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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29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55567   评论:0

29. 子女

父母及子女关系,是指法律定义上的权利义务之总和。它包括抚育、赡养、遗传、继承等等。这一节除了谈到我的儿子、朋友的女儿,还将叙述一个名流与其父亲的故事。这中间牵扯到的个人恩怨、家庭纠纷,乃至社会悲剧,就远比法定的内容复杂多了。

时间的蛀虫啃食到2000年秋。我怀揣5万从沿海回家,貌似“海归”却也没有腥味。我去看望儿子。小川已高出我半个头,正上高三。我简述了几年的海上经历,当听说丢下一个小弟弟,儿子诘问:“这可是犯了遗弃罪?”我说没那么严重,并以出生地域及时局变迁做辩解。当然,其间谈得多的是个人能力和谋生环境。

“以我为例,”我对儿子说,“由于我们那代人,失去了教育机会,缺乏系统知识,只能万金油似的到处谋事干。比如我从代课到做导游,再到经商、种花木、当民工。越搞越差,结果弄得满世界稀脏,个人行为也就不很干净了……”我叮嘱儿子,今天是个分工很细的时代,要他学好专业,才能度过正常的人生。小川点头,转回学校去了。

回家见过父母、弟妹,我给长辈钱都收了,但弟妹们都不要。我随访吴晓春,把之前的官司旧账一并结清。朋友收钱后,仍是满面愁容。原来他家女儿吴音,高考落榜后,转报艺术类专业。他们为孩子买钢琴、请名师、送补习,几近倾家荡产。吴家已吃低保,如此花销,可孩子每次文化考试都不及格,晓春求助我:“帮她补下英语吧,要是今年再考不上,她妈会疯掉的,我们也可能离婚!”事情有这么严重,我答应恶补一下,以期聊补家长“望子成龙、愿女变凤”的痴心妄想。

几经劝说,吴音来听课了。女孩已经17岁,给人印象很聪明、很漂亮。女孩除了弹琴歌舞,还会打架子鼓。不过即为教学,我得先测试一下她的ABC,可学生的神情好像在千里之外。我敲桌提醒,吴音回过神来,问我听过“衣禄”没?我把头摇得像鸡脑壳,不知那是人名还是歌名。我告诫孩子,才华不是表现,而在于内在修养,要掌握基础知识。我以为这批评不算重,吴音却哭起来。我对晓春说,孩子不想学就算了。不料几天后,朋友突然跑来说:“女儿失踪三天了!”他们已经报了警。

我们四处寻找,歌厅、酒吧、同学家都找遍了。结果警方说找到了,人在医院里。我们立即赶过去,看见吴音昏迷在床。民警说女孩从一家旅店四楼跳下,现场既无暴力痕迹,也无性侵证据,但是从女孩身上搜出一纸条,是吴音的笔迹:“爸妈,永别了!我怀了衣禄的小孩,被他抛弃……”医生问家长,孩子怀孕不知道么?民警问父母,那衣禄又是谁?

当事时,晓春如五雷轰顶,他妻子瘫软在地。羡贞失声痛哭:“女儿住校那知道呀!还以为是胖了,要她减肥来着……”晓春吼断道:“衣禄,那是个名人呀!”

医生随即告知家属,女孩颅内受损,可能陷入长期昏迷;其间不能做引产,否则会危及患者生命。同此警方表示:像这类殉情未遂事件,不属公诉范围;相应责任可由民事纠纷调解,或遭舆论谴责……羡贞闻讯哭诉:“那个衣禄,可怜的女儿,听他的歌,追他的星,还拍过他的戏……”晓春再次吼断:“找到那混蛋!要他承担责任。”

要找到那混蛋,得弄清他是谁。当返回晓春家,我瞅着女孩满屋贴的剧照、美图、偶像画——祝衣禄,这不就是当年的那个乞丐生吗?尽管时隔多年,且帅哥装扮如娘样,我还是一眼认出来:祝同学,一个我早年代课的学生。他曾在街头卖过唱,还请我喝过一顿酒。不期一首《乞丐歌》走红全国,迄今誉满天下……(参阅13章)

我随后得知,此人不仅身家亿万,且将跻身政坛,可偏在这会出了事。由于事涉公众人物,当时媒体大肆炒作、连编累牍:“当今演艺界,一向被人追捧的明星名流,虽则荧屏亮丽、四处秀美,其私生活远不是那回事;惊现丑闻,与其说大腕儿情操卑下,不如说小鲜肉咎由自取……”舆论如是说,晓春又一声吼断:“找到那只碗,敲碎它!”

朋友的女儿出这事,我当然不能袖手旁,遂告知此人我认识,找到他并不难。但是我想错了,在随后的“找大碗”过程中,我们遍访演艺场、娱乐圈,以及地方卫视台,均被告知此人不在。好像名人也像我一样居无定所,其实不然,因为他们在全国各地、甚至国外都有房产,即使大侦探也很难查找。后经多方打听,我们终于找到了祝衣禄的父亲。

我们去到那里,竟是北郊一处烂尾工程。四周尽是垃圾,住着乞丐、拾荒人,还有无数流浪猫狗跑来跑去。我们好歹找到地点,一个断臂老人开了门。他大概六十多岁,满目恓惶地看着来客。我疑心找错了人,问他可是衣禄的父亲,老人说:“是的,不过……”原来很多年前,他就已与妻子离婚,儿子跟随母亲。他从没有关照过母子,后来儿子成名,当然也不认这个父亲。老头现在靠捡垃圾为生,但也不怪罪儿子,是他自作自受。祝老头陈述旧事,不时捞起空袖管来揩眼泪。

“你儿子糟蹋我女儿!我要找他。”晓春喊道,老头吓了一跳,说:“多年来,衣禄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们早就脱离父子关系了,真不知道他在哪儿。就是这件事,我也是偶然从电视里看见。”老人如是说,忽然向晓春弯下腰:“对不起啦,我代他给您赔罪了。养不教,父之过……”老头致歉当时,我们已起身告辞。当走在门口的垃圾堆旁,我顺便问了一句:“老人家,你的胳膊怎么回事?”(我不问这句话就好了。)

“好久以前的事了。”老头说当年红卫兵抄家,结果汽车翻进水沟里。他的胳膊摔断了,因脏水感染,医生就给锯掉了。老人还说:“那会儿,我正谈恋爱哩,手臂断了,女朋友反而视我为大英雄。可是残疾人,后来谋生艰难,所以还是离了婚……”听到这儿,我的心狂跳起来,连声问:“你说抄家,在哪儿、被抄家的姓什么?”老人回忆道:“就在北郊货场,被抄的是个老师,姓什么不记得了——好啦,不送了。至于儿子的事,没有家规,还有国法嘛。”老头说完,转身进屋去。

“怎么,是他!”我看着老头的背影发呆,晓春的脸色发青。不消说,此刻我俩的记忆里,都翻腾着66年,吴家被抄的场景:吴老师遭毒打,东西都装上车。我给轮胎放气,卡车连人带物翻进了水沟里——多么糟糕的巧合呀!仿佛历史用一根绞索,把过去的罪孽,绞进了今天的这一不幸事件中。因果连带,我和晓春意见不合,争执起来。

“这么说,那早年致残的红袖章,竟然是祝衣禄的父亲?而我先前的一个学生,从沿街卖唱,打熬成了名人,却又是个残害吴音的恶棍!”

“你什么意思?他父亲遭你致残,是因为我的父亲正在受迫害。如今我女儿遭到祸害,又来自他的儿子。这种冤孽连带的责任,你不能混淆是非!”

“我是说早在30年前,我就祸害了他父亲,导致那孩子从小,或没有父爱,或涉世艰难。公道点讲,此人成名也好、堕落也罢,我已没有心情去追究了。”

“那我的女儿呢?她躺在那儿,怀着人家的孩子。我是受害人的父亲,即使你退出,我也要去讨回公道。那个混蛋,他不能逍遥法外……”

我们争执不下,仍需达成共识:过去的旧账已然模糊,今天的恶行必须有人负责。因为不管事件成因如何,还是要公平正义。如其不然,人所面临的灾难,可就永无止境了。

我们决定继续查找,很快又在电视里看到了事件责任人。实际上,祝衣禄并没因吴音事件受到什么影响。媒体一阵绯闻过后,又复开播公众形象。名流客座客卫视,宾主插科打诨,观众笑逐颜开,丝毫不记得有个女孩快要死了。也就是说,公众仰慕的大碗其实很难敲碎,毕竟有千百万人从那碗里刨食吃。

那天深夜,我们一直等在电视台门口。当豪车驶出,我推开保安,冲到车前,喊了声祝同学!车窗滑下来,他似乎还认得:哦,老师呀。我说想和他谈谈,他略一点头,就有人让我去了后面的保镖车。这当口,我拉住晓春一同上了车。车队行至近郊一处别墅,宾主落座,女佣过来摆了果品和刀具。

“老师呀,我们多年未见,”衣禄情绪很高,笑盈满面,“我原以为,就我们师生之间叙叙旧,怎么还带了个人?我介绍道:“这是吴音的父亲——祝同学,我今天见你,不是叙旧,是说现实。你火了我不管,但烧到了我朋友的女儿,就惹火烧身了。吴音为你跳楼,并写下遗嘱说怀了你的孩子。她才17岁,你得承担责任。”

“原来你、你们,是兴师问罪来啦!”衣禄脸色骤变,开始说话有点打结,随后就顺溜了,你刚才说到遗嘱,她人死了吗?还有,司法举证没、提起公诉了吗?如果都没有,我哪来的责任呀!不错,吴音我认识,那是做业务,得按行业规则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她要跳楼谁也拦不住,究竟怀了谁的孩子,我更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座的晓春怒不可遏,喊一声“我和你拼了”直扑过去,当即被衣禄打倒在地。我跃起身,一拳击在大腕的鼻梁上;出拳之狠,我是要他再做商品代言,非去整容不可。衣禄被我揍得踉跄后退,退至桌边从身后拿了水果刀。当时我靠得太近,没有注意他的手。当听见晓春喊“他有刀”时,已经来不及了。我被刺入腹部,并无痛感,仅听到杂沓的脚步,觉得有人对我拳打脚踢。我感到客厅在倾斜,很快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时,已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戴着胶手套,把指头插进伤口,说被刺穿了,须做清创手术。他们做麻醉,用尖东西扎我,问痛不痛?开刀时医生说,这人皮质好硬,都换两把刀了。护士说如果难受,要告诉她。我始终很清醒,还能听见翻动腑脏发出负压的吸气声、手术器械的碰击声。后来护士说要给我打一针,好睡觉。我立刻睡着了,梦见和学生打架。我吸取教训,每击一拳就跳开。我夺过了刀子,却是戏用道具,橡胶做的。

现在,我躺在病房里了。麻药已经过去,我感到剧痛,尤其怕咳嗽。医生给注射杜冷丁,但剂量少了不起作用,这可能与我曾用鸦片治头疼有关。晓春守在床边,说我被刺中肝左叶,幸亏没伤着大血管。他说当时好凶险,门外的保镖冲进来,那大腕居然叫别打死了,还主动报了警。我因伤痛,简短问:“那凶手呢?”晓春说给民警带走了,接着他叹气道:“唉,这事儿真叫人想不通。我们做父母的,将一生中最好的岁月给了子女。可他们呢,却去崇敬那些,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们,太有钱了。”我仍然说话简短,晓春直摇头,打了个比方:如果说,一个做小姐的收入高于偷儿,那只是社会秩序出了问题,尚有法可依。但要是,一个戏子的收益比教师、科学家还高,而官员的所得,甚至比奸商还多。那么,上层建筑就有麻烦了,而且无计可施,还受世人追捧……”

“你讲的太过了,”我刚说,晓春就喊起来:“这样的事历史上是有的呀!当初古巴比仑何等荣耀。在它毁灭以前,始终保持地球第一大城市的地位。但是由于族人普遍纵欲,当局为了敛财,甚至立法来保护神圣的妓女。结果男人体质退化,女人恶病缠身,国体衰败到仅靠法律来维系的空壳。当强敌波斯人入侵时,这个皮酥骨软的民族就此消亡了。巴比仑曾经一度灿烂的文化,成了人类文明史上的笑柄和陈迹……

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朋友,如此激愤,想是被痛苦逼急了。就这起事件,晓春意在找出个人不幸的根源。在我看来,他的举例,即一种文化,无论多么博大精深,如果国体病了,民生如何独善其身?无论什么国度,亦如上层建筑垮塌,下层社会可不就是一片瓦砾么?

我住院期间,家人来探视。父母老泪纵横,大妹抱怨:现在说啥的都有,说是你们师生恋,还说那孩子是你的。二弟杂言: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不然咋会去拼命,被人刺一刀。幺妹却笑道:“人言可畏,大哥,和谁斗也别和名流斗。那圈子从来就是趟浑水,不被淹死也会给呛昏。”小川也来看我,说:“我妈说,幸亏没把监护权给你,不然我也会受牵连……”排开其他流言不论,唯有儿子的话让我最伤心。

接下来,记者和律师都来了。前者要以见义勇为做宣传,后者表明有障碍;尽管我动机是好的,但其行为已涉嫌私闯民宅、寻衅滋事等。我询问律师:凶手还抓么?”他说既未刑事立案,就不存在凶手,但可以民事调解,并补充说:如果当事人聪明,他会私了此事,但不会对吴音做出任何赔偿,因为那就等于承认与此事有关。作为公众人物,他不会给媒体留下炒作由头,更不会招来司法介入的任何动因……”

律师还说了什么,我已无意再听。我在想一个问题,整个事件穿戳起来,一个是过去断臂的小闯将,一个是今天行凶的大腕儿;前后两代人的不幸,都是我亲历之所为!这中间的因果关联,我即使想得头疼也无解,同时感到无端的愤怒。这种心态下,我连“暗竖一下中指头”的情绪都没了,因为愤怒所指的对象不明。

一周后,我自付医疗费五千出院。以后再无媒体、警方过问。小老百姓事,既无炒作价值,又不显示职能效应,还闹什么呢?我回家养伤,正如律师所言,祝衣禄是个聪明人。打架后不久,他主动找我私了此事。谈判那天,他低调来到耗子窝,没戴墨镜,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一大群。我注意到,他被我打坏的鼻梁已修复,似乎比原来更漂亮。我们目视良久,他突然冷峻地说出一番话:

“老师,我哪儿得罪你啦?我那点事儿,比你们当年算什么?那时候,你们打砸抢抄、残害忠良、糟蹋文化、搞乱经济,全体人民穷得像叫花子!连亲朋好友都互相背叛,无情伤害!之前已经做得那么糟,何必之后老大年纪,还跑来发批评?我们现在做了坏事,有法律制裁、舆论监督。可那时你们呢,为非作歹反而是英雄好汉,甚至号召全国学习。更不说摧毁信仰、道德沦丧,贻害至今,也不敢做彻底清算……”

衣禄愤青过了,然后拿出一叠钱,说是给我的医疗费。我收了钱,告诉他应该多给一点。因为我除了转交受害的朋友,还打算捐一点给他的父亲。大腕惊愕不已,问我怎么认识他父亲?我咸默不语,几十年的事了,只会越描越黑。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微妙。祝同学有时约我吃个饭,或请老师看场戏。我得承认,这个人确有才华,应用市场如鱼得水。其实现行社会,只要法律允许,怎么出名又如何吸金,都无可厚非,但怎样做人,又另当别论了。

本节谈子女二字,本可拼凑一个“好”字的,可惜事与愿违。我总在想,吴音遭此厄运,真是她咎由自取?衣禄成名行恶,真为我致残其父?还有一问,我与祝同学的师生关系,今后该怎样认知和维系?所有这些屁事发展到后来,完全出乎于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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