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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22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22780   评论:1


22. 父与子

国运如斯,马坎亦然。之前那个“打鼓纠纷”到年底判决下来:原告要求赔偿40万,法院判赔5.5万元。看似不多,仍是一大笔冤枉钱,都落在了我和吴晓春身上。我无力偿还,正如绪勇的巨大债务。在此情况下,我俩除了跑路,也别无他途了。

我们并非如现代裸官出国逃罪,也没走多远,就躲在外县一个小旅店里。此时正值川西绵雨季节,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我俩借酒浇愁,互相揶揄:“看你这马坎翻的,岂止马失前蹄,简直是扭断了马脖子。”绪勇喊道:“啥子哟,当过知青的人,总有办法。”他一甩门走出,说是找关系借钱去。某晚,他带回一个女人,是漂妹。女人进屋就对前夫“洗骂”,即含泪而骂。二人情仇相向,混编台词如下:

“绪瓜皮,钱搞光了,又来找我啦!”

“那一百万,原本就是我给你的嘛。

“那是你当初万恶,抛妻离子的代价!

“不离婚就是共有财产,早被强制执行了。

“龟儿子,现在哪个还敢借钱给你……”

女人瓜皮龟儿”的一顿洗骂,似乎表明了某种意向。漂妹答应借给绪勇40万,月息5分利滚利。签借据时,绪勇嘴唇发抖:“这简直是,放高利贷嘛!漂妹问他借不借?绪勇赶紧签字画押。交割时,女人还附带言明:这笔钱的使用,她有监管的权力。很明显,既作为一项投资,当然要考虑经营风险和自身利益。由此看出漂妹不笨,抑或是为了让前夫东山再起,将来一家破镜重圆,也未可知。女人的觊觎之心,谁猜的透呢?

绪勇有了钱,不再务虚名,决定改做实业。可做什么产品、市场在哪儿?我说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最好是与专业人士合作。我们都想到了穆森,庚即写信联系。穆森回信说,他仍在做生物园,欢迎朋友前去合作。绪勇与漂妹商量,决计重返海南。是年三月,他们一家三口启程,其女儿该有7岁了。我退出了,理由是:我得解决儿子的归宿问题。

绪勇走后,我打算见过儿子就离开这个城市。至于檐耗儿的狱中嘱托,我自身都难保,见到杨百合又好说什么?人情世故多恓惶,真不如全身而退少尴尬。那天下午,我去学校见到孩子,告诉他我要走了。小川转过脸去,不说话,眼里又噙满了泪。我瞅着心如刀绞,感觉这事儿不能再拖延。我既为生父,监护权算什么,法律不给予,就自己去拿。

我蓦地产生一个念头:反正是逃避,且不知将要去哪儿,亲子又何时得见。那种长无了期的思念之苦,我是再也无法忍受了。

“小川,你马上跟我走。”

“去哪儿?现在就走吗?”

“就现在,去哪儿都行。”

“爸你等下,我去拿书包!”

儿子的话语充满快意,飞跑回教室。就这时,下午最后一节的上课铃响了。正当我担心时,孩子背着书包跑来了。他脸色通红,说:“爸,我没让老师同学发现。”我说:“本来就不关他们的事。”拉住儿子的手,快步走出校门。就这样,一个12岁孩子的命运,由于一个临时想头,跟随我去了想去,或不如说想离开的地方。

既成事实后,我在公话停给前妻打了个电话,说小川我带走了,因为孩子在这儿不快乐。家芹在电话里大叫:“我要报警!你绑架儿子,破坏监护权……”女人把类似词儿喊个不停,一点不给解释的机会。我撂下电话,牵着孩子朝火车站去了。我本想去云南、海南,可当天没有去那边的车,我胡乱买了去广西的票。候车时我担心会有民警来阻拦,但没有。

火车当晚7点发车。上车后,我打开儿子书包翻看作业,成绩都不好。当过教师的我知道,这样的差生,单亲家庭、继父难为、遑论学业。据心理学说,一个人终其一生,都是在整理其童年形成的性格。这么说来,我携子潜逃有悖常论,但孩子年幼正在成长,若无阳光快乐,其身心遭损,就算学好知识,还不是一个从小铸就的废物么?

我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闪过,忽然记起日本有个小说家在《蝮蛇的后代》中写道:“我们的生命是什么?不过是长着翅膀的事实或事件,无穷无尽地飞翔……”

火车在夜行,我愈觉得自己是对的,并给儿子讲起我小时候的事。我说那时吃昆虫,其中蜻蜓没肉、蚯蚓味道最好,发大水捞贼虾,还曾救了个溺水的小孩。上小学气死了一个老僧尼,还有个同学用手榴弹炸死了自己人,以及我弄翻了一卡车的红袖章……小川像听神话一样,不停地问后来呢?后来么,我复述当知青、住地窝、吃老母猴,还养了一条看山狗……为人父多年,我第一次和儿子说这么多,只想让孩子了解我的过往,知道得越多、越早、越好。我可不希望他的将来和我一样。

我俩的言行,大概引起了乘客的注意。毕竟开学期间,一个油腻大叔带着个背书包的小孩,而且胡说八道,听来看去总不太正常。乘警过来盘问我们什么关系、小孩读书几年级、家庭住址在哪儿?由于父子长期分离,我的回答有些对不上,结果把事情搞复杂了。乘警怀疑我涉嫌什么勾当,要我拿出户口本、工作证、介绍信等,以资证明我是谁。但是那些东西哪有随身带的,我外出打工别说介绍信,连工作证也没有。

火车过秦岭站时,我不想惹出大麻烦,提前下了车。我拉住孩子的手,在黎明前逃离了火车站。那时节,旭日驱散漫天乌云,我想今天一定很热。我们沿着铁路线往南走,一路上很荒凉,不见农户亦无行人,甚至一匹野狗也没有。四周静极了,仅有一只蝉,无缘无故地在哪儿叫。我不知此去前景如何,在心里默念着一首小诗:

一失手,把太阳掉在地上,

一失足,踏破水里的月亮。

生米已成熟饭,木已刻成舟。

难道,骆驼还能穿过针眼?

我就吃下这饭,乘上木舟,

驱赶骆驼,去穿过那针眼儿!

一路走着,因路途很遥远,我又讲故事:“小川,这些事发生得更早了,是1961年,我比你还小,才七八岁。我读小学,有一回考试得了二分,怕父亲打不敢回家。起先,我躲在树上,用树枝盘个窝,睡了一夜。第二天饿了,我沿铁路走,然后转上公路。到中午时,我跟上了一个捡垃圾的老头。他是个瞎子,常在北郊货场拾荒。我们都叫他马瞎子──小川,你在听吗?”儿子说在听,我要他要仔细听,因为孩子的作文很差。

我继续讲:“马瞎子很老了,不停地咳嗽,把唾沫挂在胡子上。我领着他,从一堆垃圾走向另一堆,捡到东西在手中摸索,还用鼻子闻,然后反手丢进背筐里。他有一根耙棍,末端有一块磁铁,可以吸住金属。我捡了些纸烟盒,有农菊、飞雁、红炮台,本是想迭三角玩的,可是都让老头收去了。当晚我住在瞎子家,也就是在铁路边,用竹竿和草垫搭的一个三角棚。马瞎子摸索着,用一个铁通煮了些野菜和杂草,那年头就这饭了。吃完饭,我爬进棚子去睡觉,蚊子像敌机一样轮番叮咬。我梦见一只大青蛙,叫声就像打雷——小川你想,我为什么会梦见大青蛙?”

“青蛙,吃蚊子嘛。”孩子回答,我说:“不全是这样,因为那时候,什么东西都夸张得很大了。南瓜像房子,猪比象还大,大米亩产十万斤……”这话让孩子很惊讶,问那不就像日本的卡通片吗?我说也不是,那是一场政治运动,结果饿死了许多人。

“死了多少人呀?”儿子傻问,我说没有官方统计的数据,接着讲瞎子故事,“天不见亮,瞎老头领着我去货场,要去捡炭花,说去晚了就捡不着了。在铁道上,瞎子两手撑杆,在铁轨上走得飞快,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到了机车编组场,我在铁路边长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火车头。它们都是蒸汽机车,黑黢黢的,鬼物般在铁道上移动。偶尔喘气一声,烟囱喷出火星,仿佛节日夜空的礼花。这光景,四周聚满了附近的农民小孩,年龄和我差不多。当司炉掏出暗红色的煤灰,他们就围上去争抢,手上都烫出水泡……”

“他们是用来做烧烤吗?”儿子打断问,我说不是,农村更缺粮,是用来和城里人换吃的,接着讲“碳花童”故事,“当时,有个小孩钻到火车下面去了。他少一只脚,我记得很清楚,是齐脚踝断掉的。马瞎子把昨天煮饭的铁桶塞给我,要我也钻到车下去,说那儿抢的人少。我只好爬下去,看见瘸子捡得正起劲。我问会给火车轧死吗?他说开车时声音不一样。我开始捡碳花,嘘嘘吹手,因为很烫。就这时,那瘸子突然滚出轨道,我也赶紧爬了出去。的确火车启动前,要发出喷气声。”

“爸,好吓人,真怕你给轧死了!”小川喊道,我笑言:“怎么会,要是轧死了,就没人给你讲故事了。其实那小孩的脚,就是以前捡煤渣给火车轧掉的。儿子,我们常抱怨没好鞋穿,可有的人连脚都没有。不过那瘸子长大后,参加国际残疾人运动会,得了一块游泳奖牌。后来他在二仙桥的街边修自行车,还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儿子问马瞎子后来怎么样了?我说很不幸,因为他偷吃庄稼,给抓住打死了。我还说这种事当年不算什么,就像现在吃香喝辣、胖得发愁,也无罪一样。

我问儿子:“你想想看,为什么瞎子能在铁路上走得很快?”

小川看着无尽的铁路线,回答道:“铁路,可以是盲道哦。”

孩子的想象力让我惊愕。他说的是呀,老瞎子因循“盲道”走到尽头,如今满载的列车又驶向哪儿?其实我心里明白,以成人经历教诲12岁的孩子,未免为时太早。但是总比电视里的“张精姐姐”故作妮态,或家长溺爱加苦逼,更有教益吧?因为那样浇灌出的人生,不过是从“小皇帝”到老废物的全过程。

以后加紧赶路,我们一直走在铁轨路基的碎石上。小川磕磕绊绊,把膝盖跤破了。我把他背起来,然后走出轨道走上了公路,看路碑是210国道。大概在贵州地界,我拦下一辆长途客车。上车补票后,我继续和儿子聊天。

“还记得么,你4岁时,我带你去过云南。”

“记得呀,有个玉罕姐姐,教我说泰语。”

“后来去海南,我说要像打洛一样,就来接你。”

“可没来接我呀,那几年,我天天都在等你。”

“我也是没办法,不过今天我们总算在一起了。”

“爸,你为什么在家里呆不住?妈妈也抱怨。”

我想了想,说:“家那地儿,白天少有太阳,夜里不见星空。我连许愿的心情都没有,哪来好运气?所以我总想出去,而每到一地我又神往,太阳每天都从新的山峦升起……”我如是说,孩子不懂,其实我的思绪已走的更远了。

据地理学考证,比如非洲,曾是人类的发祥地,可那地儿至今仍是饥饿、贫穷、杂病丛生。再譬如,当初若没有“五月花号”的囚船发配,哪来今天强盛的美利坚?还有吉普赛、犹太人、鞑靼人,他们从来四海为家,甚至没有祖国,却历练出了有史以来最具适应力和创造型的种族。因而说:“没有游牧族的骚扰,哪来土著人的立国?”这似乎奠定了人类学的基础:非见异思迁则不能存活,不异邦融合就难有繁荣;而在我看来,人天生就是一个浊物,一地处久了,必然浸淫周遭;与其沆瀣一气,不如洁身远往。

话说这会,客车已进入了广西境内。我们在梧州下车,改乘客船沿漓江而下。一路风景看过去,喀斯特地貌苍翠连天,连水都是绿的。在我看来,河边耸立的尖山,仿佛地母百万年前蒸出的窝窝头,因由时间久远,都长绿毛了(现在叫自然文化遗产。)走马观花似的旅游,我一向没心情,何况我的出游总是饭碗必由之。小川也不看风景,却满船捡垃圾,都扔进河里去。孩子欢呼雀跃,看着烟盒、塑料瓶在水上漂,渐行渐远。那年头旅游刚发热,船上的洋人比国民还多。我和老外聊天,切记不打手势,得来的印象是:背包客窜、男女混杂、周游列国,活像一群国际叫花子。

中午时分,客船在一个坝区停靠。这里据说是古歌手“刘三姐”的故乡,大榕树下还保留着古人对歌的遗址,以及古歌女与阿牛哥的婚房。我不知这些是否真迹,但是大喇叭在播放,周边还有男女老少载歌载舞。老外们见此人文景观,都拼命拍照。

这时许多小孩围上来,要把洋人拉进村里去消费。如此生拉硬拽,国人尚可应对,老外就傻逼了。他们耸肩摊手,忸怩作态,一个个羊似的不肯进杀房。原来当地自发旅游业,都是让小孩去江边竞相拉客。可是语言不通,我便临时帮腔。孩子见我会讲鬼话,都来向我争客源。纷扰中,一个女孩引起我的注意。她很安静、羞涩,大眼睛溢出企盼。我问她村里都有什么,女孩却不说话,周围孩子大笑:“她又聋又哑。”

嘲笑令人难堪,但我的目光横溢了,看见哑女孩在纸上画画儿。她画得很烂,尽是粗线条,似乎有山水鸡鸭花儿。我问老外去她那儿么?他们齐声OK了。我于是背起儿子,领着一帮外国佬,跟随哑女去了她所在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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