人等都不是绪勇,而是别的什么人。

这一阶段,我的经济状况也大为改观。作为重要合伙人,绪勇一次性给了我两万元。我买了一辆雅马哈摩托,载着儿子去兜风,驮着杨百合去购物。这等风光引来邻居羡慕。至少当时,我也算步入“万元户”的后期行列了。但是我没有买房,也没有了结“打鼓官司”的旧账;也许是觉得,钱还不够多,将来会赚的更多。于是有一天,我的前妻找来了。

“原谅我吧……”家芹欲语泪先流,说是看在儿子份上,希望能复婚。她说和现任丈夫一点儿也不幸福。我没答复,却问了个极蠢的问题:“可不可以,先把孩子的监护权还给我?”前妻一听,杏目圆睁:“都要复婚了,还争什么!”我自知失言,真心想说的是:女人呀,我穷的时候,你在哪儿呢?难道除了贫富选择,人情就这样淡薄么。何况我并没有真的富了,即使复婚,她肯定还会抱怨幸福,还会离婚。我告诉她可以给钱,复婚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很忙。家芹没要钱,噙泪走了,以后再也没来找过我。

那阵子,我确实很忙。绪勇给的外联职位,说是解决贸易纠纷,其实是应对国内的讨账商户。每当应事,面对众多业主,我现编胡说:“你们的产品,都有质量问题,不合国际标准。公司正在通关节,尤其涉外贸易,很需要时间……”不等我说完,货主叫苦不迭,厂子已停工,工人多月没开工资,并扬言诉诸法律,甚至拍桌子打板凳。债权人闹得太凶时,按绪总授意,我也适当付给对方一点儿小钱。

这中间有个怪现象:凡国企债务,付点小数便不再追问,但民企付账十天半月,又为余款闹得不可开交。每回工作下来,我口干舌燥,怒怼绪勇:“你个奸商,老子不想干了!”他假充斯文:“老同学,我原谅你的无礼。没睁眼看么,公司已做大做强。”我坚持无礼:“大了强了,我看是肿了!”

正如我嚎叫的,集团公司真的肿胀起来,然后化脓四溢。以房地产为例,随着业务量的攀升,绪勇作为材料供应商,与开发商的交易如出一辙。他们也是先预付订金,便把建筑材料全部拉走;即就账面写下应付、应收款。实际上完成了金融借贷、货款转嫁,形成了多边经营的三角债。这一现象在搞活经济之初,尤为猖獗。

“绪总呀,还请宽限数日。”老赖们众口一词,“我们用了你的建材,造楼修路建桥,都是事实。欠账应该偿清,也在情理。但是须知,政府地价昂贵、银行利息紧逼、各种赋税不敢少。何况楼盘没卖出,路桥在验收,监管要打点。加之运营管理、工资成本,昨天已有民工爬上铁塔,以死相逼。专业点说,资金链就要断啦!所以绪总,还请宽限几天……”

“宽限个锤子!”绪总不顾身份,破口大骂,“贼娃子都听着,老子的银行利息,每月上千万!还欠有多家货款,要是逾期不给,公司不但要跨掉,还会吃官司!到那时,别跟我说资金链断了,恐怕小命都难保……”绪勇嘴唇哆嗦,因集债务、债权于一身。恶市场竞相交迫,最终涉黑了。

某天晚上,绪勇雇凶把一个赖账人绑了。那是个著名开发商,并无惧色道:“你有利息,我也等清算,反正是没钱……”绪勇要挑断他的脚筋,我抓住刀子规劝:“你弄残他,也得去坐牢,钱还是拿不到。”绪勇又是嘴唇哆嗦:锤子锤子……”把刀子丢在地上。我用刀割断老赖的捆绳,放他走掉。欠的钱当然没给,直到绪勇公司倒闭,就更不用给了。

事后我想,国之名企,历来阳寿不多,多败于“三角债”的阴险。正如盛世房产,本是给人住的,却被炒成“基于国土、伤于财政、毁于金融”的特殊商品;亦如基尼系数,本是衡量居民收入的差距指标,却被运行为消费的通膨率。

又捱了一年,所有供货方联名状告绪勇。调查结果发现,该公司资不抵债,所谓集团也是个空壳。后经法院审理,即使拍卖所有动产不动产,远不足以偿还银行贷款;而现有的资产评估,亦不足以抵扣厂家货款。这样一来,留下了巨额的呆账坏账,伴随多家企业倒闭,从而加快了国企改制的进程。当然受其影响,先前的时政要员、暗藏股东,均以受贿、渎职、贪腐入罪,其中涉案金额巨大的、情节严重的,判刑有期无期或枪毙,了事。

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性。想当初,我曾隔着铁栏和绪勇吵嘴,事因偷盗铁路货运。事隔多年,我又获一个类似机缘。那檐老鼠收监后,执意要求见我。毕竟事出有因,是我朋友把他弄成这样。我来到看守所,两人的会晤,当然不再有握手微笑、侧身看镜头等做派。实际上,我俩隔窗而坐,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人却不见消瘦,可以说气色很好。囚犯抖抖怂怂,小声说话:“老朋友了,人逢倒霉就念旧……”

“就这点儿事儿?”对话一开始,我就有点儿烦。原副市长答道:“不止这个,还求你转告杨百合,我太对不起她了。还有我的儿子,那后续的老婆,对孩子很不好。请你告诉百合,收回那个孩子。我知道你们一向要好,希望你俩能结婚……”此诉求牵涉复杂,我不便当场承诺,只问他还有别的事儿么?囚徒沉凝片刻,又说他很冤,我问冤什么。

“你靠近点儿……”他贴在我耳边,说出一大串名字。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问他为何不招供,至少可以减轻罪行。檐耗儿发出嘶嘶声:“先前好多事,没有上级授意,我敢做敢为吗?官本位制、无法逾越,事已阶下囚了,不如给现任者留点儿想头,也好照顾我的亲戚和家人……”我明白了,打断道:“这么说来,并非法律不公,是你有私心。”我站起身,临末多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嘛,你与这些事不相干。”檐耗儿一改耳语,大声道,“实指望老兄好好做人,才有可能活到将来,看我所讲的是不是事实……”我看着他返监的背影,疑窦丛生:这什么意思?他耳语的那些人,有省市级的、有中部委的,均为现任要职,难道国家不知道!我在想,都是咎由自取。那些偷家窃国的贼娃子,荣华富贵也好,贪赃枉法也罢。我迳自走出监区,心境渐渐淡定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耗子窝,看见房梁上有个大蜘蛛在忙碌。我记起来,那生物在这儿栖息有好多年了。此刻蛛网已然破损,凌乱飘落、不成阵势。蜘蛛正撸出强韧的细丝,从中心到外围,辛勤地一圈一圈的做修补。我想这蛛网呵,是它赖以生存的编制;就好像有千百条的线,通过节肢的震颤——自由和秩序,还有幸福,呈螺旋上升之势……

我又扯大了,还说那阶下囚。从文革行恶到后期仕途,前后支撑几十年,终究去了该去的地方。但是复想他留下的话,有一点是肯定的:只有规矩做人,才能活在世上,才能检验他说的是否属实——后来若干年,事实真就发生了。我们依法治国、整饬吏治,贪官污吏纷纷落马,国体民生到了最政通人和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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