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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狗刨》新版连载03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24665   评论:0

第二章

 

一九六一年的初春,鲁西北的天气依然春寒料峭;大地像一张溜光的炕席泛着灰白的光。一个刮风的下午,三岁的小福被母亲抱着走在去孙庙村的小路上。沿途立着许多白光光的树木,宛如穿着孝衣的送葬人。寒鸦在空中盘旋着,不时哑哑地叫上几声。远处一只瘦弱的黑狗在摇摇晃晃地寻找着食物。

孙喜月带着孩子再也无法在韩庄下去了。他们好几天几乎没有吃到什么食物了。好一段时间,和小福只是靠野菜或红薯叶蔓维持着。就是这个她也难以使孩子吃饱,更别说以前的白面了。但这些现在也没有了。难以下咽涩苦都还好说,肚子发空的疼痛才叫人难以忍受呢。小福能感到肚子里的食物怎样一点点消,肠子怎样一点点由圆到瘪,直到最后又怎样粘贴在一,变成皮筋。他怀疑他的肚子里钻进了小鸟,因为他经常听到它们发出的嗷嗷叫声。中午他们在吃掉家里最后能吃的一点食物后,母亲抱他锁了家里的门,带着他去投奔孙庙村了

实际上孙喜月的娘家也曾次捎话叫他们过来住。但是强的喜月迟迟没动身,她不想叫别人说闲话,一直苦苦支撑着。直到现在看到孩子皮包骨,眉骨、四肢骨骼出奇的突出,无精打采的老是想睡觉,像是快要饿死了,她才不得不下了决心她想自己怎么也好说,孩子不行啊。

孙喜月穿着又皱又旧的蓝粗布棉衣,上面打满补丁,由于孩子走不动,她不得不抱着孩子赶路,单薄的身体走气喘吁吁,直出虚汗。走一会儿她就把他从一边的胳膊上换到另一边上。还有残雪的耕地不时有风吹着不过风不大,不是从远处刮来的,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褪出来的寒气。

小福的母亲,已累得很厉害。头发已经被汗水粘在额头。脸显得越发地瘦削,似乎脸颊上只是贴上了一层薄皮。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大的有些可怕。面带忧愁神情

终于孔庙村出现在前方的视线里,它由模糊的一小团灰云逐渐变得大而轮廓分明。房屋树木也慢慢清晰起来。喜月心头一热,不禁加快了脚步。

小福姥娘家住在村子中部,大门前面有一条横穿全村的大路。那条路很像一条河道,因为它很凹,一到下雨的时候,全村的雨水都往这里流,然后从这里流向村西的水湾。两边的地面都很高,要比它高出足有一人。他姥娘家就在路北边的坡子上。当他知道他们快要到了姥娘家,到了那里会有东西可以吃时,禁不住兴奋地红了脸,挥着细瘦的胳膊。他也似乎感到母亲胸膛里的心在极速地跳动

 

他们走进村子,很快来到小福姥娘家的门口。院子坐北朝南走进大门先是茅房和柴火堆再走进一个二门,就看见他们住的地方了。迎面是五间正房,西侧东侧有厢房。姥爷、姥娘和小舅住着三间正房,另两间房子由大儿子和儿媳妇住。小儿子住西厢房,一间东厢房主要用来做饭和储存东西。天井里靠南墙边有一棵枣树,铁黑干硬的树枝子上,有的地方已有冒青芽的迹象。

他们的到来,立即为院子里带来了一阵欢声笑语。小脚的姥娘一边笑一边撩起衣襟擦眼泪,嘴里佯骂女儿,怪怨他们娘俩不早回来住,说看把小福饿成什么样子了。然后高兴地从喜月怀里接过孩子,用带着麻子的脸去暖小福被冻红的脸蛋儿。她把自己脸上的眼泪也沾在了脸上了,弄得小福脸上痒痒的。姥娘个子比一般人高些,有些驼背,瓜子脸,脸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麻子,看上去非常亲切、慈祥。她应该算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迎接他们的除了小福的姥娘,还有他的姥爷。小福从姥爷接过他的一刹那就感到了姥爷很有力气。他的一双大手就像两把铁夹子,是那么稳健,有力。小福在他的双手里,感受到了一只小狗卧在草筐里一样舒服。姥爷是个不擅言辞的人。对他们的到来,他只是不住地咧着嘴傻笑,粗糙有力的手指一会儿挠挠这一会儿摸摸那,仿佛手足无措的样子。在姥娘说话时他总是用“就是”,“是啊”之类简单的的词语附和着,表示着赞同。小福的母亲也是哭了几次,眼睛也红了

傍晚时小舅和大妗子从田里干活回来了,小舅又和小福子在屋子里捉了半天迷藏,逗得小福子笑得出喘不上气来。

小福子来到姥娘家后,着实吃了几顿难得的饱饭;虽然也不过是些糠菜团子和稀粥之类的东西,但毕竟有东西可以吃,并且可以吃饱。他有了精力,在屋子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觉得姥娘家的什么东西都好吃姥娘家的食物也不是不紧张只是少好一些。人们有意少吃一点,好留下小福吃,说他是孩子,不能太亏欠。谁知这孩子并不客气,吃起东西来不知节制,就好像是刚从恶死鬼转世来的很是贪婪,面对着饭桌上的食物,往往比大人吃得还多。小福的母亲见小福这样,心里感到有些不自在,几次骂他不懂事,没出息阻止他伸手拿食物,他似乎并没改掉多少坏习惯。

果然,不几天他的肚子就出了毛病。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不是饿的疼,而是因为贪吃撑的疼

 

那天他连吃了好几个棉籽面的窝头,后来又喝了不少的水然后就爬到炕上去看姥娘盘着腿卷纸烟去了。姥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抽旱烟好像烟瘾还挺大。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炕头卷几颗烟卷儿,以备不时之需。她把手里的小纸条先捋个槽儿,往上面撒些烟丝,然后用手一拧,就旋出一个像尖辣椒模样的东西来。简直就像变戏法一样。

看着看着,他忽然感到肚子胀疼,仿佛有铁疙瘩往下坠。撩开衣服一看,肚皮扣了一个铁锅一样鼓,一拍邦邦直响。他就跑到外边院子里想拉出来,但是蹲了好长时间,那些东西也不出来倒是憋胀越来越凶狠,疼得他又哭又叫

小福娘和大妗子正在一边忙着绕棉线,听到小福嚷嚷肚子疼,就过来问怎么小福娘他是因为贪吃棉籽面窝头造成的,怕嫂子心里笑话,就骂没出息,说他这么大了连个饥饱都不知道,撑死也是活该的!骂着骂着就要打小福,吓得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大妗子拦住她。

小脚姥娘也出来了见状呵斥小福娘“你怎么能怪孩子呢?!叫孩子吃棉花籽面,哪有不干的……”然后她叫小福绕着院子跑一跑

小福流着眼泪在院子里跑。

这时姥爷从外面回来了。他在生产队负责喂牲口,此时他刚喂完回到家。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就安慰孩子“孩子,别哭,别哭……这不怪你……都是姥爷不好……使劲儿跑几圈儿,拉出来就好了……”

此时天空的云彩鱼鳞一般,被夕阳染成血红色。小福在天井里,忍着胀痛,像只患病的小狗一样跌跌撞撞地跑着,围着那棵枣树转。他觉得肚子里塞满了砖头瓦块和旧棉花套子之类的东西;肠子在转啊转,一直拧成麻花。此时他瘦小的四肢连接着肥大鼓硕的肚子的样子,就像只大蝈蝈。肚子上边鼓胀的血管仿佛交织的叶脉清晰地向四周伸展开。蹭明透亮的肚皮,像薄脆的洋粉莲纸,又像是芦苇杆子里的薄膜,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戳就会“啪”地裂破,冒出绿色的液汁来。甚至即使不动它也会自动爆开,像炮仗一样瞬间炸成碎片。

天色变得黯淡起来。

还是没拉来。他满头大汗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焦黄,再也迈不动步子。姥娘心里火烧火燎,眉头紧皱,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孩子啊,”她说,“别怕,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她喊儿媳妇去厨房把油瓶子拿来,自己又找来一节秫秸棍儿。

小福子感到肚子里边的东西完全凝固。它很沉,下坠,然而通道的门却锁着。他无法卸去沉重的包袱。

憋胀的感觉像夏天水湾里的蛙声,一阵一阵袭来,而且一浪比一浪高。他越来越虚弱,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他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妗子从厨房拿来油瓶子,姥娘叫小福子厥起屁股,然后往上面又是灌又是抹,之后又叫他起来喝了两口。棉籽油平时几乎舍不得,只要一到那股香味儿就叫人流口水。可现在小福喝起来却一点也不好喝。油腻腻的,一点都不香。他只想呕吐。

姥娘的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不一会儿,随着撕心裂肺地疼痛,他终于把肚子的东西了出来。那是几颗像铁球样的东西。令人联想到炼钢炉里炼出的铁疙瘩,要是一锤子砸上去,似乎还能溅出火星子来。

之后他两眼冒金花,腿一软,瘫在地上。姥爷赶忙把他抱进了屋子里。

外边的房子和树都朦胧起来,天空变成深蓝色,弯月爬上了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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