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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奔的夜晚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104238   评论:0

 

他刚躲到阳台外面,就听到铁门咣当一响,她男人进了家。

他是被她叫醒的。因为紧急,没来得及穿衣服,便不顾一切地往阳台跑。此刻,像一只白色的大壁虎贴在墙上。瞥一眼下面,楼底是模糊不清的虚空,只能看见脚下二楼的阳台檐子。

刚才,还有一种侥幸的窃喜。但是这种窃喜很快转瞬即逝,换成了忧虑。眼下的处境极为窘迫,显然不能久留,不宜长久展示贴墙的功夫。他只有一半的脚趾蹬着水泥边,光滑的窗棱子又不好扒,身体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此时的他,很像这深秋里被晚风吹拂的柳枝,不住地抖动着。

很可能整个夜晚,她都顾不上他。事情明摆着,她脱不开身。他也不能回去取衣服。那一刹,估计她把他的衣服扔进了床下。男人的体恤、牛仔裤,还有油污的鞋子。然后又跳上床,躺在孩子身边,佯装刚被惊醒的模样,问面前的丈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用不用起来做点吃的。

以前,她老公从外地回来,都会事先给她打个电话,而且也不会这么晚。可是今天突然半夜回来,这是没有想到的。原来他下午临时回县城办事,找熟人办个“建造师”证件。事后又和朋友喝酒,去歌厅嚎歌,又在电话里安抚了半天最近老是找茬的珍珍,答应回去给她买件貂皮衣。所以才回家这么晚。他也想给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一个惊喜。


虽说塞外的十月夜晚,秋高气爽,空气清新,但是并不是一个赤身攀墙的最佳时候。他抓住水泥台,试着把脚探向二楼的水泥台,然后抓住护窗栅栏,小心地往下爬。对于成天修理电动车的小伙子来说,这不算太难。只是身上没穿衣服,肚皮,胳膊压在水泥台子上,有些硌得疼。

下到楼底,他往院子外走去。一幢幢楼都黑着,像一片碑林,只有谁家的狗在叫。不过很快没了声音。

在街上,他尽量穿行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他没别的去处,又身无分文,手机还在裤兜里,只好回自己的住处,那个他自己干活的地方。

回住处,就要穿过一条大街和多半个巷子。

每几十米就有一个的街灯,大楼上漂亮的灯光,此时成为一道道屏障。他成了城市里的一只巨鼬,更喜欢黑暗。

夜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灯光闪烁。

他思忖,这一截路正常步行一小时,要再躲躲闪闪的话,还要长得多。那样太久了,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倒不如“飞”回去。自己在中学得过全校长跑冠军呢。于是他开始跑起来,身边闪过鳞次节比的大楼,并不顾及偶尔经过的车辆。

她,怎样了呢。可能正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不,怎么可能。肯定是心急如焚,受着煎熬,为无计可施而难过。她知道他的狼狈和困境。他坚信她爱着自己,不让他找对象出于忠贞的爱。她更是他所爱的一切,希望她不久离开那个家伙,成为自己的新娘。她答应过他。他不怪她没来追来,知道她身不由己,无法脱身。他只求她平安无事。不被丈夫发现什么。也不被那个家伙纠缠。

北疆的夜静悄悄。一个夜游者,一个疯子,一个幽灵,穿行在市区。

脚底下的水泥地冰凉,脚掌不时被什么东西硌到,划到。就是在阴影里,也能看到苍白的躯体,还有大腿下晃里晃荡的东西。都是它惹的祸,他有些恨它。

终于,他望见了修理部的铁牌子,上面“张宏电动车修理部”几个字歪歪扭扭。他走到跟前,从门口一角取出一把钥匙。那是为了预防万一,他专门放在那里的。

打开三分之一的卷帘门,钻了进去。

躺倒在床上,喘了半天粗气。口渴难忍。他举起桌子上的半瓶酒一饮而尽。正当睡意来临,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像是自行车的声音。接着有人砸卷帘门。他打开门,她弯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

他问,你怎么来了?

她喘着粗气说,他睡着了我就溜出来了。我担心你没法回。

他问,他真的睡着了?

她说,嗯。他喝了不少酒,回来一见我就想那个,我不让,他就纠缠个没完。我为了让他早睡下,只好答应。

她抱他。他推开她。一张古铜脸像镍合金轮圈样发着冷光。娼妇。娼妇。

她再次拥抱他。用力地拥抱。他被她推着往里走,脚下踉踉跄跄,奔向最里面的那张睡床。他的脚碰倒一把凳子,踩在一摞电线和扳手上。

她吻他,让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希望他再次进入身体,为当天的意外压惊。没想到那双手忽然合成圆圈,围在她的脖颈上,十指如护窗钢筋样使劲挤压。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连一声都没有喊出来,身体就像一个漏气的气球,软塌下去,再也不动弹。

他坐起来,从床头找了一根烟,颤抖着点着,猛吸了一口,然后又往外长长喷了一口。

他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还活着,只是因为太累了,睡得很沉。


2019.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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