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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33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45947   评论:1

33. 晚景

时间的年轮篆刻到2014年冬。我已经60岁,终倦于漂泊,又回到杨百合那里。起因是这样,有那么一个夕阳斜照的黄昏,我牵着小女在外散步,突然看见杨百合走进北郊货场。其实她家住在府青路,离我所在的二仙桥并不很远,坐7路公交也就四五站地。所以我们偶有往来,也就是我在家的日子。

眼见我领着个小孩,她非常惊讶。我详述了与瑶拉的遭遇,女人听了叹息:我原以为,你总算有了家,没想到结果是这样。”我说孩子没有母亲,还能怎么办,杨百合笑道:“老来得子,未必不是好事,但也够你受的。就像我家的情形,儿子因为父亲入监,一度和我关系不好,后来做了公务员,也常来看我。小女读完大学,现已工作结婚。就是说,儿女都已另立门户。我们养老的日子,就得靠自己了……

那光景,我俩坐在我家门前枯死的梧桐树下,就像两个老邻居拉家常。这一回,时间已经不重要,因为其间多了一个孩子。杨百合抱过小瑶拉,说:这孩子长得漂亮,一定很像她妈妈。可惜,我从未见过她。我也表示遗憾,手头没有亡妻的照片。我注意到,杨百合略有些胖了,人还是那么好看。我想所谓天生丽质,因由时间的磨砺必有所改变,但其表象亦可转化为内在的涵养。直观地说,杨百合并非如当今中国大妈似的雍容喧哗,而我也不必满目沧桑地看人。

我们聊到天晚,该分手时她说:我们回家吧……”她抱起孩子就走。那一瞬间,我有点发愣,但静心一想,若不跟随,我还能去哪儿?多有不定性的人生,理当适逢生机,随遇而安。我混到这把年纪,不在乎物质的多寡,更在于心情的寄托与安慰。常言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此去她家,我们没乘公交。杨百合始终抱着小孩,我要求换手,她也不肯。一路上,又是她说我听:天荒呀,你该养老了。但是孩子需要母亲,你不能又当爹又当妈……”就凭这,我们又住在一起了。

在府青路的筒子楼,杨百合照料小孩,视同己出;教她蹒跚起步,呀呀学语。小瑶拉当然不哑,不久就会喊爸妈了。可是好景不长,随着孩子的成长,麻烦也就不期而至了。小瑶拉系非婚生子女。首先,黑户小孩不能就近入托,私家幼儿园都贵的要命。其次,按现行政策,也不得享受所谓“独生子女”待遇。杨百合很犯愁,说:这孩子没有户口,将来读书、考学、就业都很困难……”

为这事儿,我开始在成都至梧州两地奔波,先后去了计生办、派出所、办事处、民政厅,甚至民族宗教事务局。几年间,我跑了数千公里、见了近百张冷脸、盖了几十个公章,结果还是不能证明:小瑶拉是个中国人。

“天荒呀,我们应该有个结果了。女人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能正式结婚。

“是该有个了结,不然真就白活了。这话说的似乎应了百合名字的谐音。

我俩的结局好像是这样:我已过花甲,杨百合也差不多了。我们情系多年、聚散辗转,终因一个非婚生的孩子连在了一起。翌日天气晴好,我们去民政局做了法定登记。新婚之夜,我填词念奴娇-属马一首,作为给妻子的礼物:

青鬃飘逸,路将尽,回首当年无迹。

故土偏安流连处,国情家事难抑。

阔叶南边,浅草北地,千里走单骑。

草料在外,马命该当如彼。

云游在外谋食,妻儿留守了,何须绕膝。

既在殊途往来间,场合再无留意。

冷地缩身,热土扬尘,六十耳顺矣。

老骥伏枥,还有多少苜蓿?

婚后我闲散在家,偶尔网络写稿,收费艰难。杨百合仍在裸市营商,生意清淡。那年风调雨顺,水果烂市。她将卖不掉的葡萄捏碎,加糖发酵过滤。当自酿家酒盈杯,杨百合旧事重提:天荒,你老实告诉我。当年那个辖区主任娶我,究竟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他是给吓的。时隔多年,我也不想再隐瞒,如实讲述了造反派和女叛徒的童年际遇,以及后来檐耗儿为官所困的糟糕事……

“那人,真是给吓的。”我解释说,“他当初为了仕途,不得已娶妻认子。”杨百合听罢,伤感道:原来是这样,四十多年哪!简直是一场赎罪。她淌下泪来,并怨言,“天荒哦,这恐怕也是你,一直不肯娶我的原因。我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命运的捉弄。我俩约定,以后再也不要提起那件事儿了。

到这年春节,我邀请老友一聚。杨百合做了几个菜,取出家酿的葡萄酒招待朋友。我们喝酒叙旧,晓春说象棋厂垮了,现在个体经营。他凭借多年的刻字手艺,做公司招牌,还私刻公章。晓春说虽然就业困难,但新公司仍在增加,说明宏观经济还是好的。他妻子欣喜道:他还教女儿拉小提琴哩。羡贞说女儿脑子受损,但极有天赋,走哪儿都带着琴盒。他们随即让女儿给大家表演。我看那吴音该有25岁了,拉琴时表情呆滞;但见她灵动的手指,传出了优美的琴声。

“球的意思。绪勇听了会,突然发话,“想当年,我也发家上亿了,结果给女人耍了一把。那漂妹也没落个好,侵吞公款锒铛入狱。后来我们牢里见着,都深表悔意。如今我俩又好上了,但也没复婚。你们说这算什么?”晓春说:“国情家事,这就是生活呀,还能是什么?”但说到家国事情,晓春提及前两年这里发了一场骚乱,好像与我有关。

“那阵子,我在梧州。”我赶紧撒谎说事发当时,我和一个哑女在一起。晓春便问现在这个小瑶拉,是我与杨百合收养的,还是那哑女的?就这一问,我想起死去的女人,不能再谎言了。我端起一大杯酒往嘴里倒,喉咙里发出汩汩声,听起来就像被割了喉。

我突然想到死了,事情缘起一条社会新闻:一老人街头晕倒,路人回避。交警叫来救护车,不期送医途中,尽管哀笛长鸣,众多私家车就是不让道。结果耽误了宝贵时间,老头临终遗言:都说官车当道,怎么老百姓,也这样无情……”

老头就此死了,而活着的呢?一日深夜,复见大妈跳广场舞。她们花里胡肖、横摆顺跳、肉身坠颤,期间还有个新闻记者在做幸福感的调查问卷。由于乐声震耳,我听不清他们的答案,却见一个环卫女工在打扫卫生。她身穿黄马甲,人很老了,有点驼背。老女人手提垃圾袋,前手刚收拾干净,后脚又丢满了一地。我突发奇想:她该不会是当年那个——跳楼的女叛徒!

“我这是怎么啦?我惊问自己。时间已过去40年,大家都在蹂躏幸福,我干嘛揪住过去,老不忘却?其实,我只是把过往与现行作对比,产生出不着边际的臆想:面对眼下的场景,当年那不幸的女人,如今在哪儿、靠什么生活?她结婚了没有、也该有儿女么?她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大概60岁上,我想写一本给儿子看的书;既无多的身外之物,即为内心遗产留给后人,又未尝不可。可想来写去尽多负面,似乎不合时宜,高尔基说:作家的任务,就是从好人身上写出坏品质,从坏人身上写出好品质。我不是作家,但深信历来名著,如果作者不是扬弃人性的写来,恐怕我们现在还是一群猴子。

捉笔写时,小川已大学毕业,去北京从事软件编程工作。我也想去那儿,杨百合并不拦阻,为我准备行李,在牛皮箱里塞满了家酿酒。来到首善之区,儿子先让我做网站编辑,不能胜任,后在一家信息中心做编译。有人劝我该退休了,按现行规定,我早该领取养老金的。可我从未参加社保,也不记得有什么单位缴过相关费用。尽管到处工作,我甚至连医保也没有。偶有烦闷时,我便用蛇齿梳理发,心境立刻到了和尚圆寂的样子。

但我的牙不行了,医生说要补要换,要付高昂的费用。我并非缺钱不信医,其实真心不想吃。牙太痛时,我就拼命喝酒,麻醉中使劲摇晃痛牙。我竟逐一掰掉了它们,就剩了几颗门牙支撑,所以至今嘴也没有瘪(这也最终奠定了我的死亡形象。)

老年人嘛,健在犹可,长寿无益。既无生活质量,何必浪费有限资源;既已行将就木,何苦平添亲情负担。剩下的日子,我宁肯留给自己,而非聚会、带孙子、打麻将什么的,更不愿意医院进出、久躺病床、苟延残喘。闲暇时,我用电脑敲些杂碎,现将一篇《过简单生活》拉来为本书作结——

多年以来,我到处代课或帮人写字,因环境所限,逐渐习就了一种生活方式(Life Style);欧美乎、华夏乎?话题好大,其实也就是常态下的衣食住行而已。

先说吃,早年代课,晚不睡早不起,总是听见预备铃响才从床上跳起,从此就不吃早饭了。搞吃最麻烦的是动火,我常将鸡肉切小塞入保温瓶,灌满开水塞紧,隔天就有一瓶炖鸡。有次教委来视察,我忙沏茶,那官儿喝问这茶咋有鸡味?所谓饮食者,终不过是动植物尸体的料理;搞那么复杂,营养丢失且价格昂贵,不慢性中毒也会当场噎死。我亲见一吃货因食农家饭而拉肚不治,尸检证明:长期食不厌精,脾胃退化使然。

再说穿,若往南行带两件换洗,若往北去将就一身棉服。在我看来,从裹小脚到高跟鞋,从束细腰到隆大胸,都是一样的不人道、抑天性。所谓人要衣装、马要鞍配,也就御寒遮羞而已。再多的花样佩饰,穿戴累赘;再贵的款式面料,还是得脱光了,才能找到人生的乐趣。那年去云南拍外景,一演员带了八个箱子。途中丢了两个,戏子大哭。我不以为然,去那热地儿带许多衣服干嘛呢?

关于住,等身的一地儿就够了。席地而坐、蜷缩即卧,一觉醒来并无不适。那些年在北方,我住过地下室,住过没有暖气的平房。冬晨醒来,解便的饮料瓶都冻成了冰红茶,也没地儿卖去。日常起居也就是遮风避雨即可,占有多大面积,豪华装修,置业形同鸟笼自囚。近闻一多房产者,历年操心按揭、出租还贷。结果房价涨跌、子女争夺权属,逼得业主自缢屋内,臭几天了才被人发现。

至于行,也谓之旅游,或长点见识。89年去海南,我在海滩用弃船建个窝,朝观日出、暮仰星坠,始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杜诗典出。一地游历完了,正值寒暑假,我再联系下一去处。我总是谋食而来,辞职且去;亦非游山玩水,只为饭碗必由之。遥想当年徐霞客,草履独徙,所著《游记》堪比时下的倾巢出动、交通阻塞、人满为患,也就是商购导游的鬼把戏。

或有人说,如此人生未免太过辛苦。其实不然,追名逐利、锦衣玉食、华屋艳遇,要维系这些个,那才叫辛苦。不然何来车奴、房奴、家奴之类——奴者,跪求生活也。所以还是简单生活好,因为我们要的是生活,而不是它的方式。何况时代变迁,心灵家园早已丧失,无非假装在时尚生活而已。

生养死葬、万人如一。我始终相信一种说法,上苍给予每个人的草料都有定数;不然40岁吃完80岁的口粮,后来咋办呢?何况还有儿女子孙们。因此说,适时用度颐养天年,超资消耗必遭天谴,故民谚云: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有些事只要我们不去做,就是最大的善待自己,同时也体恤了世界和他人。


我是这样死的:某日喝多了家酿酒,忽听见颅内血管的迸裂声,振聋发聩。当时身边无人,我仅来得及摘下老花镜,就见瑶拉牵着我的狗狗蹒跚走来,还听到奶奶说:枝桠日灭……”临殁毫无恐惧,体感舒适极了。我感到了幸福。


2003-2018.北京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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