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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真的

作者:十三

这不是真的

      2011年11月8日。
      学校里在举行县运会,上午比赛就会结束了。下午,放完月假的高一高二的学生将会回到学校;高二有两个理科重点班和高三没有放假,在校自习,寝室晚上是可以睡觉的。因此泽中和我前一天便来到了学校。
      早上七点多种急急忙忙爬起床来,刷牙洗脸再到食堂打了两根火腿肠,泽中和我边吃边逃出校门,生怕被关在校园里。外面的空气果然不一般,呼进喉管感觉身心自由。街上车水马龙、店肆林立,除了肚子还有点饿、天色灰暗、地面潮湿肮脏外,我们基本上是愉快的。
     二姐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帮她去给初中生上英语课,我有些犹豫。一旁的泽中叫我不要去了,我便对二姐说我同学有点事,很抱歉我不能去了。想起几天前的许诺就这么推掉了,我仿佛泄了一口气,在跟泽中去找他姑姑的路上,我走得更自在了。
     从学校到泽中他姑姑摆水果摊的金龙街大概七八分钟路程。金龙街属于环城路的一段,紧挨着农贸市场,一端连接着塔峰中路。在这个路口,有许多卖蔬菜的地摊,再往里些,有一条通向市场的下坡路,那里便有卖水果的了。泽中他姑姑便在那儿。
     来到金龙街的路口处,我像以往一样振奋,这是娱乐的前兆,也是我难以抑制的天性。泽中相对稳重些,当我兴奋过度时,他会开玩笑式地用拳头招呼我。我们绕过小商贩盛蔬菜的篓子和用纸或秸秆铺垫起的摊位,走到马路上,来往的车子又逼我们靠到马路边。地面又湿又脏,垃圾、灰尘、油污等混合搅拌,给水泥路面上了一道天然漆,真叫人不敢在上面冒险。不过我们早就习以为常,如果没有接下来这一幕,我想这世界永远都是无比平淡、不足为奇的。
     顺着有点弯的马路深入三四十米后,一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不,应该是说我和泽中的注意,只是他沉默着,不像我那样尖叫:“那个人是全裸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再走近些,我更确定了:那是一个全裸的中年男子站在一个关门的店铺的前面!
     我步伐慢下来,但又想走快些,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涌上了心头:像是看见了一种奇观,像是听到了一个噩耗,像是中了一把无法闪躲的匕首,像是整个人坠入了无底深渊。
     “这不是真的!”我潜意思里想,“这肯定是假的,就像服装店里的男模特一样。”然而我走得越近,心里越是惊骇不已。这个中年男子大约五十左右,秃顶,脸向前凸着,一边的脸颊在流血,一双眼睛麻木地睁开着,一动不动,任世界映入他的眼帘。假如他的脑子还会思考——大概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那他眼前的马路,不多瞄他一眼的商贩,惊异而匆忙的路人,鸣叫着的车子,摆设着的楼房,昏暗而悚然的天空,都会看见一丝不挂的孤立的他。他的肚子挺着,是小型的啤酒肚,下身的羞处全然敞开,脚连双破拖鞋也没有。他完全顾不及伦理问题了。更残酷的是这冬日清晨的寒冷,在他毫无抵御的身体上下肆虐。没有人同情!没有人理会!他或许还饿着呢。他肯定是遭受了某种非人的虐待,否则精神病也不至于如此。没有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有除观赏外的兴趣。他只是一个畸形的动物,已不再被视为人(谁会认同他是一个人?谁给予了他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待遇?)。他像极了一只被抛弃的大猩猩,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人同情!没有人怜悯!
     从他身边走过可能只是十秒甚至不到十秒的时间,但我的心绪已如翻江倒浪;前十秒还正常的万事万物、看似牢不可破的道德秩序,这下已全然崩溃、化为废墟了。不知泽中感想如何。从他仓促的步伐看来,他也完全惊骇住了。
     随后见了泽中的姑姑。说了一些话后,泽中以一些借口推脱了他姑姑的挽留,我们便沿着来时的路走。泽中剥开从她姑姑那儿随手拿的一颗橘子,掰了一半给我。我问他对刚才那人有什么看法,他说,这是很正常的;我问他有什么感触,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吞进一块橘子后,我叫道:“停,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去上网。”泽中回答。“那应该是从这边走吧!”我转身向一个小巷走去,那****的中年男人又贸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禁颤抖。他还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我不经意地去看他的眼睛,似乎他也看到了我,我立即低下头,迅速地跟泽中逃窜进小巷子。这条巷子直通塔峰中路。
      我仍缠着泽中说那个中年男人的事,他虽有震动,但态度坚决:“那样的人我是坚决不会帮他的。”我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但是又说:“难道因为他是个坏人?当他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时候,你就有理由不去帮助他吗?况且你还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他是被家里人虐待,敢出家门……”泽中仍不放弃他的意见。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我去武汉,我外婆家里,凌晨三点钟到的,没有人来接。我就坐在过道上,旁边也有很多人在过道里睡觉。我身旁,一个中年人,男的,用东西垫在地上,在那儿睡觉。这是一个穿着短裤,长到膝盖的那种,就穿着那种短裤的年轻人过来了。他在中年人的旁边停下,左顾右看。我知道这是一个小偷,他想去偷中年人的钱包,但我又不敢直接去阻止他,毕竟我在武汉人生地不熟。我看附近的人们,希望他们能给些帮助。但他们都转过头去自顾自的,装作没看见这事。而这会儿,小偷也快要成功了。我忍不住就要叫出声来,然后中年男子突然醒来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钱包就没有被偷去啊!当然,我也没叫出声来。后来我旁边的其他人还对我说:‘如果你刚才叫了,你今天就会死在这儿。’”泽中用一种严重的口气说这话,当日的情形他肯定记得很清楚吧!他还说他知道了那是一个盗窃团伙,因为他发现他们身上有相同的标志。
     但我还是惴惴不安。到了十字路口时,我停住了,对泽中说:“我们回去帮他吧!”“怎么帮啊?”“帮他找几件衣服穿上。”“我们要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吗?那我们穿什么?”“我不是这意思。我们回学校去找几件不要的衣服、裤子给他穿上。”“算了吧!”……
     最后,我还是觉得非要做些什么事不可,就拨打了110。接电话的是一位女警员,她用我们地方的话问我:“请问有什么事?”我急忙说:“环城路这边有一个全身****的中年男人,你们过去看看吧!”“环城路哪里?”“金龙街。”泽中提醒我。“金龙街,市场这边……”不久挂了电话,感觉卸下了一个重担,但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里希冀未知的结果不要太坏。
      我们来到网吧,用别人的身份证开了两台机,各自先上了五块钱。泽中完了一下CF,后来一直在玩流星蝴蝶剑,我则钟爱地下城与勇士。我玩得正起劲,忽然电话来了,是公安局的,他们问我那人在哪里,我说在金龙街。他们又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已经走了,你们去金龙街那儿就会看到,那个人正对面有一个下市场的窄巷子,很陡的。手机里的女警员说他们马上派人过去。完了我继续玩游戏,不久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显示的是一个七次未接的号码,我拨通后便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们去找了,没有找到。”我说:“就在金龙街啊,一个全身****的中年人,他应该还没走。”电话那边还是含糊的声音。一旁的泽中似乎意识到些什么,一把接过我的手机,大声喊道:“就是金龙街那里,那个金龙宾馆的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脸上还在流血!”这次又挂了,公安局的电话再也没有打来。
      我们上了一上午的网。因为好不容易碰到放假,即便现在县里的网吧查得很严,但是我们还是克制不住强烈的欲望,让虚拟世界的纵情杀伐平衡残酷现实的压抑。上网的时候我们不觉得饥饿、疲惫,但下了机却顿生失落之感,饥渴、虚弱随之袭来。这时已是十二点多钟了,学校一点钟便要上课,泽中和我不得不拖着麻痹的身子往学校冲。学校可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它庇佑我们,让我们能回避劳累的工作、能远离社会上的尔虞我诈,能持有一颗尚且纯洁的心;但学校也在社会体系的挟制之下,因此它用一种不同于教育外的方式压迫我们、奴役我们、驯化我们,它空有育人之名却有残人之实。譬如今天泽中和我遭遇的这种情况,事实上它是漠不关心的,老师的口头禅便是“一心放在学习上”。泽中和我都烦透了学校。
      ****男人的事还回荡在我的脑海。于是回到学校后,我跟班里其他同学谈起了这事,也说了报警的事,不时埋怨公安局的那帮人,话语中还飘忽着洋洋得意的味道。后来我又从好朋友冬毛那里知道,他星期二下午也看到了那个人,一个全身****的中年人,只是挪了个地方站着。一星期后我再去金龙街看,已然看不到人了,我似乎也不必再背负那额外的责任。可我还是不禁猜想:他是到别处去了?还是终于被公安局带走了?抑或死亡了?希望是回家了。结局究竟如何,想必我永远不会也不会知道,只是那日的情形仍历历在目,那一瞬间的感受刻骨铭心:
      像是看见了一种奇观,像是听到了一个噩耗,像是中了一把不能躲避的匕首,像是整颗心坠入了无尽深渊……
来源:篇海原创文学网    阅读:2020    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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