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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记17.七分钟视频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21992   评论:0

第二天,折耳根市的各大媒体,均以头版头条的形式发布:“网络世界怎么啦?”在这样的标题下,舆论哗然。人们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首先意识到电视台出了差错;但不可能所有频道都在同一时间出错,于是认为或有黑客高手入侵,可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电脑网络中,怎么会波及到电视频道?

各种论点甚嚣尘上,有一著名学者认为,这是外星人的杰作。他宣称外星生物一直在监视地球,故将人类典型的丑陋公诸于世,是为警示人们应当有所收敛。名流的观点遭到大多数人反对,理由是当今盛世,为非作歹比比皆是,种种恶行早已司空见惯。为什么偏偏选中折耳根地区,暴露这么几个人?这也太下着、太不公平了。

总而言之,所谓“7分钟视频”莫衷一是,人心惶惶,搞得全城的舌头都在为之滚动,直到嚷嚷得饿了,才稍作他用去品尝美食。同样这事儿在昆仲和ZL之间,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论。他们意志世界扯到人类社会,观点如此冲突、情绪当然激动;其争吵声振聋发聩,几乎把我从昏迷中吵醒过来。要是那样,倒也好了。

ZL先生,你不能这么干!要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邪恶的潜意识。但是基于社会的制约,绝大多数并不付诸于行动。你擅自揭露隐私,实际上是在设定意识犯罪。这在人类史上有过先例,譬如奴化精神、强制洗脑、文字狱之类,并将引发思想界的大混乱。”

“大叔,我历来尊重人有思想的自由,但我揭露的这几个,他们是恶行在先,已经构成了犯罪事实,所以不存在设定犯罪一说。我这么做,与当今的检院公诉、公安侦查没有两样。唯一不同的是,没有实质性的审判和执行,这反倒便宜了他们!”

“要知道这样一来,不但可能颠覆人类数千年来的传统、信仰和民俗,还极有可能破坏现行的社会体制。你的作为是在掏空他们的人伦根基,瓦解世人的道德底线;无异于告诉人类,现行的社会仅仅是一个依靠法律来维系的空壳。”

“如果文明进程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不是我ZL造成的。我只是就事论人,那些个主任、黑帮、小女人,应该受到惩罚;即使他们的肉体仍然行在世上,我也要让他们的精神受到打击。我还要让他们明白,世界不是他们随心所欲的那样!”

“问题在于,ZL先生,你已经违背了以太‘物化之美’的基本原则;也将严重妨碍我所赋予的使命。如果你坚持个人己见,一意孤行,我只好据实呈报,解除你的以太资格。我作为以太法则的执行者,有这个权利,你考虑吧。”

“无须考虑,你解除我好了。我越是深入人性,越感到厌倦和厌恶,越想离它远点。大叔,哪怕让我成为海边的岩石,风吹浪打、化作细小的沙粒,我也在所不辞!”

他们的争执没有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归于长久的沉默。实际上,世界的背后争论未果,人类社会已经偃旗息鼓了。所有为之滚动累了的舌头,已经开始寻找新的谈资和品尝新的滋味。随后我知道,官方关于“7分钟视频”的最后处理结果是这样:

鉴于视频来源不明,既无投诉主体也无犯罪客体,纯属无稽之谈;司法部门不予理睬,不做处理。因为法律上有明文规定:民事诉讼,不告诉不受理;刑事立案,必须要有确凿的犯罪事实。至于有关当事人,主任工作暂作调整,由主管文化改为市场调研;文局由副局级晋升为正厅级;邢四、女演员人等与政体无关,不予追究;反倒是应该尽快恢复名誉,严加追查视频的发布人。

所以,他们也没必要再争执不休,而我仰望长空,想起有好几天没回家了。我说明去意,ZL急于要见冰蕊,和我同路。昆仲说29号高速路发生了连环追尾,他得去那儿。

天黑尽时,我与ZL从阳台上进去,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原有的家具也不见了。我转到门口,看见房门上贴一纸封条,加盖官印称:“此房产已被银行收回,藉此拍卖抵债……”很显然,由于业主按揭费用拖欠,这套的房子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注意到,门上还贴有一纸小芸的留言,写的是我的家人如今在哪儿。我叹了口气说:“我得去找他们。”ZL问在哪儿,我答不知道。

在寻在家人暂住地途中,街市一条电视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折耳根市交警部门就肇事逃逸案发出了一条社会公告:“敦促9-12车祸逃逸司机,尽快投案自首,否则承担一切后果。”新闻同时播发了我因车祸成了植物人,目前全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呼吁社会给予爱心援助,云云。对此我甚感欣慰,ZL不加评论,只说快点找到暂住地儿。

按小芸留下的地址,我们找到它已经是半夜了。在城东的三环路以外,有一大片低低矮矮的出租房。每间屋子都很小、破败、潮湿、没有窗户,厨房在屋檐下,厕所是共用的旱厕,臭气熏天。由于这几年,本城一直在向城东发展,大肆改造人居环境,但是高楼大厦林立同时,低矮的棚户区仍然比比皆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或者有楼住,却没钱了,即见缝插针的违章搭建,用于出租赚钱。

折耳根市还有这样的鬼地方,我一点不感觉奇怪。ZL却显得惴惴不安,他或者想,伊冰蕊未必还和小芸在一起。走进这个家,我环顾室内,发现就是一个面积不到20平米的通间。我的身体亦然躺在墙角落的床上,用一块布帘挡住。全家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原有的家物,想必是为救穷都卖光了。

那台旧电脑还在,冰蕊与小芸正在视频聊天。ZL面见冰蕊,有话要说。冰蕊抬手道:“稍等一会,这个稿件很急……”我看了下电脑屏幕,上面有些关于植物人的材料。ZL游离到一旁,耐心等待。我听着女友的打字声,转眼去看父母。父亲正把捡来的垃圾分类、打捆。母亲蹲在大盆旁清洗废品,水黑得像墨汁一样。忙碌中的父亲不时伸腰,揩去额头的汗水。母亲的双手已洗得发白,她患有风湿病,而父亲一直心脏有问题。

及至天色微明,两个女人的隔世交流结束。ZL即与冰蕊说话,谈到经纪人之死。小芸为我的身体做护理,擦洗、消毒,给它盖上被子,仅把头露在外面。然后,小芸拿出一本杂志,坐在床边轻声读起来。她读的是一个美国母亲的故事:为使植物人的儿子苏醒,母亲整整做了15年的唤醒工作。当读到那个儿子终于苏醒时,美国的母亲哭了,小芸也哭了。我看着她瘦削肩头在抽搐,心想如果没有她的支撑,这个家,我父母,还有我,恐怕早就完了,根本用不着等上15年。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听见小芸说,“就这种病,曾经有个荷兰人被实行了安乐死。我不想发生那样的事,也不信会等你15年。我们的运气一定会更好。如今,在冰蕊姐的帮助下,现在媒体已经开始重视我们了。他们说,还有做进一步的跟踪报道。我相信,通过社会爱心关注,我们现有的困境有所改变……”

“唉,通过媒体介入,恐怕也做不了什么。”ZL接口道,神色抑郁。

“艺人嘛,对媒体总是既爱又恨,但总有点作用。”冰蕊持反对意见。

“我是说,单靠媒体曝光,现实真会改观吗?前几天,我在电视上做的披露,分明是犯罪事实。可是结果怎样,闹过一阵不了了之,于事无补。”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报道角度太多隐私,新闻倾向也有误导。我应对的植物人遭遇,虽说是私人事件,但舆论导向绝对是大公无私的。”

“那么好吧,两起事件形式相同,内容各异。我们就来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吧。”

“没有问题,今天电视台要过来采访。基于你的失败,我和小芸通过隔世交流,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我想效果肯定不错,你就会看见的。”

ZL还是摇头,表示怀疑。我隐约感到,两个女人由夜及昼,以虚拟应对现实,但结果如何呢?即日上午十点,新闻记者来了,是本市的主流媒体。同时吸引了好多围观群众。当灯光音响摄影准备就绪,主持人开始做现场报道——

“观众朋友,本台曾经报道的打工仔被车撞伤、司机逃逸事件至今仍无结果。今天记者又前往其家中,我身后就是他们暂住的出租屋。记者了解到, 患者家属由于无力支付高额的医疗费用,早已由医院转出自行护理。其收入来源,主要靠患者的女友打工和父母捡垃圾维持,生活状况已经陷入绝境。此事经媒体报道后,在社会上引起广泛的同情和关注。我们欣慰的看到,已有不少人来到受害人家中,捐款捐物……”

如其所述,媒体镜头摇过窘迫的家境、什物、满屋垃圾,并在我的病体上停留了几秒钟。与此同时,好心人手持钱物、倾情捐出。我的父母感动得老泪纵横。摄影师将献爱心的画面,悉数摄入镜头。接下来,媒体一位女记者采访小芸——

记者:“小芸你好。你一直坚持护理这个植物人,是爱情的力量吗?”

小芸:“应该是吧。我作为他的女友,只要人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记者:“有可能是很长时间。如果他一直不醒来,你也会不放弃吗?”

小芸:“我不知道。至少目前,我看到了有一点希望……”

记者问什么希望,小芸建议媒体去交警部门,了解一下车祸逃逸人的查找情况。我在想,这个建议准是冰蕊的主意。媒体考虑了一下,决定专派记者前往,时间安排在下午。

下午两点一位女记者陪同小芸,来到了折耳根市的交警局。当记者问询时,交警答复车祸调查尚无结果,原因是没有目击、查无证据。就在这时,小芸要求查一个车牌号。交警问这车号怎么来的,小芸无法说明,因为是她做梦得来的。当时记者提议:“既然当事人有个号码,不妨查查看,没有关系吧?”

也许媒体的作用,交警将AG-002输入电脑,说是一辆皇冠车,政府公用。他敲了下键盘,又说如果细查,也可能查出事发当晚,谁用过那辆车。问题在于,该车现已转为民用,查下去也难有结果。据资料记录显示,那辆车已经转手过户多次,车主的情况非常复杂。听这一说,小芸请求索要车主信息。

那民警面露难色,仅告知最后一个车主的姓名地址,然后说:“像这类民事案,法律上有告诉才受理之规定。如果当事人有可靠的线索,就请及时告诉,警方会提供支持。”我看得出来,民警这番话是针对记者说的。媒体当即表示:他们有调查事情真相的责任,同时还有让群众获得知情权的义务。

那天晚上回家,我心存不安,认为这是在玩火。冰蕊女士把虚拟的意向,置小芸于现实的危险中。冰蕊说:“如果不这样做,你们的车祸索赔就毫无希望。”ZL也有同感,甚至说:“如果找出那混蛋,绳之以法。那么就比七分钟视频,有用多啦!”我更多是考虑小芸的安全,即要求与女友对话。冰蕊为我们做了,电脑音像很清晰——

“小芸,这事你别干了!”我喊道。

“为什么?这是我们的正当权益。”

“肇事人是个高官,还有黑恶势力!”

“那就更应该把他们都揭露出来。”

“已经揭露过了,但是没有用。”

“虚拟当然没用,我是现实调查。”

“危险就在这里,他们不能把我们怎样,但是可以加害于你呀!”

我这声喊叫,不仅道出了心声,也使ZL和冰蕊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ZL一改先前的态度,说:“是呀,不能这样做。想想经纪人怎么死的,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呀!”冰蕊说:“那怎么办?你快叫小芸放弃吧。”我竭力劝阻,但是她执意不肯。

“有什么好怕的呀,我这是合法取证,何况有记者陪同,还有广大爱心群众的支持。告诉你吧,廖包蛋。这件事,我绝不会放弃……”

我的女友,我太了解了。她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正如她对一个昏迷者的爱情,时至今日也没有放弃。我别无他法,只能跟定她,在世界背后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连日来,我看见小芸在女记者的陪同下,开始走访那些转手皇冠的车主。她们按照最后一位购车人逆向查找。表面上看,所有车主都有可能是9-12车祸的肇事人。他们拥有这辆车子的时间,便是调查取证的关键。

第一位是个职业女性。她说买这个皇冠3.0主要是业务需要。她是做进出口生意的,现在贸易有摩擦,生意很难做,钱不够就买了个二手车。她的购车时间是今年5月,显然不可能是肇事人。但是,她提供了上一位车主的姓名和地址。

就在小芸和记者前往第二位车主时,我发现了一个怪现象。无论她们走到哪儿,总有一个男人在跟踪。此人时而假装散步,时而疾步追逐,而小芸一点也没有察觉。起先我认为是色狼或小偷,后来他打手机时暴露了——我挤身进去,听见了邢四地声音。

跟踪人:“老大,她们查问了车主,在查下一个。”

邢四:“你干什么的?不是叫你阻止车主吗?”

跟踪人:“来不及呀,那女人已经说了姓名和地址。”

邢四:“给车主打电话,封口,不行就干掉!”

跟踪人:“我看不如把那女孩做了,更简单。”

邢四:“你混蛋!她现在是新闻人物!只能阻止受访人。”

他们一口一个“干掉、做了”, 听得我毛骨悚然。我飞快追上小芸,正赶上她们走进一家通讯运营商公司。经门卫盘查,小芸被带进了经理室。我跟进去时,看见经理正在接听电话。他对来客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一边继续听电话。我没有挤进去偷听,见那他的表情,也能猜到通话的人是谁了。经理听完电话,记者说明来意。

“这个事儿……”经理支支吾吾,“我们这个行业如今发展很快,那辆车已经不适应了,我就把它卖掉了,换了一辆奔驰,最新款的。至于买在什么时间,我都忘了。”记者说二手车交易都要保留过户文件,查看当时的记录就知道了。经理说时间过去一年多,资料也不知丢哪儿了。小芸问:“你总该记得,那车子是从谁手里买的?”

“哦,你就是那个电视里,植物人的女孩吧?”经理转移话题,“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给予帮助。”女记者说:“我们不是来募捐的,是要查清那辆肇事车……”经理打断道:“这件事与我不相干,我不过是中间买主,不知道其他车主是谁,姓名地址都不知道。”停了一下,他又说,“这事儿够复杂的,我一个生意人不想蹚浑水,也奉劝你们,最好别查下去了。”

经理做出送客的姿态,小芸和记者起身告辞。我跟在后面,看出女记者一脸颓唐。刚才那人的警告,我恐怕媒体要退缩了。当某一事件涉及到权势,即有所规避。舆论的呼声,其实很有限。正如我所料,媒体调查至此,随后发布的消息都绕开了负面影响;而小芸一意孤行,最后把事态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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